■ 丁國祥
睜開眼睛,黑漆漆的。
我睜開眼睛的一瞬間,聽見母親床上有動靜,窸窸窣窣的聲音。側耳細聽,是母親摸黑在穿衣服。我等待著母親穿褲子聲音響起來,一響起來,我就喊一聲“媽媽”,然后,自己也起床。聲音卻停了,聽見母親輕微而平穩的呼吸聲響著,是母親穿好衣服后坐在床上歇著?一會兒,聽見母親輕輕地喊了幾聲我父親的名字。父親很長時間才輕輕地哼了一聲:
“幾點了?”
母親說:
“雞啼過了。”
“是不是自家里那只雞啼的,那只瘟雞亂啼的。”
“是繁榮家的那只。”
在靠石山村,打鳴的大公雞有六七只,我家那只叫得最早,凌晨一點多就叫,還晃點,有時半夜十二點也會亂叫起來。繁榮家的叫得準,凌晨二點準時開啼,接著其他幾只就“喔喔喔”地啼起來。它們長幼有序嗎?還是各司其職?你聽,一起一落,抑揚頓挫。幾分鐘后,又煞煞靜。我就是在繁榮家的大公雞鳴啼聲中醒來的。
母親的話一落,床上就沒有動靜了。過了一小會兒,父親說:
“別踢啦,我起來。”
聽見母親輕輕地笑了兩聲。窸窸窣窣的聲音又響起來,接著樓板上響起“駝拉駝拉”的聲音,是母親的腳在找鞋子的聲音,找著了鞋子,不是上床睡覺脫放時的擺向,要把它們調正了頭。聽見父親也在穿衣服了。母親走過我床前,腳步慢了一下,向樓下走去,走了幾步,又走了回來,她在我耳邊輕輕地說:
“志傳,起床了。”
我一骨碌翻了個身,坐了起來。母親說:
“你早醒了。”
我哼呵地笑了兩下。聲音特別清晰。
母親等著我穿衣服。她在被子上摸到我的褲子拿著,等我穿好了衣服,把褲子遞給了我。母親自言自語地說:
“不知道城里冷不冷?”
父親接過話去:
“擔挑起來,還要出大汗呢。”
母親說:
“歸來呢!”
父親說:
“太陽一出來,就不會冷的。”
等我穿好衣衫,也聽見了父親下床的聲音。母親走到大姐與二姐的床前,大姐沒有動靜,二姐卻是醒來了,叫了一聲媽。母親對二姐說:
“小玉,我們去城里了,豬等到七點多再飼,兔草不要忘了。早上你們把昨夜剩下的兩擔花生擇好,放著不要洗,媽回來洗。其他活不要干了。”
這是最后的兩擔花生了,連枝挑回來的,要把花生一節一節從枝桿上摘下來。如果不是今天要起早去城里,父母就會在昨天晚上擇好。如果昨天晚上擇好,就得擇到十二點多。
二姐嗯了一聲。
母親又說:
“早飯你們不要做了,我留了幾個糯米餅。先照顧弟弟們吃好,你們再吃。”
二姐又嗯了一聲。二姐說:
“媽,你與爸爸弟弟去城里要當心點。”
二姐說著突然坐了起來。母親與父親同時說:
“你這個傻丫頭,躺著,躺下吧。天還早著呢!”
走到半樓梯,我聽到大姐在被窩里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大姐又哭了。她昨天晚上也哭過,哭得很傷心。
母親就在樓梯上停了一下,但還是下了樓。
母親摸黑到灶頭上拿到火柴,“嚓”地一下,母親劃亮了火柴,我看見母親把火柴上的火焰移到煤油燈的燈捻上,燈花呼地躍了起來。三個人的影子就出現在屋子四壁,東倒西歪,變幻著,搖搖晃晃。父親端著臉盤走到灶臺上,從湯罐里舀著洗臉水。
母親問:
“水還溫?”
父親就伸手試了試說:
“溫。”
等父親離開灶臺,母親走到灶臺上,她揭開陶鑊里的小鑊蓋,梗架放著一摞糯米餅。餅子白色夾雜著焦黃。白色是糯米粉的顏色,焦黃是煎塌時留下的,透著油、米的香味。我的鼻子里鉆進了久違的豬油味。齒唇間似乎響起一聲咬碎酥硬食物的聲響。
我眼尖,一數是十六個。
樓上大姐的哭聲不時飄下。
母親說:
“給他們留七個吧?”
父親正給我把毛巾放入洗臉盤,聽見母親的話,回頭說:
“留八個吧,怕他們不夠吃,我們不夠去城里可以吃點。”
“城里吃多貴呀!”。
“再貴也吃它一回。”
“那我們帶七個吧,給她們姐弟多留幾個。”
她們是四個人,我的兩個姐姐,兩個還在呼呼大睡的弟弟。
大姐的哭聲好像大了起來。母親拿了一個糯米餅上了樓。
父親就帶我去上東司。
外面的天還是黑的。好像還有霧,不過,墻、路等還有點淺淺的白影。
東司離家有二百多米。等我們回來,母親正在洗臉。父親問:
“賽英不哭了吧。”
“停是停了,我們一走,她一定還要哭的。”
“她糯米餅沒有吃?”
“沒有,我把它放在她的床頭了。”
母親說:
“難怪她哭的,應該讓她跟我們去城里的。”
父親沒有說話,扭轉身走了。母親提著煤油燈盞跟著。
堂屋里放著兩擔木柴,一擔花生。木柴一擔是父親的,一擔是母親的,花生擔是我的。
它們也去城里。
父親掂了掂我的擔子。他說:
“志傳,你來懸下肩試試,重不重?”
我懸了懸擔子說:
“屁輕!”
父親把母親的擔子掂在手里,掂了又掂:
“有點重,路上要多歇下。”
母親說:
“你的呢?”
昏暗的燈光里,我看見父親咧嘴笑了笑。他瘦小的臉上透出的是嘲諷,很不屑的樣子。
母親也笑了笑,對我說:
“現在吃糯米餅,還是挑到半路吃?”
我說:
“先吃半個!”。
給我分了半個糯米餅,父親與母親也一人吃了一個糯米餅。
吃完糯米餅,三人就上路了。出村子,發現霧還不小,應該是剛起的霧,霧水還沒有打濕路面,它露著白茫的影子,大致的輪廓還是看得清。父親,我,母親三個身材矮小的人一出現,路與夜都行色匆忙起來。
在黃泥嶺頭,我回頭看了一眼村子,村子被霧與夜色籠罩著。我卻似乎一眼看見了大姐哭泣得發顫的身子。我關上門的一刻,大姐的哭聲一下大了起來。
大姐的哭聲會越來越大?還是在我們離開后就馬上停止?母親說會越來越大;父親說我們一走,她就死心了,反正去不了城里,會停的。
過了黃泥嶺就是黃家灣,父親回頭交待了一句:
“走得穩,不要跌倒。”
母親在后頭說:
“你前頭走好了,我會照顧志傳的。”
父親就一聲不響地往前走著。頭也不回。速度很快地走著。
黃家灣有點風,霧氣不怎么濃了,路面能看得更清了。深秋天,路邊的柴草被鄉親們割倒,曬著。我們走著,露水沒有打濕我們的雙腳。這一段又是平路,約有一里半地。我們走得很急,腳下虎虎的風聲響著。一里多地三四分鐘就走完了。眼前就是拔直的高頭嶺了,有半里地。父親的肩膀盤了一下柴擔,回頭對母親說:
“你跟志傳慢點走,我挑到高頭學堂門口返回來接你。”
母親說:
“現在不重,不要接。”
父親說:
“遠路無輕擔的。”
父親就頭也不回地挑走了,沒幾步,身影消失在一堵高大的田坎后面。不一會兒,傳來父親的一聲咳嗽聲。聽聲音父親已經到半嶺了。他是在告訴我們他的位置。
父親返回時,我們也到半嶺了。父親說走得這么快,問我累不累。我說不累的。母親就笑了,說有城里好去,哪會曉得累的。
父親讓母親把擔子放下,自己站著填了一盅煙,擦著火柴,父親臉上一片紅光,腦門發亮。父親出汗了。點完煙,吸了兩口,火光一幽一幽的亮閃。父親挑起母親的柴擔,母親又挑起我的花生擔。三人一溜煙就到了學校門口。父親問:
“要不要歇一歇?”
我與母親都說不要歇,不累的。
一出高頭村口,眼前黑成了一個大窟窿。那是因為一出高頭村,就下錢青嶺了。錢青嶺對面是八堡龍亭大山,山峰更高峻,中間隔個峽谷,山勢沒能從黑暗中透出來。高頭村到錢青嶺腳約四里地,設三個四洲堂。半嶺一個,快到嶺腳一個,大馬路邊的雙橋一個。父親與母親已經說好,這段路就不歇了,要歇走到嶺腳大馬路歇,就是雙橋的四洲堂里歇一歇。我們走得很快,一下下到了半嶺的四洲堂。經過四洲堂時,我目光往屋里溜了一下,黑黝黝什么也看不見。我的心卻是晃了一下,我知道里面坐著一個洲堂菩薩。一直想著洲堂菩薩,我慌兮兮,心神不定。快到第二個四洲堂時,雖然看不見四洲堂的屋子,卻看見洲堂菩薩嘿嘿嘿笑著站起來了。父親走得很快,跟我與母親拉開了很遠距離。我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母親問我是不是挑不動了?我說不是。母親說那快點走吧,看不見你父親了。我就帶著哭腔說:
“媽,我怕洲堂菩薩。不敢走。”
母親笑了起來。她歇住腳,大聲喊著父親的名字。喊了兩聲,父親回過話來,聽聲音,其實也不太遠,也就是在幾十米遠的水庫壩腳,只是天仍然是黑的,我以為父親走得很遠了。母親說:
“吶,你爹還在前面。不要怕。”
聽見父親的聲音,我倒是不怎么怕了。四洲堂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我一陣風似地跑過四洲堂而去。母親在后面焦急地喊:
“不要逃,不要逃,慢慢走呀。”
母親一陣小跑追下來,我聽見她略微氣喘的聲音。父親站著等我們。看我們出現,他笑著說我:
“被洲堂菩薩嚇著了?下次不要去城里了,讓你大姐來吧。”
我沒有說話。母親說:
“是被洲堂菩薩嚇著了的。”
我說:
“一切牛鬼蛇神都是紙老虎。”
父親在我頭上拍了一下說:
“紙老虎你個頭呀!洲堂菩薩哪里會害人的,他是善菩薩,菩薩心腸的,他只會保佑人,不會害人的。”
下水庫壩,就是大馬路了,這是城里通到回山鎮的新回公路。夜色中,馬路很寬,更白,邊界更清爽了。一走上馬路,父親把柴擔在肩上盤了一下,又盤了一下。母親也盤了一下。三個人一下子走成了并排。我一下子興奮起來,直直地往前沖去。突然,父親在后面喊了起來:
“志傳,前面有洲堂菩薩呢!”
我一下收住腳步,站著不動了。抬頭一看,可不是,雙橋四洲堂就眼前了。父親說:
“走走走,你才是紙老虎,我們去歇歇,拜拜菩薩。”
父親走帶頭,走到四洲堂前,把柴擔歇在四洲堂門口,走進了四洲堂。四洲堂里有兩條長長的木凳,一邊一條。父親也沒有走進多深,就在靠四洲堂外頭的木凳上坐了下來。母親也歇下擔子,走到另一個坐了下來。我放下擔子,沒有走進去,在門口找了塊石頭坐了。父親說:
“進來坐呀!”
我說:
“不。”
父親說:
“進來!”
我說:
“不。”
母親就說:
“就坐在外頭吧!”
一邊說,一邊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先是用手擦了擦自己的汗,然后,幫我擦頭上的汗。我頭上的汗很多,母親先是用手指頭拂去我額頭上的大汗珠,然后掏出手絹擦著。母親對父親說我的汗太多了,說著手就伸進了我的衣服里摸汗。母親的手一點也不涼。只坐了一歇歇,父親就問我與母親:
“你們累不累呀?”
我與母親都說不累。父親說:
“那就走吧,歇多了,汗收得快,要著涼的。”
說完,父親轉過身,雙手合十對著菩薩拜了三拜,然后把手掌合在胸前說著什么,說完,深深地躬身又拜了六拜。
過八里村,過石橋頭村,我們在姚宮嶺半嶺歇了歇。走大馬路太單調,看上去是平的,走起來卻是七高八低的感覺。腳步沙沙沙地響,走的每一步都是重復的,腳下的路好像是越走越長。父親與母親也不太說話了,埋頭趕路。三十多里路,不一步一步走掉它,是到不了城里的。時間真的很早,一路走來,還沒有碰到過一個人,一輛車。我們就在白茫茫的馬路上走著,兩邊是黑乎乎的山,不說話。有風,也不像說話,像個啞巴似的胡咧咧。一陣一陣的。走到姚宮,聽見此起彼伏的雞啼聲。父親與母親在討論是第二遍,還是第三遍了。也沒有定準。父親又提起我們家大黃花雞,又說它是只瘟雞,母親說它長得比村里的哪只雞都快。父親就笑了起來,說過年早點可以捉到城里來賣了。我對母親說,媽,你不是說過年殺了吃的嗎?母親說,我們有兩只呢。我問父親走了多少路了?父親說有一半了。我心頭有些涼,才一半呀!擔子雖然不重,肩卻是有點火燙的感覺了。過一下,我就盤了一下肩,過一下我又盤了一下肩。父親看見了說:
“肩痛了?”
我說:
“有點火辣。”
父親說:
“你大姐來的話,她才不會叫苦呢!”
我就不響了。大姐也從沒有來過城里。她是老大,力氣又比我大,應該是她先來城里的。
父親說:
“再挑一段,到搗臼嶺我們再歇一歇。”
聽村里來城里的很多人說起過搗臼嶺,說那馬路的彎道就像個倒放的搗臼,太彎,又陡,駕駛員打方向盤都來不及,常常出車禍。姚宮到搗臼嶺約有三里地。
走了一段,父親說:
“你媽的擔是重的,珍老,你的肩紅了吧?”
母親說:
“也有點火辣的味道,擔倒是不重。”
我說:
“爹,我的肩還酸呢!”
父親說:
“酸就對了,肩嫩,壓壓好,慢慢壓,壓得不酸,不痛,你就長大了。”
我說:
“我要讀書,不要挑擔。讀好書也會慢慢長大的!”
父親說:
“你唱首歌給爹媽聽聽!我們聽聽你的歌就知道你是挑擔的人,還是讀書的人。”
“我們的家鄉,在希望的地野上,炊煙在新建的住房上飄蕩,小河在美麗的村莊旁流淌……”
“還有呢?”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似花兒開在春風里……”
我一首接著一首唱起來,停不下來。父母親的腳步不知不覺走得很快了。我邊唱著,邊緊緊地跟著走,沒有重擔,沒有路,只有歌聲在黑暗中飄著,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時而走調,時而字正腔圓。這黑暗的世界里,有一條白茫茫的馬路,白茫茫中三個瘦小的身影飄移著。一路歌聲嘹亮,行色卻是匆匆。
到城里,霧反又大了。天色變得黑而模糊。父親與母親不斷地催促我要跟緊他們,別走丟了。大街上人不多,三三兩兩地來來去去,把燈光中昏黃的霧氣劃得一條一條,人一走過,它就變得歪歪扭扭的飄來蕩去。讓我大失所望的是,城里的房子并不象書上寫的那么美,也不高大,黑不溜秋的。讓我著迷的是香味,我跟著父母親走過一家家熱氣騰騰的飲食店,那飄著的香味,似曾相識,卻分明是不同尋常。它真勾人,勾得我直咽口水,一步三回頭,腳步就變得雜亂無章。
我機械地跟著父母親走著,香味幾乎覆蓋了我。等我回過神來,發現我們已經停下來了,不遠處人聲嘈雜,我向街的兩端張望,街兩邊擺滿了菜,有很多人。我問父親這里怎么這么多菜,那么多人?父親說這是城里的菜市場。我說我們來菜市場做什么?父親說這里人多,我們賣東西快呀。
我們停在一條小巷子口上,從我們面前走來走去的人很多,停下來問價錢的人很少。天色慢慢透亮起來,母親說:
“天現在才麻花亮,我們今天走得不慢。”
說著用眼睛看著我,應該是在表揚我走得快吧!
父母與我、兩擔木柴、兩袋花生慢慢透亮在人們隨時脧來的目光中。
終于有人在我們的面前停了下來。我第一次真切地看清在我面前站著的城里人的臉孔,身材不高,肥頭大耳,穿著洗得有些發舊的中山裝。我卻猜不透他臉上的任何東西,我不認識他,我對這張臉孔沒有任何語言經驗可以描述。幸虧,我能聽得懂他的話。他問我父親:
“柴多少錢一斤?”
父親說:
“同志,你出個價吧!”
他說:
“柴是你的,怎么叫我出價?”
父親說:
“我們是鄉下人,不懂城里的行情,我想先聽聽你的價。”
他就不說話了,眼睛一會兒看看父親,一會兒看看母親,一會兒看看我。又蹲下來摸摸柴。木柴一塊塊被我父親精心地劈得勻勻稱稱的。頭日底下曬了又曬,都發紅了。來之前,聽村里來賣過木柴的人說,城里人很精明的,不要投機取巧,柴曬得潮潮的是不起價的,反倒是越干燥的柴越起價。他看了看柴后,又站起來,眼睛賊溜溜地看了看四周。他說:
“你的柴不會是從山上偷偷斫來賣的吧?如果是偷來的,那是要沒收的呢!”
我一下子抓緊母親的手,身子顫抖了一下。父親笑了笑說:
“今年的柴還要偷?山上的樹斫也斫不完!松毛蟲害了三年了,今年全山地開始死樹,縣里還動員大家去斫樹呢!現在是十月里,山作都收不及,如果不是怕秋后賣柴的人多,我們才不會來呢。”
我很驚訝于父親的膽量,竟然在一個看上去那么壞的城里人面前能說這樣的話。或許是父親的話贏得了這個人的贊同,他笑了。他一笑,我就松開了抓著母親的手。他說兩擔木柴我全要了,二分半錢一斤行不行?父親說要四分一斤,你看我的柴都曬得發紅了,燥得很呢。他說價格不要做了,你都說了,今年山上的樹斫也斫不完了,價鈿賤了。
父親說:
“同志,你給三分吧,我們是走了三十多里地挑來的呢,走路就走了三個小時。”
他“哦”了一聲,沒有回答父親。他說你幫我送一送好不好?父親說在哪里,太遠就算了,我們還要賣花生呢。他說不遠,就半里地吧。
父親看了一眼母親,母親的眼神很清楚,是讓父親賣了吧。
我們三人又各自挑起東西跟著那人走著。城里的街道走起來比來時的馬路還硌腳,總覺得路是不平整似的。鄉里人走慣了山路,他們的腳步需要抑揚頓挫的姿態。走著走著,父親問:
“同志,你們是哪個單位呀?”
“制藥廠。”
“制藥廠?”父親的聲音幾乎一變。
“你有認識的人?”那人聽出了父親變了的聲調。
“我們村有個人在制藥廠的。”
“誰呀?”
“丁財唐,你認識吧!”
“啊,丁財唐?他是我們的行政科長呢!”
“排起輩份來,他要叫我叔呢,我們志傳只要叫他哥就行了。”
“啊,你兒子只要叫哥?他才多大,我看也就十來歲的孩子吧,丁科長可是有四十歲了呢!”
“財唐可喜歡我們志傳了,說全村的小孩子就數他聰明,說他肯定有大出息。”
丁財唐還沒有來上班,雖然無法核實父親的話到底真不真,那人還是相信是真的了。木柴是按三分半一斤結的賬。父親與母親可高興了,回來的路上一直在說說笑笑。說當官真好,叫我長大了一定要當官。我卻是一頭霧水,當官好嗎?還問父親當官好什么呀?父親說你這個傻子。我又問母親當官有什么好?母親說你還小,等大了再告訴你。我說你們剛剛還說呢,說財唐哥表揚我全村最聰明了。他們就笑了。
重新回到菜市場,天色是透亮了,霧仍然還濃,昏黃的燈光也還沒有熄完,零星地還發出些光影來。目光所及的縣城仍然朦朧不清。我們又在同一個位置停下來賣花生。母親拿出糯米餅來,先分給父親一個,父親遞給了我。母親又拿出一個給父親,父親說:
“你先吃吧,我不餓呢。”
母親說:
“你是高興的吧,哪會不餓的。”
父親說:
“路上吃過一個了,還飽,你今天塌的糯米餅大。”
父親邊說著一邊接過糯米餅吃起來。母親吃著我出門時吃剩的半個。我咬了一口,糯米餅不酥脆了,也涼了,咬下去韌性實足,咬不斷似的,而且油膩味大了。我咬了兩口就遞給母親說:
“我不想吃。”
母親說:
“吃,吃,你先吃掉點,等花生賣完我們去吃肉饅頭。”
我又接過勉強吃了兩口,慢悠悠地吃著,心思又被滿街的,似曾相識,卻明明是不同尋常的香氣所覆蓋,眼珠子轉來轉去滿街地溜。
父親很快吃完了糯米餅,一吃完就對母親說你跟志傳在這里賣,我拎一袋到別的地方去,分開賣會快些。沒多少時間,父親卻回來了,后面還跟著一個人,一看是喜翁叔。喜翁叔也是靠石山村人,他是入贅到城里來的。他年年回家看望父母,跟父親交情好,總要跟父親喝幾口。喜翁叔手里拿著三筒跟家里做的麥餅差不多的東西,只是厚些,像嘴唇肉般厚。一見著母親與我,就把它們往母親的手里塞。母親死活不肯接。他們推來推去,用勁很大,母親被喜翁叔推得后退了幾步。看得出,母親真是高興壞了,聲音也大了,真是亮出了嗓子說話,無遮無攔的樣子,跟在村里說話的樣子一模一樣。
母親說
“喜翁,我不要就是不要,你再推我們也不能吃的。”
喜翁叔說:
“這三個大餅你們不吃,那我回村里再也不去你們家喝酒。”
父親掰著喜翁叔的肩說:
“喜翁,喜翁,我們要一個,要一個,兩個你拿回去賣。”
喜翁叔笑著說:
“三個全部吃掉,我多賣兩個大餅會發大財啦?”
父親說:
“不行,不行,我們要一個,要一個。”
推來推去,喜翁叔最終沒有強過父親與母親。因為,母親答應收下三個大餅,然后就把兩只袋子里的花生一并,一只口袋里留了一半要分給他,說你現在是城里人,樣樣東西要買的,花生也要買的,我們今年花生收成好,家里還有很多。這哪行,喜翁叔當然不肯收下。死推活讓地又推了很長時間。母親知道他不會收下了,就抓了幾把花生,把他的兩只中山裝口袋裝得滿滿的。他與父親、母親親親熱熱地說一會兒話,走了。
父親把大餅遞給母親,母親把大餅遞給我,我接著咬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的難吃。餅太厚,發泡,干燥難以下咽,油條也是酥油條,這也不是我喜歡吃的。但我還是嚼完了嘴里的餅沫。品了一下味,又回味了一下,醬香倒還不錯。就因為留戀這醬香味,我再咬了一口,越嚼卻越不是個味兒了。我把大餅攤開,醬發黃,涂滿了餅子,很稀。我舔了幾口醬,把餅還給母親說不好吃,吃不下。母親接過大餅,把大餅重新筒起來,隨手遞給了父親。
父親推了一下母親的手說:
“你吃吧。”
母親說:
“我剛才吃了半個糯米餅,飽,你吃。”
父親看了看手中的大餅,對母親說:
“你用手絹包一下,帶回家去吧。”
天亮了,天空卻沒有露出來。
“今天陰天了。”母親自言自語了一句。
父親說:
“也可能是個霧晴天。”
我問父親霧晴天是什么天?父親告訴我就是早晨霧大,到九點多,太陽一出,又是個大晴天。母親惦記著家里的事了,先是與父親說著大姐會哭多長時間。父親說哭一會就會停的。母親說不會出事吧?父親說,出什么事,她只是覺得委屈。母親就說起兩擔花生了。擔心大姐二姐擇下的花生今天曬不了了。說話間,她把花生袋左右晃蕩了幾下,花生發出嘩啦嘩啦的輕響。母親撮了一節花生,拿在手里看了看說顏色多白,會起價,太陽不好,曬幾場不燥,就不會有這個白度了。然后,母親剝開花生,把仁放到嘴里,“啪”,花生仁輕輕地發出一聲響,被母親咬斷了,是脆生生地斷開的。
她是聽見了這聲脆響嗎?這個慈眉善目的老媽媽。她笑瞇瞇地站在我們面前。她說:
“多白的花生,節節飽滿,一看就是上好的小京生。”
“小京生?”我驚訝不已,我可是第一次聽見花生還叫小京生。
“對呀,小京生,沒聽說過吧?”她居然聽出我驚訝聲中的意思,“在明朝它可是向皇上進貢的呢,叫貢品!不懂了吧,小后生,看看,多機靈的小伙子,讀書一定好,如果你能讀到京城里去,可要宣傳宣傳咱們縣里的小京生!”
“小京生還要宣傳?大媽,你去過京城?”
她含笑點著頭。
花生被這位老媽媽全買走了。我的眼睛一直看著她走進我們身后的那條小巷子,她慢慢悠悠地走著,走得很慢,慢得像這條小巷一樣靜謐,讓我感到神秘無限。
回轉看父母的臉色,他們樂呵呵的樣子,那肯定又是一個相當滿意的價格。
木柴賣完了,花生賣完了,我們該回家了。我第一次的縣城之行就要結束了。我好像是有些失落的,第一次來縣城的失落遠遠大于新奇。我甚至有些后悔來城里,早知這樣不好玩,還不如讓大姐來呢,她就不會哭了。然而,在心里,我是不死心的,我想,在縣城的某條街上,一定有高樓大廈的,都怨這該死的霧,什么也看不清了。
正這樣想著,父親對母親說:
“你跟志傳在這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
大街上的人很多了,父親沒走幾步,就隱入了來來往往的人群里,他在我的視線里交錯著出現。父親也沒走多遠,我的目光穿過人群仍然能不時地發現父親交遞出現的身影。返回來的父親遞給我一樣東西,我從沒有見過,它被卷起來的,有半尺長,拿在手里軟綿綿,兩頭沒有卷緊的部分硬脆如羽,有點焦黃,應該是烤焦的,微微的燙。我換了一只手拿著。
父親說:
“你吃呀。”
我說:
“這個好吃嘛?”
父親笑著做了個來搶奪的樣子說:“不好吃給我吃。”
我連忙把它往嘴里塞,我先是輕輕地吃掉硬脆如羽的邊端部,再一下子咬了一大口,一咬,很有韌勁。我使勁咬了一下,它就被我咬斷了,咬斷的時候還有軟滑的阻力。香味很好聞,是麥香,熟透的麥香里還分明透著一股無法言說的香味,它更濃烈。我嚼了一下,停住了,我是被這股香味給震住了,這是我的口腔從未體味地過的香味,它是什么香?它是什么香?我又嚼了一下,這香味里又被我嚼出鹽味的本香,它與那股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香氣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讓我似曾相識,卻分明又是天外來客,我的味覺突然崩潰了。
“爹,這到底是什么東西?”
“你真的不知道?你再嚼嚼!”
“好像有肉香!”
“還真會吃,是張好嘴。”父親說,“是豬頭肉,你沒吃出來?”
“豬頭肉?我才不信呢,豬頭肉我吃過,沒這么香。”我哈哈哈地笑起來說,“爹,你別騙我呀,告訴我它叫什么呀?”
“豬頭肉餅筒。”
“豬頭肉餅筒?”
“也可叫豬頭肉筒春餅。”
“豬頭肉筒春餅?”
“跟家里做的鑊拉頭差不多,也是麥粉做的,城里人做的,更好看,更香罷了。”
在縣城,這條叫工農路的大街,在它與橫街相交的東南角,一個叫梅湖飯店的店門口,第一次進城的我傻子似地笑著,快速吃著父親給我買的豬頭肉筒的春餅。眼前沒有人來人往,沒有大街,沒有天空,沒有城里的喜翁叔,沒有財唐哥,沒有多少還在內心里討厭著的買柴者,也沒有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媽媽,或許,這一刻我是忘記了父母在跟前看著我吃春餅的,盡管我一邊吃一邊看著他們,還一邊點著頭。
快吃完時,我慢慢慢地松開春餅,看包在里面的豬頭肉,是白切,帶精帶油。我用手指頭點了下,肉皮有點硬度,我剛才咬著那股軟滑的阻力主要來自于它。
還有幾粒毛鹽,粗粗的,晶晶亮。
我一吃完,母親就替我擦嘴巴,擦得母親滿手是油,母親看著自己滿手的油,有些不知所措,舉著手對父親說還真油。然后,母親把包著手絹的大餅拿出來,她把手上的油在大餅上揩了揩,重新用手絹包起來。父親的神色似乎在母親的動作里停頓了下,就又向剛才買豬頭肉餅筒的攤位走去。回來時,父親手里提了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也放著一筒豬頭肉餅筒。父親把它遞給母親,她把它與大餅包在一起,兩個餅放在一起太大,手絹包不住它們了,母親就拉起手絹的兩只角系住了它們。跟它們一起躺著的還有一個糯米餅。
看母親做完這一切,父親用力在我的肩上拍了一下說:
“兒子,回家!”
空著手走路真爽,去的時候,三十里地我與父母大約走了近三個小時,回來時,走到雙橋四洲堂我們歇著的時候,父親指著半山腰的陽光說時間也就九點光景。我們從城里返回時,剛剛走到縣百貨大樓,樓頂的大鐘又響了起來,一,二,三,四,五,六,七。它響一下,我就數一下,我數得準準的是七下。在六點準的時候它就響過,響了六下,我也一下一下地數。我是第一次聽到這么大的鐘敲響,我知道,它敲幾下就代表了幾點。七點的鐘聲響起,我離它是那么近,那鐺鐺鐺的聲音直脹滿我的耳朵,嗡嗡地發震。我在鐘聲里想起母親走時跟二姐的交待,豬七點后再飼,兔草不要忘了,花生擇完就在家休息。當然又想起大姐的哭泣。她哭了多久?
七點到九點,回程我們只走了兩個小時,到家還有半小時,比去時少走了半個小時。
離開大馬路,沒走一小段,突然,山谷里響起一聲尖厲的怪叫,震得我驚惶失措,我恐慌得一下子跳下一條高坎,它足足有三米多高,那也是一塊花生塊,花生已經挖完,天很久沒有下雨了,腳下的泥土松軟異常,雙腳把土鏟得四射。盡管土很松軟,我還是覺得腳下蹲得很重,腳踝隱隱陣痛傳來,我傾身向后摔倒。我可顧不了那點隱隱的陣痛,靈活地爬起來,又沖向第二塊土地,這兩塊地之間并不高,也就一米多些,我身輕如燕地躍下。就在我跳下第二塊土塊的時候,父親也連跳兩塊地塊,追上我,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
父親說:
“不要怕,不要怕,兒子。不要怕。”
卻是哈哈哈大聲地笑著,一邊笑,一邊撫著我的胸口,又拍了拍我的后背。這時,一輛涂著藍白相間顏色的大客車轟隆隆地從山谷里開出來,尖利地響著嘟嘟嘟的喇叭聲,屁股后面揚起渾黃的塵土向八里村方向駛去。
父親是笑得太開心了,他的眼角笑出了淚水來。母親也站在上面笑著。我是丟人丟大了,我在心里埋怨自己,平時總爬上高高的后門山去看大客車,你個膽小鬼,你個牛鬼蛇神紙老虎,居然被它嚇得如此丟魂失魄。
回到家,弟弟姐姐們都不在。母親看了一下屋里,花生已經擇完,花生桿已經捆好,它們整齊堆放在堂屋靠東的地方,挨板壁放著。這兩擔花生真不錯,滿滿地擇了一大竹籃,放在道地的沿口上。這是大姐的細心,知道母親要回來洗的,放在這個位置最合適了。桌子上還放著三大碗涼白開水。我拿起一碗就大口地喝著,父親提醒我不要被噎著。母親沒有喝水就出門去找兩個弟弟了。不一會兒,他們被找回來了,嘴里嚷嚷著要吃,要吃。母親已經告訴他們帶好吃的回來了。父親問他們兩個姐姐呢?他們說兩個姐姐去后門山拔草了。母親對父親說:“叫她們不要去的,她們又去了,這兩個孩子。”
父親笑了笑,臉上堆滿了笑容說:“會做,懂事,還不好呀?”
兩個弟弟一個勁兒喊要吃,要吃。
父親說:“去,把姐姐們叫回來,她們回來了才能一起吃。”
兩個弟就一溜煙跑了。
大姐與二姐不一會兒就到家了。
母親問:“你們拔草去了?”
大姐說:
“剛剛出去沒多少時間,才拔了半籃。”
母親定起神看了看大姐的眼睛,又看了一下父親。父親的眼睛也看著大姐。二姐一進屋就很高興地說:
“爹,媽,你們餓了吧,我們還剩了兩個糯米餅呢,我拿來給你們吃罷!”
父親與母親的神色愣了一下。
二姐說著走向灶臺,提起陶鑊里的小鑊蓋,梗架上放著兩個糯米餅。二姐一手給母親一個,一手給父親一個。然后說:
“還有點溫呢,是大姐放在陶鑊里的,她說怕你們回來涼了。”
父親把糯米餅遞給了母親,母親收了起來,打開介櫥的門,放了進去。放好,她關上門,回轉身說:
“給你們吃好吃的!”
母親先是把大餅拿出來,用刀切成兩半,一半遞給大姐,一半遞給二姐。然后說,你們坐到門口去吃吧。大姐與二姐拿了大餅走了出去,坐到門口的長條石上去吃。等大姐與二姐走出門口,母親取出了豬頭肉春餅。切的時候,母親看了我一眼,我的目光很坦然,我知道,我是不應該再吃它了,雖然我很想吃。母親卻把春餅切成了三塊,我看著她切的,我心里一陣狂喜,我真的還能吃到它呢!母親先是叫過來二弟,遞給他一段,叫他坐到屋子里的桌子上去吃,再叫小弟,遞給他,也叫他坐到桌子上去吃。母親拿起最后一段豬頭肉春餅,眼睛卻是看了父親一眼。我沒有注意到母親看了父親一眼,正要伸手接,母親放下豬頭肉春餅,一刀把這段很短的春餅一切兩段。
兩個姐姐還坐在門口吃著大餅,聽聲音,她們還在跟村里的兩個小朋友說話,話音有些含糊不清。
那個陽光足足的上午,母親走到門口把兩個姐姐叫回屋里,她們與兩個弟弟一起,一邊慢慢吃著豬頭肉春餅,一邊聽著父親講述我被大客車嚇壞的情形,屋里哄堂大笑的笑聲久久沒有停止。三十年過去了,它是如此的清晰,笑聲沒有一點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