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荷
一
菊子每夜做的夢,基本相同:她是公務員,坐在好漂亮的辦公室辦公。每夜必做公務員夢的事兒,菊子從沒有對別人說過。對別人說這夢,鬼也會笑:你菊子算什么,也敢做公務員夢?誰不知道,要當公務員,首先要考,考之前,得有大學文憑。菊子一沒資格考,二也考不上,菊子也不會傻不拉嘰地去報考。
菊子是老大,下面有三個妹妹。如果不是菊子娘生菊子第三個妹妹后,被鎮政府計生辦的人捉著,往醫院手術臺上一摁,搞了結扎,她娘肯定還會要生,直到給菊子生出一個弟弟。菊子書讀得稍晚,十八歲了,才初中畢業。菊子沒想過要念高中。菊子和菊子爹娘都知道,多念幾年高中,除了多送幾千塊錢給學校,屁用也沒有。初中畢業后,菊子哪兒也沒去。每天,或是扯豬食草,或是砍柴,或是在屋前水泥坪撒癟谷,“咯咯咯”地逗雞,或是幫菊子娘做飯,或是抱著最小的妹妹,邊給小妹妹擤鼻涕,邊看屋前坪里螞蟻打架。
那天上午,柯子打電話到了菊子家。
柯子住在菊子家上屋,在A城給粗大鋼管做防腐。柯子比菊子大三歲。柯子管菊子叫“菊子”,菊子管柯子叫“柯子哥”。只要有人欺負菊子,柯子準為菊子出頭。菊子將柯子視作可以依靠的山。但,那時節,柯子好似無意地管菊子叫“妹妹”,說他心里只有“妹妹”一個人。菊子立馬告訴柯子,說她有一個理想,這輩子只嫁公務員。不是公務員,哪怕是比爾蓋茨,她也不嫁。柯子只得嘆氣。
電話里,柯子告訴菊子,有家茶樓,叫悅興茶樓,招服務員,問菊子去不去。菊子問柯子,他和茶樓老板關系怎么樣,是不是很鐵?柯子說,他不認識茶樓老板,說他在一家叫武大郎的飯館吃飯,見飯館隔壁的悅興茶樓門上,貼了一張紅紙,說是招服務員,他便和老板娘說了菊子的情況。老板娘同意了。菊子問,離柯子住的地方遠不遠,如果遠,她就不去。柯子說,不算遠,坐十分鐘公交車,如果打的士,三五分鐘就到了。菊子想,不管是三五分鐘,還是十分鐘,都是一眨眼。她毫不猶豫地說了“來”。菊子知道,那兒有“柯子哥”,就有了定海神針,她可以放心前往。
第二天,菊子離開了家鄉,到了A城,到了悅興茶樓,做了服務員。
以悅興茶樓為圓心,半徑三公里內,找不到一塊菜地,更找不到一丘田。可是,離悅心茶樓不遠處,卻有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內有棟六層的辦公樓;院子門口,掛了許多招牌,其中一塊,上面寫著“XXX鄉政府”。
一晃眼,菊子在悅興茶樓干了半個月了。
柯子每天中午都去看一次菊子。每次,見菊子身上,什么都沒少,柯子放了心,說上三五句要緊或不要緊的話,在分明的不舍中,因為還要干活,只得不走也得走了。
二
牛鄉長、馬鄉長、朱鄉長和許鄉長四個,在悅興茶樓二樓的一號包廂,打麻將。牛鄉長、馬鄉長、朱鄉長三個,年齡相仿,均是五十歲上下。他們在悅興茶樓的時間,比在鄉政府的時間多,菊子早認識了。許鄉長則是第一次看見。許鄉長不到三十歲,長得頗俊。那三個老鄉長,叫“大美女”時,滿是優越感;許鄉長叫“大美女”時,沒半絲高菊子一等的味兒。菊子端茶給許鄉長,他不但說了“謝謝”,還略略地欠了身。菊子有了尊嚴。菊子便覺得幫許鄉長,天經地義。每次給他們續水,恰恰都遇著許鄉長要放人家大炮。菊子在許鄉長背上輕輕一戳,許鄉長免了滅頂之災。
許鄉長贏了錢,那三個都輸了。那三個說,今天中午,該許鄉長請客。說,不說許鄉長今天贏了錢,就說他們三個老不死的,讓了位后,許鄉長還沒請過他們,是不是人走茶涼。許鄉長說,的確該他請客。說他不但請三個老鄉長,還請“嫂子”和“大美女”。
三個老鄉長,你一言,我一語,說,許鄉長是真真正正的青年才俊,他們三個老朽,早已是“長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的前浪,往后,得在許鄉長手上討飯吃。老板娘說,“許鄉長分管的,工業,招商引資,還有什么來著,都是油水最厚的地方,許鄉長如果不照顧他們三個,三個只怕只有骨頭啃,想吃肉,萬萬不可能”。
悅興茶樓只有兩個員工,除了老板娘,就是菊子。老板娘三十五六歲光景。
菊子從武大郎飯店叫了一個女服務員過來。許鄉長點了六個菜,囑咐了服務員開發票。不一會兒,武大郎飯店服務員送了酒菜來,擺在一樓大廳一張條形茶桌上。上午直至這會兒,悅興茶樓除了牛鄉長他們幾個,沒有別的客人。
許鄉長對老板娘說,要六包煙,兩瓶白酒,得開發票。菊子從柜臺里拿了煙酒來。許鄉長不分男女,一人發一包煙。許鄉長說,兩瓶酒,中午,三個老領導喝一瓶,另一瓶,留給牛鄉長慢慢喝。說,他知道牛鄉長,為了這一口子,車都不買。他將那一瓶酒,遞給老板娘。老板娘收了那瓶酒。許鄉長拿起另一瓶酒,給另三個老鄉長斟滿了,說,“我不敢喝酒。下午,要開會。你們三個老領導,德高望重,不去,誰也不敢放半個屁。我晚字輩的,不去不行”。三個老鄉長說他們三個,只是死了沒埋,不怕人家說閑話了。
幾年前,三個老鄉長都在任。那時候,牛鄉長首先是鄉長,后來是鄉人大主席,馬鄉長首先是黨委委員,辦公室主任,后來是人大副主席,朱鄉長一直是副鄉長。那年的那天,換屆了,三個都將位子騰了出來,沒了實職。牛鄉長原是正科,依舊享受正科待遇,馬鄉長本是副科,人讓了位,待遇上提了半級,享受正科待遇了。朱鄉長依舊是副科待遇。
菊子正在想,不知道許鄉長結婚了沒有:這么年輕,這么有能力,千萬不要結婚太早,耽誤前程。牛鄉長以前輩口吻對許鄉長說:“夫妻本是同林鳥,沒有隔夜仇。和你家里的,和好了沒有?”菊子心說:“原來,他結婚了。”許鄉長說,和,是和好了,只是依舊隔三差五吵得厲害。許鄉長望著菊子說,這樣下去,遲早要離婚的;說,離了也好,痛痛快快各奔前程。菊子心里一亮,說:“還好,他要離婚。”
見許鄉長望著菊子,大家都朝菊子望來。菊子說:“都望著我干什么?我身上沒有花。”許鄉長說:“‘大美女’這么美,還用得著花?”菊子被許鄉長贊得心花兒怒放,早笑出一對好看酒窩。牛鄉長倒了一杯足有二兩的酒,遞給菊子,說:“‘美女’臉上有兩個酒窩,該會喝酒。”菊子眼睛余光正望著許鄉長出神,懵懵懂懂中,接過了牛鄉長遞過來的酒。
菊子望著手上的酒,醒過神來了。喝?她不會喝酒。不喝?牛鄉長可是老板娘的男人。馬鄉長說:“美女喝了,我給你買一瓶好指甲油。”菊子不吭聲。朱鄉長將眼睛在菊子胸部上橫豎掃,說:“我給三十塊錢。”菊子不吭聲。許鄉長問:“喜歡XXX 嗎?”菊子說:“沒人不喜歡她。我是她的鐵桿粉絲。”許鄉長說:“大美女喝了,我帶大美女去看XXX 個唱晚會。下個星期一,大劇院。”一是許鄉長發話了,要她喝,二是去看XXX 個唱晚會。菊子眉頭一皺,脖子一仰,一口喝了那杯酒。
三
菊子放下酒杯,望著門口,笑逐顏開了。柯子著一身工作服,走了進來。菊子快活地叫著“柯子哥”。許鄉長說:“是大美女的哥哥,一起喝杯酒吧。”柯子大大咧咧往桌邊一坐,接過許鄉長遞過來的酒,望著菊子,分明有些生氣。菊子眼瞼一低,說:“他們叫我喝的。”柯子目光如刀,逐個望著在座的人。他想找出那個叫菊子喝酒的人。牛鄉長、許鄉長、馬鄉長都覺得,剛才一時興起,灌女孩兒,有些不該,都顧左右而言他。朱鄉長看柯子不順眼,鄙夷望著柯子,沒好氣地說:“沒誰捉著她喝,你怪誰?”
菊子酒勁直往上涌,已是眼睛發呆。她想說,“許鄉長叫我喝,我不能不喝”,舌頭已不靈便,嘴動了動,沒發出聲來。柯子二話沒說,一手摟菊子頸,一手抱菊子腿,刀子樣目光盯著朱鄉長,冷冷地說:“也算年紀一把了,人家是個女孩兒呢。”柯子抱著菊子,到了二樓。老板娘跟了上來,叫柯子將菊子放在一號包廂沙發上。她打開了空調。柯子說:“菊子,往后,你再喝酒,別怪我發脾氣。”菊子眼皮兒合上了,打起了酒鼾。
菊子醒來時,城市燈照余光,使一號包廂朦朦朧朧。三號、四號包廂,傳來麻將聲。隔壁二號包廂內,朱鄉長叫了六十分,馬鄉長叫了五十五分,朱鄉長毫不猶豫地進了檔,叫了五十分。菊子想,定是朱鄉長和牛鄉長、馬鄉長,可能還有許鄉長,在玩三打哈。菊子想到有許鄉長,心有些蕩漾。心旌神搖中,菊子希望許鄉長不要輸錢。她想過去看他們打牌。有她通風報信,許鄉長就不會輸了。二號包廂內傳來另一個不熟悉的聲音。那聲音說:“不用說,大光。”菊子知道了,許鄉長沒和他們打牌,這才記取,許鄉長說了,下午他要開會。
菊子頭有些暈眩,口干得要冒煙。茶幾上有一大杯濃茶,菊子端著,咕嘟聲接咕嘟聲,一口氣喝完了杯中的茶。菊子這才記起中午她醉了,記起柯子來過。菊子心說:“柯子哥肯定走了。”又心說:“往后再不喝酒了。老板娘肯定怨我,一下午一分錢事也沒干。”菊子扶著墻壁,到了一樓。一樓大廳,沒有空桌。客人們打牌的打牌,說著話兒的說話兒。
靠柜臺邊的那張條椅上,坐著兩個警察。老板娘正在給客人續水。菊子低著眼瞼,滿是愧色,說:“真的不該,醉了。”她要接過老板娘手上的開水壺。老板娘沒將開水壺遞給菊子。老板娘柔聲問:“好點嗎?”菊子點點頭,又搖著頭,說:“還有些暈。”
老板娘指著兩個警察,說,他們是找菊子的。菊子見說警察找她,心里有了緊張。老板娘告訴菊子,中午時,柯子怪朱鄉長灌醉了菊子,指著朱鄉長鼻子,說他不安好心。朱鄉長來了脾氣,拍著桌子,說,“你算什么東西,先弄清自己的身份”。柯子“啪啪”就是兩聲脆響,打在了朱鄉長臉上,然后,揚長而去。柯子說,“打的就是你這種有身份的畜生”。老板娘說,朱鄉長報了案,這不,警察來找菊子了,要問柯子家在哪兒,要抓柯子吃牢飯。
兩個警察對菊子說,上樓去談。菊子心惕惕地跟著警察,扶著墻壁,又到了一號包廂。警察問菊子,柯子住在哪兒。菊子說,不知道柯子住在哪兒。警察問,菊子怎么認識柯子的。菊子說,聊QQ認識的。警察說,老板娘已經說了,柯子和菊子是同鄉。菊子只得將自己和柯子家住址告訴警察。菊子想,柯子沒住在家,警察去了,也是撲空。警察問,柯子在A城,住在哪兒。菊子說,她不知道柯子住在哪兒。警察又問柯子手機號碼,菊子說,她不知道柯子的號碼。警察見問不出名堂,只得說,“有柯子消息,立即告訴我們”,走了。
菊子又扶著墻壁到了一樓,要給客人續水。老板娘叫她休息。老板娘說,菊子這樣子,歪歪倒倒的,沒弄好,燙著了客人,那樣,背時就背大了。菊子回到一號包廂,歪在沙發上,拿出手機,這才發現,有十個未接電話,全是柯子打來的。菊子摁著柯子號碼。手機是柯子給菊子的。柯子說,他預交了四百塊錢話費,移動公司就送了這個手機。菊子告訴柯子,說,朱鄉長報了案,說她沒告訴警察,柯子住在哪兒,也沒說他的手機號碼。菊子叫柯子快跑,別讓警察抓著吃牢飯。柯子說,跑什么?屁大的事,用得著跑?柯子對菊子發了脾氣,說菊子不該喝酒。菊子忙將聲音變嗲,說她保證以后不喝酒了。柯子沒了脾氣。
菊子剛掛了電話,二號包廂里吵了起來。馬鄉長說牛鄉長不守規矩,打霸道牌,哪有喊了二十分,又不要牌了的?牛鄉長說,“老馬你怎么了,玩笑也開不起嗎”?馬鄉長說,“賭博的規矩,比法律還要嚴肅”。馬鄉長要朱鄉長說公道話。朱鄉長說,“只是玩呢”。不知道是誰拍了桌子,緊接著,又有人拍桌子。馬鄉長說,早就看不慣牛鄉長打霸道牌。說,“你是正科級,我也是正科級,誰比誰高一等”?老板娘去了二號包廂,勸牛鄉長少說幾句,說,幾十年的朋友和同事,哪能為了玩牌紅臉?牛鄉長走了,經過一號包廂門口時,還在說:“和我來比正科副科,也不撒泡尿照照。我是正經八百的,哼,人家可憐你,才勉強給個正科。”
菊子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菊子輕輕地“喂”了聲。是許鄉長打來的。菊子一陣兒急驟心跳后,問,他怎么知道她的號碼的。許鄉長說,是老板娘告訴他的。他問菊子,好點沒有。菊子說,好多了。許鄉長說,往后,再不要喝酒了,叫人擔心。許鄉長說他一個下午都在后悔,不該讓菊子喝酒。說得菊子的心,癢癢的舒服。他又問柯子是菊子什么人。菊子聽出來了,許鄉長的聲音有些酸。菊子故意淡淡地說,是同鄉。許鄉長說,“你那個同鄉好兇,將朱鄉長臉都打腫了”。許鄉長最后說,大后天就是星期一,五點半時,他來接菊子,去看XXX 個唱晚會。菊子說:“我在那邊那個超市前面等你,別讓老板娘知道了。”
四
十一點光景,所有客人都走了。老板娘到了一號包廂,遞給菊子六十塊錢。菊子問,這是什么錢。老板娘說,三十塊錢是朱鄉長給的。說,朱鄉長挨了打,想賴帳,她便問朱鄉長要:人都醉得半死,還想不給錢?老板娘說,另三十塊錢,是許鄉長發的那包煙的價錢。說,那包煙就算退給了她,按進價算。菊子接過錢,心說,她和幾個公務員一起,吃了一餐飯,賺了六十,那些公務員常常在外面吃飯,只怕天天有錢賺。
老板娘說,她今天和菊子睡。菊子疑惑地望著老板娘,目光分明在詢問:“牛鄉長呢?真走了?”往常的星期五,這會兒,老板娘和牛鄉長已將二號包廂弄出許多動靜。老板娘嘆口氣,聲音高了些許,說:“他和馬鄉長吵了架,就走了。也好,清靜。”菊子說:“馬鄉長和牛鄉長這么一吵,只怕馬鄉長不會再來打牌了。”老板娘說:“放心,不出三天,準來。”
老板娘和菊子將沙發打開了,拿出了墊被、毯子、枕頭、被子,三五兩下,鋪好了床。兩個睡在了一頭。老板娘說,菊子在她這里打工,就是她妹妹,她就有一分責任,不讓菊子吃虧。老板娘說,往后,就是天王老子叫菊子喝酒,也不要喝。菊子滿臉慚愧,說,她知道她不該。一下午,一分錢事沒做,還占了一個包廂睡覺。菊子說,她心里好過意不去。
老板娘輕輕地舒了一口氣,聲音溫柔了許多,說:“影響生意,還只是小事。重要的是,女孩子得將自己看緊了。”老板娘說,天下男人,沒一個是好東西,見著有點兒姿色的女人,就想搞到手。真搞到手了,玩上三五天,就一腳踹開了。說,像牛鄉長這樣,能長情的男人,沒有幾個。菊子心說,老板娘因為牛鄉長走了,好大脾氣,好偏激,一竹篙打翻一船人。難道天下男人個個都壞?至少許鄉長絕不是她說的這種人。老師不是說過,眼睛是心靈窗戶嗎?許鄉長的目光,不是有壞心的目光;那目光一看,就知道是個好人。菊子轉移話題,問老板娘,悅興茶樓開了多久了?老板娘嘆口老長氣,說,說起這事兒,話就長了。
老板娘說,都說黃蓮苦,她的命,比黃蓮還要苦三分。她說,十年前,她在機械廠做保管員,她丈夫也在機械廠工作,搞維修。老板娘說,那時候,他們廠好紅火,每年都加工資,每年都組織一次旅游,到了年底,廠里都會開文藝晚會。到了那年,機械廠賣給了私人老板。不出一年,這個老板將機械廠賣給了房地產商,機械廠就成了樓盤。她和丈夫也就失了業。她丈夫沒有辦法,只得去了浙江打工。誰知道,這一去,就再沒有回,他在那兒找了一個女人,結婚了,又生了小孩。那時候,她死的心都有,可是,望著三歲多的兒子,她只得活下來。恰恰在這時,她認識了牛鄉長。牛鄉長暗示她,如果答應做他老二,他出錢讓她開茶樓,她兒子哪怕讀到大學畢業,學費也全由他出。她答應了牛鄉長。
菊子問:“你兒子呢,沒見過你兒子呀。他多大了?”老板娘黯然神傷,眼里有了淚。老板娘說,去年那天,她兒子放了學,橫過馬路時,被汽車軋死了。老板娘說,媽的,一輛沒有牌照的小車軋的,一年了,也沒有找到肇事司機。老板娘說著,已是淚雨滂沱。
老板娘說,如果不是牛鄉長對她好,她死了算了。菊子細聲細氣問:“牛鄉長家里那個,不找你麻煩?”老板娘說,牛鄉長家里那個,早就知道她和牛鄉長的事,還來過悅興茶樓,她還請那個吃過幾次飯了。老板娘聲音小了許多,說:“我準備跟老牛生一個。”菊子說,“這事兒,牛鄉長也答應了?”老板娘說:“他說,最好生個兒子。他就有一女一子。”
老板娘手機響了。是牛鄉長打來的。牛鄉長叫她開門。打烊了后,老板娘總是將大門反鎖了。老板娘笑逐顏開地罵:“這畜生,這會兒又來了。”便披著大衣,去一樓開門了。開門聲后,老板娘說,“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牛鄉長說:“我姓牛,得干正事犁田。”老板娘沒再回一號包廂,直到第二天早晨,才過來拿衣服。
這夜,以及接下來的兩夜,菊子的夢做得好長,都是直做到了天亮。夢里,菊子就在這個鄉政府工作,餐餐都在餐館里吃飯,每次吃了飯,都能賺六十塊錢。
五
星期一,菊子對老板娘說了,休息一天。老板娘說過,菊子每個月可以休息兩天。
離悅興茶樓不遠,有家外國人開的超市。九點多點兒,菊子到了超市前面。柯子已到了。柯子說,他八點就到了。菊子說:“說好了九點一刻的,你來這么早干嗎?”柯子說,怕遲到,就早到了,說:“我往常要七點半才醒,今天,六點就醒了,就睡不著了。”柯子說,他想到要陪菊子玩一天,就興奮。柯子言語里滿是希望將關系進一步的意思。菊子說,哪天,她給柯子介紹女朋友。說,那個女孩兒是她初中同學,長得像仙女,柯子肯定會喜歡。
到了白湖公園,柯子指著湖里飛起來般的快艇,問菊子,坐水飛機不,說,在水面上飛,肯定好玩。菊子說,那船那么小,沒弄好,就翻了,一點也不穩當。柯子指著忽上忽下的過山車,問菊子,坐過山車不?菊子說,那東西看著都嚇人,摔下來只怕會沒命。柯子問菊子,坐摩天輪不?說,坐在摩天輪上,可以看到這個城市的全貌。菊子說,這有什么好坐的?純屬騙錢的東西,不如坐在凳上;要看得遠,站在他們老家那山頂上,看得還不遠?柯子問了菊子許多,玩不玩這個?玩不玩那個?菊子都找出了這些游樂項目的不妥,或者不足的地方。菊子心里樣樣都想玩,但,菊子知道,玩那些東西,都貴,柯子不是公務員,不可能吃了飯,還有錢賺;柯子賺幾個錢不易,她不想讓柯子花太多的錢。柯子問菊子,這不玩,那不玩,那玩什么?菊子說,就在公園里走走就行,她就是要柯子來陪她在公園走的。
柯子和菊子便在公園里走。
菊子手機響了,是許鄉長打來的。這兩天,除了夜深人靜了,別的時間,每隔兩個小時,許鄉長必有一個電話來。許鄉長聲音富有磁性,且充滿著關心。許鄉長叫菊子叫得愈來愈親昵了。開始時,許鄉長管她叫“大美女”,接著管她叫“我的老妹”,再接著,管她叫“菊子”了。尤其是昨夜菊子要睡覺之前的那次,許鄉長管菊子叫“乖乖”,說,“乖乖,睡吧”。最重要的是,許鄉長告訴了菊子,他喜歡菊子,說,他已經厭了他妻子了,恨不得立馬離婚,立馬娶菊子。許鄉長說的話,聽聲音就知道,沒半句是假話。
許鄉長說:“乖乖,這會兒在干嗎?”菊子說在公園。菊子的心早已蕩漾起來,臉色比公園里開著的紅茶花還要好看。她有幾分愧疚地瞥一眼柯子。柯子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眼里滿是嫉妒。許鄉長問:“你想我嗎?”菊子說:“有點兒想。”許鄉長電話里有人叫“許鄉長”。許鄉長聲音變了,親昵勁兒沒了蹤影,公事公辦般說:“好吧,就這樣吧。”許鄉長掛了機。菊子心說:“好聰明,怕別人知道,就以這樣的口吻說話。”
菊子走近了柯子,柯子要說話。菊子搶在柯子前面說話了。菊子說:“我有一件好重要的事,要對你說。你得向觀音菩薩保證,不對別人說。”柯子向觀音菩薩保證了,不對任何人說。菊子將許鄉長喜歡她,她也喜歡許鄉長的事兒說了。菊子說得詳細,將許鄉長肯定會離婚,肯定會娶她,在添油加醋,添枝加葉中,說得清清楚楚。菊子說:“今天晚上,他還請我看XXX個唱呢。七百塊錢一張票,我一個月工資才一千。你看他對我有多好。”
柯子臉上,有了失落。他問菊子,是不是那天他看見的最年輕的那個?菊子說,就是那個,好帥氣是不是。柯子說,是真真正正的大帥哥。菊子望著柯子臉,說:“柯子哥,你好像有些不高興。”柯子說:“怎么不高興?為你高興呢。只是,他真會離婚?”菊子說:“肯定的。”柯子嘆口氣,說:“菊子,你一定要催許鄉長早點離婚。他離了婚,就穩當了。”菊子叫柯子放心,說她想好了,和許鄉長好上半個月后,就催他離婚。
柯子和菊子說了一天的許鄉長。許多話,說了一遍說二遍,說了二遍,說三遍。
菊子手機又響了。又是許鄉長打來的。許鄉長問:“乖乖,這會兒在干嗎?”菊子說,剛說了呀,在公園。許鄉長聲音酸酸的,說:“肯定是和柯子在一起。”菊子說,“是呀,和柯子哥在一起。”菊子怕許鄉長七想八想,說:“你放心吧。柯子是我哥。”
五點半了,菊子在離悅興茶樓不遠的那家超市前等許鄉長。柯子站在離菊子十米開外的地方,望著馬路那邊,眼睛余光,則望著菊子。柯子說了,他要看許鄉長是不是真心待菊子。柯子的口氣,好似只要看上一眼,他就能分辨出許鄉長待菊子是真是假。
菊子等了五分鐘,一輛白色轎車,停在了菊子前面。許鄉長下了車,替菊子開了車門。柯子黯然神傷地目送著許鄉長的車,直至許鄉長的車,在前面那個十字路口拐了彎。
六
XXX一襲白裙,半是陰柔,半是陽剛地唱著舞著,無數粉絲依著她的節拍,揮著手上的熒光棒,也在唱著舞著。一曲終了,XXX 去了后臺。主持人贊美了一把后,XXX換上假小子裝束,在一曲曼妙歌聲中,往觀眾走來。頓時,歌劇院內瘋狂了。歡呼聲蓋過了XXX的歌聲,無數只手伸向了朝他們走過來的XXX。
除了菊子,仍在許鄉長眼睛余光中,清清晰晰外,許鄉長幾乎已處于失聰失明狀態。他沒理睬XXX伸過來的手。XXX的手,立馬被菊子握著了。菊子已是熱淚盈眶。XXX走過去老久一陣了,菊子仍在回憶著剛才一幕:那只手,白皙、修長、柔若無骨。許鄉長像尊雕塑,坐在那,一動不動。他腦子里滿是他身邊的菊子,目光依舊沒看到XXX 和其他人。靜寂中,他眼睛旁光欣賞著菊子高聳的胸,細細地看著菊子裸露的脖頸處隆起的坡度。他對自己說,這兩只尤物,根據這個坡度,就可以知道,肯定是梨形,而且是碩大的梨子,該雪白而油滑。漸漸地,他腦子里,將菊子裸體的樣子,勾勒了出來:一個如此美好的少女形象。
菊子雙手抓著許鄉長胳膊,使勁地搖。菊子說:“我剛握了她的手呢。我怎么這么幸福呢?”許鄉長這才略略地醒過神來。他心說:“這傻瓜為一個歌星激動成這樣,有意思。”菊子終于注意到了,許鄉長不喜歡聽XXX 唱歌。菊子說:“你還不喜歡聽呀。她能來A城,是A城的福分。”許鄉長說,他不喜歡聽XXX的歌,只是為了使菊子高興,他才去問人要票。不過,他知道他能夠要到票,所以就說他有票。這不,他一開口,一個什么企業,立馬送了票來。菊子眼睛瞪得老大,說:“這么貴的票,你一句話,人家就送了來?”許鄉長輕聲說:“畢竟,我是公務員,是一個副鄉長。”
許鄉長的手,從菊子身后伸過來,摟著了菊子的腰,嘴附著菊子耳朵,輕輕喊著“我的乖乖”。菊子的心,乒乒乓乓亂跳起來。她心說:“才多久,就摟我呀。”菊子覺得稍許快了點。他又親了她的臉。菊子心說,怎么能夠這么快就親我?許鄉長摟菊子的手,用了力,將菊子往他身上一拉。菊子心說:“我可不能這樣輕易地倒在他身上。”人已靠在了許鄉長身上了。菊子心說:“不能這樣,絕不能這樣。”菊子的頭,不愿意配合菊子的心,已順勢倒在許鄉長肩膀上了。許鄉長又輕輕地吻了吻菊子的額頭,說,菊子身上有一股好聞的體香,比什么香味兒都好聞,怪不得有成語說國色天香。許鄉長說,他原來不相信一見鐘情,見到菊子后,他相信了:他對菊子的愛,就是一見鐘情。
演出結束了,許鄉長將車開到了一家賓館,停了。
許鄉長說:“乖乖,我們今天在這里開房。”菊子臉紅如朝霞,心緒如亂麻,頭搖得如撥浪鼓,說:“不行。”她說,她要回悅興茶樓去。許鄉長說:“怎么了?你不愛我?”菊子說:“愛。現在不行,以后吧。”許鄉長猛地抱著菊子,使勁親著菊子。菊子欲望漸生,回吻著許鄉長。菊子知道,在這個時候,她必須冷靜,必須壓抑住欲火。菊子說:“反正今天不行。我得走了。”菊子欲打開車門。許鄉長使勁抱住菊子不松手,聲音哆嗦著,說:“乖乖,你知道嗎?我很久沒和她同房了。我們只是維系著表面上的夫妻關系。她每天和我吵,我厭透她了。我盡快和她離婚,盡快娶你。”許鄉長說,自從那天看見菊子,他就決心跟他家里那個離婚。他說,可是,他是人,是一個正常男人,不能沒有性生活。說,如果菊子堅持不同意,是逼著他回到他家里那個身邊去。菊子懵了,由著許鄉長吻。菊子害怕著許鄉長這一去,便和家里那個干那事兒,然后,不再回到她身邊了。
許鄉長吻了菊子老久,望著菊子的眼睛,溫柔地說:“別拒絕我了,好嗎?”菊子緋紅著臉,低下了頭。許鄉長打開車門,繞開車頭,打開菊子這邊的車門,伸出手,拉著菊子的手,小心翼翼地扶著菊子下了車,關好車門,拉著菊子的手,朝賓館服務臺走去。
到了許鄉長開的房間。菊子低下了頭,嬌羞得如同舊時剛入洞房的新娘。菊子的身體,與許鄉長想像中菊子的身體一模一樣。
七
不知道幾點時分,菊子睡著了。菊子又做了她是公務員的夢。夢里,許鄉長往菊子身上一爬,菊子下身鉆心地痛了后,滿世界的人,都管菊子叫鄉長夫人了。菊子和許鄉長都是公務員,餐餐在外面吃飯。那些飯,不但不要花錢,還有錢賺,還有煙可以退錢。
許鄉長輕輕拍著菊子的臉。菊子醒了。天亮了。許鄉長拉著菊子,又要做游戲。菊子說,真的痛,好痛,鉆心。許鄉長說,他還想,好想。菊子只得嘆口氣,忍著痛,讓許鄉長繼續做游戲。許鄉長弄完事,邊撫弄菊子如梨乳房,邊細聲細氣,叫著“乖乖”,要“乖乖”再睡一會兒,說他得起床了。許鄉長要菊子告訴老板娘,說,晚飯他請客,依舊要武大郎飯店送,標準就是上次的標準。菊子說,她不說,難為情。許鄉長問,這有什么難為情的?菊子說,她這么一說,人家就知道,她已經是他的人了。許鄉長雙手捧著菊子的臉,說,也是,還是他待會打個電話給老板娘好。許鄉長起了床。菊子說,她不睡了,也起了床。
許鄉長按照菊子的意思,送菊子到了那個超市前。菊子下了車。他說,菊子如果沒事,就想他。菊子答應了他,說,許鄉長沒事也得想她,不然,她虧了。許鄉長答應了菊子。
九點,悅興茶樓剛打開門,菊子便走了進去。老板娘望著菊子,說:“回了?”菊子說:“回了。”菊子緋紅著臉,傻笑著。老板娘說:“菊子,你哪天對許鄉長說說,往后,鄉政府有什么活動,來我們悅興茶樓。他們來了,我給你百分之二十的回扣。”菊子依舊傻笑。老板娘說:“你到底答應不答應呀?”菊子臉更紅了,低著頭,仿佛無聲,說:“我答應還不行嗎?你怎么知道的?”老板娘說:“他打了電話來,說,晚飯在這里吃。我就知道了。”
老板娘好似茶樓里已滿是客人,壓低了聲音,說:“知道嗎?許鄉長過段日子要升官了。”菊子搖著頭。老板娘說:“老牛昨天告訴我的,說他得到了準確消息,這次換屆,許鄉長要扶正了。老牛說,昨天下午,區組織部已找許鄉長談過話了。”老板娘說,不用說,菊子在悅興茶樓搞不長久了。菊子問為什么。老板娘說,許鄉長肯定會安排好菊子的。說,許鄉長就是不扶正,也不會讓自己的女人做服務員。菊子為許鄉長即將升官,高興和驕傲。
馬鄉長、牛鄉長、朱鄉長三個,到了悅興茶樓。馬鄉長和牛鄉長果然和好如初,兩個又有說有笑了。三個老鄉長徑直往二號包廂走去。菊子忙沏了三杯茶,端了進去。菊子還沒轉身,進來一個和他們三個年齡相仿的男人。牛鄉長說:“勞煩大美女,給我們徐大老板沏杯茶。”徐老板驚艷地望著菊子,肥厚的手已到了菊子臉上,說:“美女,你親我一下,我贏了,跟你二一添作五。”菊子沒躲過徐老板的手,正要發脾氣。牛鄉長正色說:“徐老板,你得罪她了,許鄉長保準要剝你三層皮。許鄉長可是馬上就要扶正的。”
中飯是徐老板請客,請了三位老鄉長,請了老板娘和菊子。
六點,許鄉長到了。菊子忙迎上去,輕輕地打了許鄉長肩膀一拳。許鄉長輕聲問:“中午,睡了一會嗎?”菊子搖了搖頭。許鄉長拉住菊子的手,對老板娘說,他有一個不情之請,待會吃了飯,他和菊子有事去,他想替菊子請假。老板娘笑了,說:“許鄉長到底是讀了書的,說句話兒,也能繞地球打三百個轉。只是請假可不行。一是的確人手不夠,我一個人忙不贏,才請人,二是不如推開窗戶說亮話,也是為你許鄉長好。你用不著去賓館開房,就和老牛他們打牌打到十一點,你和菊子睡一號包廂就是。條件雖然差了點,裝修也和賓館差不多,也有空調,不會凍著你們。”許鄉長摸著后腦勺,尷尬著說:“只是這樣打擾著嫂子,怕不好吧。”老板娘說:“有什么不好的?我叫老牛今天也不要回去,你總安心了吧。”
八
晚飯又是徐老板請客,比中飯豐盛了許多。吃罷飯,徐老板不分男女,發給每人一包煙。說,一是他有事,二是他上廁所時,撒了一泡尿,好好地照了一回自己,知道自己和四個大鄉長不是一個級別,他就不陪了。徐老板走了。菊子知道,這包煙值六十塊。
四個鄉長到了二號包廂,說著這次鄉政府換屆。牛鄉長說,往后,這個鄉在許鄉長領導下,工作肯定會大有起色,人民生活一定會好上加好。馬鄉長和朱鄉長附和著牛鄉長,說許鄉長德與才,均是一等一的好。菊子聽得呆了,雙手端著茶盤,站在包廂門口,一動不動。茶盤里有四杯茶,菊子竟然忘記了該將茶端給四個鄉長。菊子已想入非非:不用說,嫁個如此優秀的男人,一定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許鄉長說:“菊子,別聽幾個老鄉長的,他們只是在鼓勵我。”菊子醒過神來,深情地望許鄉長一眼,再對牛鄉長說:“老板娘叫你。”
菊子跟著牛鄉長到了一樓。老板娘站在柜臺里,牛鄉長站在柜臺外,兩個身子都往前躬,頭便在柜臺中央交叉,已是臉摩挲著臉。老板娘細聲細語,語氣卻是不容置疑。她先將她留了許鄉長在悅興茶樓過夜的事兒說了,說,無論如何,牛鄉長也不能回去,得陪許鄉長吃宵夜,再說,往后,一個星期,牛鄉長得在她這兒過兩夜。牛鄉長答應了老板娘,說,老板娘是“最高領導”,“一切按最高領導的指示辦”。
十點五十,茶樓內其余客人都走了,只有二號包廂內四個鄉長仍在打三打哈。許鄉長見茶樓安靜了,打個長長哈欠,說:“太晚了,收工。”四個比對了誰輸多少,誰贏多少,許鄉長贏得最多。許鄉長按誰贏得多誰請客的規矩說:“一起去吃宵夜吧?”朱鄉長和馬鄉長說:“我們有事,許鄉長、牛鄉長你們去吃。”兩個往樓下走去。老板娘、菊子、牛鄉長、許鄉長沒誰挽留他們,都說了“好走”,坐在二號包廂內,各自望著自己的手。那樣子,像幼兒園的小孩,幼師要他們檢查自己的手,洗干凈了沒有。四個都在想著同一件事:朱鄉長和馬鄉長沒了影兒后,是先去吃宵夜,再歇息,還是不吃了,早點歇息。
一樓大門口,傳來馬鄉長老高的聲音:“許鄉長,你妻子來接你了。”接著,朱鄉長老高的聲音也傳了上來:“許鄉長,哪天得叫你夫人給我們那些賤內上堂課,教她們如何照顧好老公。”接著,高跟鞋有著節奏和彈性的橐橐響聲,傳了上來。
菊子心跳老高,臉色煞地白了。許鄉長氣定神閑地指了指隔壁的一號包廂。菊子賊般溜進了一號包廂,將門反鎖了。半晌后,心跳才平穩下來。菊子屏氣凝神地聽著隔壁的對話。
許鄉長說:“你怎么來了?”一個女人說:“我在XX歌廳和朋友K完歌,打的士路過這兒,見到了你的車。牛鄉長,這茶樓是你們鄉政府的點?馬鄉長和朱鄉長也都在。”牛鄉長說:“許鄉長關心我們,找我們幾個老不死的談話,就來了這兒。”女人說:“你不是說要明天才能回嗎?”許鄉長說:“昨天,我剛到武漢,區委組織部就叫我今天務必要回。今天下午,組織部長找了我談話,說是要我將鄉長的擔子擔起來。這不,找幾位老鄉長,請他們傳經送寶。”女人說:“怎么就不打個電話給我?”許鄉長說:“準備給你一個驚喜。”
許鄉長說:“牛鄉長,今天,我們就談到這吧。”女人說:“我們先送牛鄉長回家。”牛鄉長說:“不用送,我打個的士回去就是。”女人說:“那怎么行?當然得先送你老回去。怎么說,你老也是前輩。”牛鄉長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門外傳來了四個人的下樓聲,關門聲,閂門聲,繼而傳來老板娘的嘆氣聲和她落寞的上樓聲。
老板娘腳步沉重地上了樓,呆呆地望著走出了一號包廂的菊子。半晌后,輕輕一句:“老子下輩子變男人。”菊子望著老板娘,陡然,淚嘩地有聲,涌了出來,菊子兩只手已不自主地抱著老板娘脖頸,無聲地哭了起來。老板娘嘆口老長氣,抱緊菊子,說:“菊子,今晚,我們一起睡吧。我們都是苦命人。”菊子嗚咽著,頭直點。
兩個打開沙發,開了空調,鋪好了床。兩個睡在了一頭。菊子將頭縮在被子里,又無聲地哭了起來。老板娘替菊子揩了淚,說:“我掏心掏肺和你說吧。要做人家老二,這種事兒常有。沒有老二和老大爭風的。老二沒這資格。老二只要爭,肯定吃虧。”又說:“許鄉長妻子可不是老牛家里的,看上去秀秀氣氣,對許鄉長看管得忒緊,只怕有些閃失。”菊子說:“他答應了我的,說,他很快會和家里那個離婚,很快就會娶我。”老板娘一怔,目光里滿是無奈。半晌,老板娘問:“菊子,他真對你這么說?”菊子將頭連點地點。菊子說:“我說,我回去將年齡改大。他說,我改大了,就娶我。”老板娘“唉”地一聲長嘆,說:“菊子,你還真是傻,男人這類猴急的話你也信。”菊子呆若木雞地望著老板娘。
老板娘說:“我以前也沒見過許鄉長妻子,現在知道了,簡直是仙女下凡。你雖然也是美人坯子,和他妻子比,還差著。”菊子望著老板娘不吭聲。老板娘說:“你只讀了初中吧?”菊子說:“是呀,只讀了初中。”老板娘說:“人家可是正經本科生。”菊子心往下沉。老板娘說:“菊子,你父母都是鄉下農民吧?”菊子點點頭。老板娘說:“許鄉長父親和他岳丈,都是市里大官。”老板娘說:“菊子,你只是個服務員,她呢,正經八百公務員。”
菊子猛地哭出了聲,嗚嗚咽咽的。
九
菊子輕輕地爬了起來,穿好衣服,洗漱了,化了妝,已是八點。菊子輕輕喊著老板娘。老板娘說:“沒睡著呢。我知道你苦,也沒睡著。你是想去找他嗎?”菊子說:“我今天休息一天。我得問清。”老板娘說:“你去吧,問清了也好。”
到了鄉政府院子外面,菊子拔了許鄉長手機號。許鄉長說:“乖乖,我正要打電話給你。想我嗎?可不能讓我傷心,說不想我。”許鄉長聲音溫柔如水,菊子稍稍寬了些心。菊子說:“別說想不想,你在哪間辦公室,幾樓?我到了鄉政府了。我得看見你,得問清。”許鄉長說:“你怎么了?乖乖,好像苦大仇深。”菊子說:“我心都碎了。”許鄉長說:“乖乖,我這里不時有人來。你在超市前面等我,我們出去談。”
許鄉長一聲“乖乖”,接一聲“乖乖”,菊子放了大半心。她“哦”了聲,去了超市前面。
不一會兒,許鄉長的車停在了菊子前面。菊子上了車。菊子問:“你實話告訴我,你到底會不會娶我。”許鄉長說:“乖乖,就為這事兒?我的心,已完完全全只有你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菊子說:“你騙人。你和她說話的語氣,肯定不會離婚。”許鄉長嘆口老長氣,滿臉無辜,說:“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待會再說。我們去找個說話的地方。”
車到了一家賓館門前。這家賓館不是上次那家賓館。許鄉長和上次一樣,拿出一張信用卡,開了房。兩個到了許鄉長開的房間。許鄉長抱著菊子要親。菊子推開許鄉長的手,說:“你先說清。”許鄉長說:“還說什么呀?乖乖,我的乖乖,肯定會娶你。”菊子說:“你昨天晚上和她說話的語氣,還有她的語氣,肯定不會離婚。”許鄉長說:“你真傻。在那種地方,我能怎樣?她也是知識分子,哪會在公開場合和我吵?”許鄉長已猴急了,要親菊子。菊子說:“你向觀音菩薩發誓,只要我將戶口改大了,你就娶我。”許鄉長舉起右手,一派莊嚴,說:“我向觀音菩薩發誓。只要菊子改了戶口,我就娶菊子。”
兩個熱鬧了老久。
收工了后,許鄉長撫摸著菊子胴體,說,娶菊子的事,他是說一不二的,是肯定的。但是,一是要等菊子將戶口改了,二是要等鄉政府改了選。菊子問,什么時候改選。許鄉長說了時間。菊子算了算時間,還有半個月。菊子要許鄉長在這半個月內做先期準備工作,和他妻子離了婚。許鄉長說,改選前,不能有任何風吹草動。不要說離婚,哪怕是和他妻子吵架,上面都會懷疑什么事,說他許鄉長嫌棄糟糠,喜新厭舊,不讓他當鄉長了。許鄉長說,所以,在這一段時間,他和菊子不能老在一起,老在一起,惹得他妻子發蠢氣,就麻煩了。菊子一想,許鄉長說得有道理。菊子答應了許鄉長,這段時間,她不讓他們的關系公開化。
在房間里吃罷中飯,兩個又熱鬧了一回。許鄉長說,下午事多,他得去鄉政府,要菊子在賓館等她。許鄉長說,待會他來了,菊子得飛到他懷里,不然,就要打她屁股。菊子答應了,說,嫁給許鄉長后,每天都這樣,不飛起來迎接許鄉長,就打屁股。
菊子睡著了,做起夢來。夢里,菊子結婚先天,她和許鄉長都還在辦公室內,兢兢業業地辦公。辦公地點,在一棟好高的辦公樓的頂層。他們好像在同一間辦公室,又好像不是。可以肯定的是,兩個人辦公都辦得極是認真負責,都看了好多文件,開了幾個會,簽了好多字,吃了三餐既發錢,又發煙的飯,在賓館開了房間,當然是用別人送的信用卡開的。第二天,在婚禮進行曲中,菊子和許鄉長走進了婚姻殿堂。
五點鐘光景,許鄉長回到了賓館。菊子沒有飛向許鄉長懷抱。她仍在夢里。許鄉長輕輕地拍著菊子的臉,喊著“乖乖”“我的乖乖”。菊子睡眼惺忪地睜開了半只眼睛,望著許鄉長。她飛快地爬了起來,抱住許鄉長脖頸,要許鄉長吻她。許鄉長吻罷菊子,說,菊子沒飛向他,要打菊子屁股。菊子問:“真要打呀?”許鄉長說:“真打。”菊子趴在床上,躬著身子,蹶著屁股,讓許鄉長打。許鄉長沒打菊子屁股,而是吻她的屁股。
許鄉長打了電話給服務臺,叫送晚餐的飯菜來。兩個又在房間內吃了。
時間過得飛快,兩個瘋狂了兩個回合后,已是十點時分。許鄉長說內急,上了衛生間。他將衛生間門反鎖了,坐在抽水馬桶上,拿出手機來。許鄉長手機內有兩個卡號。他用另一個卡號,發了一條短信,到菊子知道的這個卡號上。許鄉長手機上顯示的他另一個卡號的姓名是“妻子”。許鄉長妻子的手機號,在許鄉長心里,手機上沒有貯存。
許鄉長解了溲出來,將手機遞給菊子,眼里滿是焦急,臉上則是無可奈何,說:“乖乖,我得馬上回去,我兒子病了。”菊子悵然若失地望著許鄉長。許鄉長柔聲說:“菊子,我會離開她,我心里只有你。可是,我不能離開兒子。那是我的責任,是我生命的延續。”菊子再次看著手機上短信,一聲嘆氣,輕聲說:“別啰嗦了,早點走吧,那是大事。”許鄉長火急火忙穿好衣服,吻了吻菊子額頭,又吻了吻菊子的臉,說:“乖乖,真對不起。”菊子雖然舍不得許鄉長離開,眼前卻仿佛看到了一個高燒孩子,臉紅如炭火,嘴唇上殼兒,一層疊一層,喘氣聲如拉風箱。菊子忙說:“什么都別說了,小孩病要緊。我也走。”許鄉長說:“你就在這休息吧。怎么說,這兒也比茶樓強。”菊子說:“你不在這兒,我呆在這兒干嗎?”
兩個出了賓館,許鄉長說:“我送你到那個超市前面吧。”菊子希望許鄉長能送她,可是,菊子心里為那個病喘噓噓的孩子急,說:“不行,你得趕緊回去,孩子的病耽擱不得。”許鄉長說:“耽誤不了幾分鐘。”菊子說:“耽誤一秒是一秒,孩子若有個好歹,我會遭五雷轟頂的。”許鄉長說:“也好,我先走了。”許鄉長再次說了“對不起”,上了車。
菊子目送許鄉長的車走了。菊子這才想起,她不知道該坐哪路公交車回悅興茶樓。她想到了打的士。她聽柯子說過,在城市,不怕不認識路,往的士上一坐,對的士司機說,去哪兒,的士司機就將客人送到了哪兒。柯子也說過,在城市,就怕沒有錢。菊子摸摸口袋,身上只有十塊錢。她問自己,十塊錢打的士夠不夠?她回答自己,肯定不夠,這兒好像離悅興茶樓距離不近。菊子急了,情急之下,她想到了柯子。她拔了柯子手機號。
柯子要菊子站在那兒不動,說他立馬過來。
十分鐘后,柯子打的士來了。柯子一身工作服,身上滿是油污,散發著柏油刺鼻氣味。菊子上了的士。柯子說,他剛收工,就接了菊子電話。菊子問柯子,怎么這個時候了,才收工?柯子說,菊子的工作,不也是每天十多個小時?在外面打工,哪能由著自己?
不一會兒,的士到了那個超市前面。菊子看著計費表,二十四塊。菊子和柯子下了車。
柯子說:“不許騙我,你得說實話。”菊子知道柯子要問什么話,嘻嘻笑著。柯子說:“不許笑。”菊子沒笑了。柯子說:“你和他,剛才是不是在賓館?”菊子點點頭。柯子說:“是不是干那事兒了?”柯子抬起頭,指著天上月亮,說:“姓許的如果沒道德,我發誓,不放過他。”菊子擂柯子一拳,說:“你說什么呀?他怎么會沒道德?懶得和你說了。”柯子問:“是不是他逼的你?”菊子笑了,說:“柯子哥,你怎么這么傻呀,我們都是成年人了。”柯子說:“那他為什么將你一個人撂在那兒?”菊子將許鄉長小孩病了的事兒說了。菊子告訴柯子,許鄉長很快就要升官了。說,鄉政府改了選后,許鄉長就會離婚,然后娶她菊子。菊子說,她出嫁時,柯子得送親。柯子答應了菊子,做菊子上親,做一輩子菊子的保護傘。
十一
這夜,二號包廂里,老板娘和牛鄉長不時弄出些聲響。一號包廂內,菊子躺在被子里,鼓著眼睛,望著頭頂上吊燈,想許鄉長。時間過得極快,菊子好似沒想多久許鄉長,天便亮了,便是早晨八點了。菊子迫不及待地打了電話給許鄉長。
菊子問,小孩病情怎樣了?許鄉長說,吊了一夜水,他直接從醫院趕到了鄉政府。說,待會,還要下鄉去檢查工作,晚上還要準備明天一個會議的發言。許鄉長說,他只怕會要累得散了架。菊子心痛著許鄉長,說,如果她在許鄉長身邊,就好了,她會替他按摩。
許鄉長一天比一天忙,沒法兒和菊子見面。
一晃眼,鄉政府改選了。許鄉長順順當當地當選為鄉長了。
那天,星期三。先天晚上,菊子向老板娘說了,休一天。早晨八點多點兒,菊子在那家超市門口等。等了不到五分鐘,許鄉長的小車到了菊子面前停下了。菊子上了車。菊子和許鄉長到了一家賓館,到了許鄉長開的房間。兩個小別勝新婚,二話沒說,攜著手兒,火急火忙,去了巫山。翻天覆地了后,菊子說:“我和老板娘說了,明天,我就回老家,去改戶口。”菊子說,等她改了戶口,和許鄉長辦了手續,她就不在悅興茶樓干了。她要許鄉長給她找個像樣的工作。那工作,只要一周兩天休息,買五險就行。
許鄉長捧著菊子的臉,說:“乖乖,和你說個十分重要的事。”許鄉長的表情有些凝重。菊子心里“咯噔”了一聲,直望著許鄉長眼睛。許鄉長說:“前天,我問我兒子,爸爸媽媽離婚了,你怎么辦?你是跟爸爸過,還是跟媽媽過?他說:你如果和媽媽離婚,我就不理你了,一輩子不理。”菊子依舊望著許鄉長眼睛。許鄉長說:“昨夜,我壓根兒睡不著。我在想著兩全其美的法兒。一方面,永遠和乖乖你在一起,另一方面,不讓我兒子恨我。你和我兒子,是我的兩個寶貝,缺一不可。”菊子點點頭,問:“你找到這個辦法了嗎?”許鄉長說:“找到了。就是你做我老二,永遠做老二。”菊子眼睛睜大了些,說:“你鐵了心了,不會和她離婚了,是不是?”許鄉長十分堅定地點了頭,用更堅定的語氣說:“只能這樣。再沒有比這個辦法更好的辦法了。”菊子腦子里“嗡”地一聲,她徹底懵懂了。她一動不動地望著許鄉長。許鄉長看了看表,說:“十點了,十點半時,我還有一個會。”他邊穿衣服邊說:“乖乖,你想想,我等你答復,我先去開會,待會再來。我們一起吃飯。乖乖,只能這樣。”
許鄉長走了。
菊子邊喃喃地說,“做老二?不做。不做老二”,邊往門外走。菊子到了馬路邊,招了一輛的士,對的士司機說了柯子打工所在地的地名。菊子到了柯子干活的工地。
菊子輕聲喊著“柯子哥”。柯子見菊子頭發有些散亂,人懵懵懂懂的,忙問菊子:“怎么了,你別嚇我。”菊子搖著頭,不吭聲。柯子問:“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說呀。”菊子猛地抱住柯子的腰,頭埋在柯子胸前,哭得動地驚天了。老久后,菊子告訴了柯子,是怎么回事。柯子拉著菊子的手,說:“媽的,欺人太甚,我們找他去。”
柯子招了的士。兩個到了那個超市門口,下了車。柯子說:“你在這等我,我去找他。”菊子點點頭,說:“柯子哥,你對他說,我不做老二。你跟他說,我明天就回去,改大年齡。柯子哥,你記住了嗎?”柯子說:“全記住了。我會跟他說。他敢瞎鬧,看我收拾他。”
柯子去了鄉政府,菊子在超市門口等著柯子。
菊子等了老久了。兩輛警車鳴著警笛駛進了鄉政府。不少路人跟著警車跑進了鄉政府。
菊子不見柯子轉來,一步一搖頭,一搖頭一聲“不做老二”,往鄉政府走去。
鄉政府院內,那棟六層樓扶梯處,警察劃了警戒線。警戒線外,滿是看熱鬧的男女老少。菊子在人群中找著柯子,找著許鄉長。她沒看到他們。她聽到了人們的議論。有人說,一個鄉長被人打死了,說是一個男青年,跑到鄉長辦公室,恰恰辦公室里只有鄉長一個人。那個男青年,二話沒說,一拳打倒了鄉長,隨即舉起一張靠椅,就往鄉長頭上劈。鄉長當場斃了命。有人說,是男青年自己打電話給110,說他殺了人,說他在殺人現場等警察。
一個男子頭套黑布袋,手戴手銬,腳戴腳鐐,被一群警察押著,從樓上走了下來。菊子大聲喊“柯子哥”。男子大聲喊“菊子”,大聲說:“菊子,我劈死了那個王八蛋。”菊子懵了,柯子劈死了許鄉長。他怎么能劈死許鄉長,她分明是要柯子去勸許鄉長。菊子急了,不管警戒線不警戒線,直往柯子沖去。警察攔住了菊子。柯子被警察塞進了警車。
那輛警車鳴著警笛離開了鄉政府。菊子追著警車跑。不一會兒,警車和菊子都沒了蹤影。
十二
許鄉長躺在追思廳內鮮花叢中。區長正胸系白花,在為許鄉長致悼詞。許鄉長仙子般的妻子,臂戴黑紗,胸系白花站在離許鄉長頭部不遠處,許鄉長兒子站在許鄉長妻子前面。
追思廳門口,來了一個蓬頭亂發,一身臟得像剛在垃圾堆里打滾的女孩。女孩叫菊子。
菊子猛地沖了過來,趴在了許鄉長遺體上,拍著許鄉長遺體痛哭。所有的人都懵了。足有十秒鐘,大家由著菊子趴在許鄉長遺體上,邊哭邊喊“老公”,說:“你這沒良心的,就這樣走了,留下我一個人。”“起來,你是鄉長,還得辦公。”“你要走,也要帶我走。”
牛鄉長望一眼馬鄉長和朱鄉長,大聲說:“哪里來的瘋子?”那兩個會意了,和牛鄉長一道,沖了過去,不顧菊子拳打腳踢,架的架手,架的架腳,將菊子抬出了追思廳,到了殯儀館那個大坪里。三個見沒人跟來,細聲細氣地勸著菊子:“你千萬別鬧,這樣鬧,對誰也沒有好處。”菊子不理會他們,自言自語:“他死了,我要送他。”牛鄉長聰明,指著那個高聳的煙囪內冒出的煙,說:“許鄉長已被火化了,變了煙了,無影無蹤了。”菊子才沒再說要去送許鄉長。她望了一會兒煙囪內冒出的煙,走出了殯儀館。
菊子忽然記起,她也是公務員,不能老沉浸在悲痛之中,她還得去辦公。菊子記起了她是在一棟好高的樓的頂層辦公。馬路兩邊有許多高樓,但都不是菊子記憶中她辦公室所在的那棟高樓。菊子找著找著,餓了,見那邊有飲食店,店門口有肉包子賣。菊子走過去,拿著肉包子就吃,吃完就走。老板要菊子付錢。菊子記憶里,公務員吃飯不花錢,還有錢發。菊子說:“我是公務員。公務員吃東西不要錢,還有錢發。發錢給我。”老板望著菊子眼睛,搖搖頭,一聲嘆氣,掏出一角錢遞給菊子,說:“對對對,公務員吃飯得發錢,快走吧。”
天黑了,菊子依舊沒有找到那棟她記憶里的辦公大樓。菊子記起了,天黑了,公務員該去賓館開房。菊子拾起一塊紙片兒,走到收銀臺旁,說:“我是公務員,刷卡。”賓館將菊子轟了出去。菊子只得在馬路上找著別的賓館,可是,菊子沒找到,人卻困了,菊子只得隨便倒在馬路邊睡著了。
第二天,天亮了后,菊子依舊四處找著那棟直插云霄的辦公大樓,她得去辦公室辦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