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鳴真
兩個孩子的母親,悉尼大學傳媒學碩士,雙語教育研究員,兒童及少年英語教育專家,已出版圖書《看懂寶寶的身體語言》。
某天晚上接女兒從幼兒園回來,老師對我說,班里有個孩子打了女兒的頭,倆人在中午扭做一團,費了好大勁才被勸開來?;氐郊遥乙贿吔o女兒做飯一邊問:“寶寶,今天打你的頭的小孩叫什么?”“叫躍躍?!薄八蚰泐^,他對不對?”“不對。我討厭他,我再也不理他!”女兒不滿地在空中揮了揮小拳頭,我點點頭。
第二天,難得我早下班,又能接女兒下學。我們像以前一樣拉著手,在一條長長的小路上邊走邊玩?!皩殞毟嬖V媽媽,今天在幼兒園干什么了?”“學唱兒歌,我和躍躍分在一組呢!”跟誰?躍躍?就是昨天打女兒頭的那個壞小孩?我皺皺眉頭:“寶寶,你不是說再也不跟他玩了嗎?他昨天打你了,你還說你討厭他呢!”“昨天是昨天,可是今天我跟他玩得很高興呀!”
突然間,我發現自己是這樣的孩子氣。昨天是昨天,昨天的怨恨再深重,也比不上今天的快樂。作為大人,我們放不下的是昨天的怨恨;而孩子,放不下的卻是今天的快樂。我們為什么總是悶悶不樂?因為我們在為昨天無可挽回的事實而煩惱。可我們是不是應該像孩子一樣,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今天的事情上呢?
那天回家后我接到了一個久未聯系的高中同學的電話,她說看到了曾經教過我們的語文老師。我條件反射地打了一個冷戰,一聽到這個老師的名字我就能回憶起一段噩夢,我不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但如果說半生中哪個人值得我憎恨,也許就是她了。
從15歲到18歲,是我人生中渾渾噩噩的三年,也讓我一直憎恨了這個老師三年。記得高考前一天,我把她攔在校門口,出人意料地,我一改平時的沉默,我對著她破口大罵,我說你知道不知道,當你對著全班人的面說我是低能兒的時候,當你把我可憐的分數貼在教室門口,讓別人參觀并取笑的時候,你知道不知道,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心里會是怎樣的受傷。那一次我在校門口放聲大哭,我說我恨你,我一輩子都會恨你下去。
高考結束后,我再也沒有聯系過她。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種怨恨能夠刻骨銘心,那么我對她的感覺就是這樣的。如果沒有她,可能我會變成一個更自信的女人,可是我沒有。但如果沒有她,我還可能變成一個永遠不懂得謙卑和自省的女人,幸好我沒有。
那天晚上,我慢慢地對電話那頭的同學說:“我是不會去看她的,因為我曾經很恨很恨她?!备咧型瑢W脫口而出:“曾經是曾經,今天的你不是活得很好嗎?”
那一刻,我的感情突然涌動。是的,我有自己的工作、孩子和朋友,我再不用經歷苦痛的考試和傷人的訓斥。可是,為什么作為成年人,我還會無休止地被糾纏于昨天的怨恨中,永遠看不到今天籠罩在我頭上的陽光?我不知道自己還需要多久才能放下對那個語文老師的怨恨,但最少我知道了,我更不該放下的,還有今天的快樂。
第三天早上,我把女兒送到了幼兒園。遠遠地,我就看到那個叫躍躍的小朋友向著女兒跑來,陽光下的孩子們,像親兄妹一樣抱成一團。真的,女兒早已忘了往日的磕絆,她的確比自己的母親活得更恣意、更灑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