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志忠
主持人語
◆ 張志忠
當初接受這個欄目的委托,做一期關于首屆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的重評專輯的主持人,并沒有考慮太多。有一批人,以共同的心愿,以文會友,為中國當代文學的發展做一點有意義的工作,是基本的出發點。何況,如今的“重返”、“重評”、“重讀”,也是尋常之事,學界不難理解和接受。但是,真正地著手,才明白這是一個燙手的山芋,要能處理得好,談何容易?
這首先要求的是對待歷史的慎重態度。從首屆茅盾文學獎評獎至今,忽忽三十年矣。古人曾經嘆曰: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亦曾有言,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世事變幻,本來就難以逆料,何況是在20世紀的中國,30年的尺度已經太為寬泛太為奢侈,五年十年間就是一個歷史的段落,一次又一次地經受動蕩起伏,峰回路轉,當今的時勢和文壇,早已經翻了幾個跟斗,變了幾番云雨。就小處而言,屈指數來,首屆茅獎得主中,姚雪垠、魏巍、周克芹、莫應豐都已作古,古華遠走加拿大,現在大陸者,僅余李國文一人而已。就大處而言,新時期文學的起步階段,剛剛走出“文革”的夢魘,文學的思想情感和表現方式,參照對象和取法標準,都具有草創時期的某些特質,一方面是元氣淋漓,一方面是稚嫩十足。要想避免那種簡單化的清算和單純的喝彩,談何容易?
現在這一組文章終于編定,與讀者見面。我覺得松了一口氣。賀紹俊的文章,延續了他近年來對中國當代文學的宏大敘事和現實主義的思考。盡管說,他對占據主導地位的宏大敘事,似乎有一些消極的看法,但是,宏大敘事仍然有其存在和發展的必要空間。賀紹俊的文章本身,就是一篇宏大敘事。它不僅對首屆茅獎獲獎作品做了整體的描述,對首屆茅獎評獎確立的基本標準及其后來的沿襲和得失進行了辨析,還拈出了《人啊,人》、《青春萬歲》兩部未曾獲獎的作品,討論了歷史的可能性和已然性之間的差異,闡述了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兩者在當代中國的命運浮沉,讓人不能不感嘆,姜還是老的辣。
王春林對《許茂和他的女兒們》的分析,由小見大,從一部長篇小說談到在中國當代文學敘述方法的癥候:作家往往會按捺不住自己的急切思考,往往會越俎代庖地在作品中現身說法,對人物及其思想情感特征進行直接的評議,而不是把自己的評價潛藏在豐富生動的細節后面,由此形成作品的思想浮露、沉潛不足的共性。
這正好與賀紹俊對現實主義的辨析——它既是一種創作方法,也是一種世界觀——形成一種互補性的闡述。創作方法和世界觀之間,有著理論上的高度統一性,在具體情境下,它們卻是此伏彼起,有不同的情況的。高度地遵從流行的政治話語,放棄必要的藝術的警覺,曾經在許多年間給作家造成嚴重的內傷,所謂思想大于形象是也。而流行的政治話語,許多時候是不可靠的,有的在問世之時就充滿了虛假,有的在后來的演進中暴露其不合時宜。以較早地否定“文革”的作品《冬天里的春天》、《將軍吟》而言,無論在當時還是在后來,在表現歷史的廣度和深度上,在刻畫黨內、軍內高級干部的時代浮沉和個人抉擇上,它們都有著不可取代的地位,但它們都沿用了毛澤東當年把“文革”闡述為是戰爭年代國共兩黨斗爭的繼續,以混進黨內隱藏很深的“階級異己分子”和“叛徒”為斗爭一方的模式(并非偶然,兩部作品的反面人物都是“叛徒”的身份),不能不說是很大的遺憾。《許茂和他的女兒們》則屬于另一種情況,作家對人物的評價基本成立,但多是用簡單介紹式的抽象語言,而無法將其融入藝術形象自身。
因此,不是簡單地做出二元對立的評述,而是刻意于對文本的解讀,對矛盾的揭示。肖敏對《冬天里的春天》的分析,借用了神話思維的理論,對作品中人物的神鬼兩分,做了卓有成效的評析。我愿意補充的是,作品所表現的那種冬天過后是春天的歷史的循環論模式,是否也可以從神話思維中得到深度解釋呢?姚倫對《李自成》的分析,也有一種回到事物本身的可喜努力。他從姚雪垠的創作經歷講起,對這部從醞釀到成稿跨越半個世紀的皇皇巨作,考察其在不同的時代語境下,產生的某些斷裂和悖反,切實地貼近了文本,貼近了時代,得出了富有學理性的結論,令人信服。可貴的是,這兩位年輕的學術新銳,在處理如此復雜的歷史語境和文本糾結時,表現出的不溫不火、沉著自信的治學態度。
時代的斷裂和轉折,給作家們提供了非常的機遇,卻也給他們的作品留下了沉重的“矛盾重重”(借用郭小川詩句)的時代印記。那么,有沒有相反的例證呢?我個人以為,在這六部獲獎作品中,今天看來成就最高的,應該是《芙蓉鎮》。它的藝術成功的秘訣在于,在特定時代的政治話語層面,它沒有投入過多的關注,也不刻意于揭開歷史的斯芬克斯之謎,而是在時代的大輪廓下,寫了一群活生生的底層人物,通過鄉村的恩怨情仇,折射而不是正面去表現時代風云。我對于《芙蓉鎮》的人物分析,就是基于這樣的考慮,它的人物,不曾簡單化,也無意于拔高到貼合“歷史高度”的層面。廖四平對《將軍吟》的解析,也是著眼于人物形象的分析,充分地注重人物形象的豐富性和內在矛盾性,肯定了作品對彭其等的形象刻畫的成功。廖四平自己是一手做學術,一手寫長篇的,這使得他對作品的藝術分析方面,有獨特的優勢,包括他對《將軍吟》以音樂方式建造起來的篇章結構的解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