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紅濤
在科學場域中,學術期刊既是重要的專業交流渠道,又是制度化的把關者。而在把關過程當中,學術期刊可能采取不同的機制來配置編輯人員、處理與評審稿件、安排學術知識的生產流程。例如,在美國以及其他西方國家,同行評審制度是廣受接納與采用的評審模式。與此不同的是,中國學術期刊傳統上采納由內部招募的編輯主導的三審制模式。但近年來,一部分人文社科期刊開始仿照西方特別是美國的“國際慣例”,將匿名評審模式的某些程序“嫁接”到現有的三審制架構之上,從而將新的元素帶入期刊把關過程,對學術社群的互動方式與知識生產的自主性產生影響。
這種“混雜”的評審模式激發出一系列有趣的問題,也令我們關注出版制度的一個重要維度,即科學把關與學術出版的正當性。與其他文化生產機構類似,學術期刊亦需要獲取并維系它們在內部實踐者與整個學術界眼中的可信度與權威性。學術出版最為重要的產品是“科學質量”,這一產品本身很難加以衡量,而對于如何才能生產出這樣的產品,也往往無一定之規。因此,期刊唯有在程序上依循學術共同體認可的方式,才能符應存在于學術場域亦即期刊的制度環境中的種種規則與價值(Meyer&Rowanm1977;DiMaggio&Powell,1983)。
換言之,學術知識的有效性,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塑造與生產這些知識的程序與機制。以同行評審為例,朱克曼與默頓(Zuckerman&Merton 1971,p.98)認為,這種評審體制“保證了載入科學檔案的知識的可靠性”。同行評審囊括一系列規則、技術與程序,它們由此引導學術期刊的專業實踐。此外,對學術把關人和整個學術共同體而言,它還代表了一種規范性的理念和正當化資源(Chubin&Hackett,1990)。同行評審所具有的“迷思”(Meyer& Rowan,1977)式的要素,亦令它們在學術期刊建立并維系正當性的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
與西方國家成熟的同行體制相比,中國人文社科期刊評審方式的“混雜化“提供了一個理想的場景,讓我們可以將對正當化的尋求看作正在進行的社會與文化過程(Johnson,Dowd,&Ridgeway,2006)。本文意在以新聞傳播領域期刊為個案,描述與分析期刊匿名評審實踐與學術把關正當性的關聯。本文關注的研究問題包括:(1)期刊機構及學術界如何將同行評審建構為“國際慣例”,并將其納入傳統的三審制框架之中;(2)匿名評審機制如何與現實限制(財政、人事及行政管制)及舊有評議模式交涉互爭;以及(3)匿名評審如何影響期刊機構的正當性與學術把關的自主性。本文認為,在期刊場域,建立在出版資源壟斷基礎上的官方正當性已經陷入危機,而對于匿名(同行)評審的跨社會模仿(cross-societal imitation)則成為期刊尋求程序正當性的嘗試。但是,這種模仿與評審實踐,不斷與期刊所處的制度環境相碰撞,并在此過程中被重構。
本文的經驗分析建基于對傳播領域數份期刊的田野調查與深度訪談,具體包括對一家期刊歷時一月的田野觀察,對六家期刊十六位編輯人員的深度訪談①。在方法論層面,聚焦于單一領域,能夠達致研究廣度與研究深度的平衡;同時,期刊樣本的選取采用“最相似體制設計”,所選取的六家期刊均被CSSCI收錄,代表了期刊的較高水平。此外,對傳播領域知識生產體制框架的研究,也能從一個新的角度增進我們對該領域研究現狀的理解。
新制度主義與正當性問題
與商業出版及其他大規模的文化生產不同,學術出版是非盈利性事業,其服務對象并非異質性的大眾,而是一個高度專門化的小眾。作為“科學社群成員之間主要的交流與評鑒渠道”(Clemens,Powell,McIlwaine,& Okamoto,1995,p.434),學術期刊是典型的有限文化生產場域(field of restricted cultural production)或“為生產者的生產”,即產品的生產者同時也是消費者(Bourdieu,1985)。但是,與其他文化機構一樣,學術期刊也要保持正當性,以確保其科學判斷的權威性,同時與學術知識的生產者及消費者建立可信而持久的專業聯系。
對于現代社會生活中的組織而言,正當性(legitimacy)占據極其重要的地位。一般意義上的正當性指向“某種普遍化的感知或假定,即在社會建構的規范、價值、信念與定義系統當中,某實體的行動被認定為可取、正當或者合乎規則”(Suchman,1995)。正當性一方面具有認知維度,它使得被認定的客體成為有效的、可理解的社會存在;另一方面則具有規范性或者規定性的維度,宣示被認定者是正確與可取的社會客體(Suchman,1995;Johnson et al.2006)。薩奇曼(Suchman)認為,主要存在三種類型的組織正當性:實用層面的正當性(pragmatic legitimacy),建立在自利性的算計之上;道德正當性(moral legitimacy),基于對組織的產出與后果(結果正當性)、技術與程序(程序正當性)以及內部結構所進行的規范性評價;認知正當性(cognitive legitimacy),建基于可理解性與習以為常性(taken-for-grantedness)。
迪馬吉奧與鮑威爾(DiMaggio&Powell,1983)對效率與正當性二者作了概念層面的區分。他們認為,組織不僅彼此競爭資源與顧客,也爭奪政治權力與制度合法性,以此謀取經濟與社會諸層面的適應性。同樣地,新制度主義者也將環繞組織的技術環境與制度環境區分開來(Meyer et al.1981;Scott,1991;Scott&Meyer,1991)。技術環境提供產品生產與交換的市場,在此環境之下,對組織的評價圍繞產品展開,組織收益源于對生產過程的高效協調與控制。而制度環境則體現為對于各種準則與要求的表述與闡發。個體組織必須遵循這些規則,以獲取支持和正當性。制度環境中的規則可能源自不同的社會機制,例如管制機構、專業團體以及普遍存在的信念系統,它們共同界定了通向可取目標的適當手段(Scott&Meyer,1991)。
斯科特與梅爾(1991)建議,依據技術環境與制度環境各自的重要性對組織進行交叉分類。依據他們的劃分,多數文化生產部門的組織,包括新聞媒介與學術出版,都在弱技術、強制度的環境中運作。對于這些組織而言,專業活動的產品很難直接援用特定的質量標準來衡量,手段與目的之間的因果聯系也往往曖昧不清,專業主義因而成為重要的正當化機制(DiMaggio& Powell,1983;DiMaggio,1991;Scott& Meyer,1991)。在缺乏精確衡量標準的前提下,這些部門當中的文化信念,“將特定的方式與程序標舉為科學、公民權或者自由意志等主導該領域的核心組織原則的儀式化載體”(Suchman,1995)。因此,從事專業生產的組織追求“程序正當性”,而非建立于產品或后果評估的正當性。它們傾向于擁抱被社會認可的技術、程序與實踐,以此證明它們“為實現珍貴而不可見的目標作出善意的努力”(Suchman,1995)。
新聞媒介的專業主義特別是對客觀性理念的強調,有助于我們理解其他文化生產機構的正當性基礎。由于新聞業是一個不具有獨享的知識體系與執照準入制度的弱專業領域(Freidson,1986),新聞從業者很難合理化在生產新聞過程中的可信度與權威。新聞生產的產品很難直接衡量,其正當性主要“建基于某些程序化的觀念,這些程序確保新聞生產符合客觀、平衡與公正的準則”(Ericson et al.1987)。這種客觀性理念,如舒德森(Schudson,2001,p.167)所論,構成“北美新聞記者賴以展開職業活動的道德規范,是用來實施社會控制與建立社會認同的工具,是歸功與歸咎時最為正當的理由”。塔奇曼(Tuchman,1972)認為,在日常新聞實踐中,客觀性不僅具體化制度環境中的規則,更發揮“策略性儀式”(strategic ritual)之功能。它充當新聞從業者與外界批評者之間的絕緣體,也令他們有可能建立文化權威與正當性。依據塔奇曼的研究,新聞從業者將客觀性這一抽象的、哲學性的概念“操作化”為一系列具體而微的常規性新聞生產程序,包括展示相互沖突的論斷、提供支持事實判斷的證據、對直接引述的明智運用以及對信息的適當排序等。而這些對客觀性的工作觀念,使得新聞從業者得以“將截稿期限、誹謗訴訟及上司申斥所施加的風險降到最低程度”(Tuchman,1972,p.662)。
同行評審作為策略性儀式
作為學術體制重要環節的出版制度,同樣面臨較弱的技術環境與強大的制度環境。由于學術出版與大眾傳媒之間顯而易見的差異,學術期刊面對的風險并不來自一般大眾,而是來自學術共同體的成員。在學術出版這一特殊的場域中,同行評審所扮演的角色與客觀性在新聞業中的角色類似。它也具體化為一系列慣例或常規程序,并充當維系科學評價正當性的重要制度根基。從某種程度上說,同行評審可以被視為客觀性理念在學術生產以及其他“為生產者而生產”的有限文化生產場域(Bourdieu,1993)中的地方性變體。
盡管同行評審不無缺陷(對同行評審實踐的詳細探討,參見Campanario,1998b),但它卻被公認為維系科學運轉與進步的至關重要的機制之一(Chubin&Hackett,1990;Campanario,1998 a;Campanario,1998 b;Shatz,2004;Smith,2006)。它被廣泛運用于基金評審與學術把關當中,其核心程序是借助基金審查者或期刊機構之外的學術同行對研究計劃或論文的學術質量作出判斷。同行評審既包含實踐性的成分,也包含儀式化的元素(Chubin&Hackett,1990)。在最低的層次上,它指向一系列技術或程序,比如編輯與外部評審之間的職能劃分(Zuckerman&Merton,1971)、編輯與評審工作的規則、評審標準(Lindsey,1978)以及稿件評審的常規程序。表1列舉了期刊同行評審的實踐與程序(Miller&Serzan,1984)。這些具體的程序,意在協助作者選擇適當的期刊、降低編輯階段的偏見、并提高外部評審的客觀性。換言之,倘若一份期刊忠實遵循這些常規程序,這意味著它的專業實踐足夠“公正無私”或“客觀”,期刊也由此獲得正當的科學把關人之地位。
此外,同行評審實踐亦符應科學共同體內的“自我管治”(self-regulation)原則,即研究者的工作只能由同領域內合乎資格的同儕作出評價(Hagstrom,1975;Whitley,2000)。正如布爾迪厄(1985,p.17)所論,科學自主性“的衡量標準是,它是否有權力建立考量學術生產及評價學術產品的業內標準。”同行評審在期刊編輯以及其他科學決策情境下的運用,也確保了科學共同體相對于國家或者市場的自主性。它既體現同儕判斷的正當性,也抵制與拒絕來自權力機構與市場邏輯的干預(Biagioli,2002)。在很大程度上,同行評審已經成為一種道德準則或制度化的迷思。在題為《無可匹敵的科學》(Peerless Science)的著作中,楚賓與哈克特(Chubin&Hackett,1990)對此評論道:

表1 期刊同行評審的實踐與程序
好的科學建基于一個自我管治的專業共同體,而同行評審正是科學中實施自我管治的機制。實際上,同行評審已經高度制度化:一方面,它被緊密地納入到科學的結構與運作之中;另一方面,它又受到一整套價值、信念與迷思的支撐(p.1)。
因此,同行評審所達到的強有力的理性化迷思的地位,驅使新近成立的學術期刊以儀式化的方式將其納入組織正式結構與生產流程,學術共同體內部的共識就此變成重要的壓力來源。唯有通過采納通行的實踐與程序,這些后進期刊才有可能提高作為合格的學術把關人的正當性與生存前景(Meyer&Rowan,1977)。這種模仿進而導向科學把關中的體制同形過程(institutional isomorphism)(DiMaggio & Powell,1983)。
不過,在美國等同行評審已經發展得相當成熟的國家中,機構之間的模仿在很大程度上是常規化的。與這些學術系統相比較,中國學術期刊所面臨的是一個遠為復雜的“單位化”制度環境。首先,獲批國家掌控的刊號的期刊單位,通常附屬于特定的主辦單位之下。以新聞傳播領域為例,大量期刊由省級媒體機構主辦,少數由高校或研究機構主辦。此外,絕大多數期刊的編輯成員來自期刊所屬的主辦單位(要么是專職的期刊編輯,要么由所屬機構的教研人員兼任),他們也構成了期刊編輯與學術把關過程的主體。
由于學術出版領域獨特的政經處境與制度結構,期刊機構需要應對的環境壓力主要來自三方面:主辦/資助單位、行政主管部門及學術界。期刊對于正當性的追求,必須放置在與三方的關系格局中,才能得到合理的解釋;同時,中國期刊對匿名(同行)評審的采納具有兩個重要的特征:第一,它直接以西方特別是美國的專業實踐為藍本;第二,它被添加到現有的三審制評審模式之上,而不是完全取代后者。這種評審模式的混雜性,對社會科學的自主性有很大影響,也使得我們能夠在不同主體、不同力量的沖突與協商中,檢視期刊對正當性的尋求。
三審制作為控制機制
在現有制度環境下,中國學術出版的正當性主要建立在兩個根基之上,一是合法期刊對出版資源的壟斷,二是官方對編輯主導的三審制的認可。在嚴格的刊號制度下,擁有刊號的期刊被賦予學術出版的壟斷經營權。而不具有法定地位的替代性出版物(以書代刊、輯刊、內刊等)及學術界的研究者,則很難置疑“合法”期刊的地位與權威。對于在期刊與作者的不平衡關系中,占據優勢地位的權威期刊、CSSCI期刊或核心期刊而言,就更是如此。與此相反,以書代刊(輯刊)等替代性出版物則更有可能遵循學術界對“科學品質”的期望并采納更具參與性的評審程序,以此獲得、維系來自學術界的道德支持,累積正當化的資源。
三審制是學術期刊制度結構的核心部分,它將整個編輯主導的評審程序分為普通編輯初審、編輯部主任復審、主編終審等環節。三審制不僅存在于學術出版領域,亦是其他新聞出版行業廣泛采用的編輯程序。這種主導的評審模式,并不是自發擴散的結果,而是由新聞出版主管部門“直接強加的標準操作程序與合法的規則與結構”(DiMaggio&Powell,1983),它也因而具有官方正當性(Meyer&Rowan,1977)。這一法定程序頻繁見諸于各類管理條例與規定,亦不時被當作主管部門強化期刊管理或整治出版業的手段之一。舉例來說,新聞出版總署二零零一年發布的《關于嚴格執行期刊“三審制”和“三校一讀”制度保證出版質量的通知》即對所有期刊——包括學術期刊在內——作出如下規定:
期刊出版單位應建立健全編輯機構和內部管理制度,進一步完善和規范稿件的編發審核制度,嚴格執行稿件“三審制度”,切實做好稿件的初審、復審和終審工作……期刊出版應堅持責任編輯制度。責任編輯需進行稿件的初審、編輯和付印樣的通讀等工作……期刊出版必須認真執行總編輯(主編)終審制度。每期刊物的付印樣或膠片,必須由總編輯(主編)進行終審和簽字。
這份規定幾乎涵蓋了評審流程中的方方面面,從正式職位的設立與相應的職責,到勞動分工及特定的審核程序。與此類似的監管規定不斷出現在新聞出版部門發布的通知或條例當中。需要指出的是,這類規定的出臺,是為了監管各類新聞出版物在政治層面的表現。盡管學術期刊在整個出版體系中只占據相當邊緣的位置,盡管這種專業化媒介在功能、受眾與再生產的方式等方面都迥異于針對一般大眾的新聞出版物,它們依然受制于同樣的管制方式,而無從建立“自主的”運作邏輯。
在需要應對繁重編輯任務的日常實踐中,三審制并非最有效率的評審模式。因此,某些期刊將把關程序從三審縮減為只包含編輯初審與主編終審的兩個環節。盡管如此,原則上學術期刊仍然聲稱遵循三審制的規定,以此維持它們的官方正當性。整個行業內部對于三審制的貫徹,導致不同出版機構之間組織結構的“同構性”。三審制的強制執行并非基于編輯效率或出版質量等實際考慮。實質上,行政主管部門將之視為在編輯過程中實施意識形態控制、確保出版物政治正確的有效有段。
具體而言,這種控制主要通過貫穿三審制流程的兩個行動管道得以實現。第一,從主辦單位內部招募的編輯人員近乎絕對地掌控整個編輯流程。這種掌控在賦予編輯排他性的學術權力之外,亦使得他們成為出版物政治后果的責任人。此外,編輯的組織附屬也是強有力的微觀社會控制機制。作為主辦單位的職員,編輯有責任通過對期刊內容進行自我審查來保護所在機構的政治安全。第二,三審制強調編輯流程中的“多重審查”。對于權力機關而言,多重把關能夠最大限度地降低期刊出現政治錯誤的可能性。新聞出版總署于2000年發布的《關于進一步加強時事政治類、綜合文化生活類、信息文摘類和學術理論類期刊管理的通知》,即明確揭示出該評審模式“默認的”功能所在:
近一時期以來,一些期刊違反有關出版管理規定,不遵守宣傳紀律,刊登了一些有政治錯誤或帶有錯誤思想傾向的文章,偏離了正確的輿論導向。時政、綜合文化、信息文摘、學術理論類期刊的出版單位,應嚴格執行稿件刊發三級審核制度和總編輯、主編終審制度,對所刊登內容從嚴把關,杜絕一切隱患和漏洞,防止錯誤或違規文章的刊出和發表。
當然,處于權力機關的規管之下,期刊至少要在名義上遵循這些法律或行政規定,但這種遵循也不盡然是“消極的”無奈之舉。在三審制之下,內部人員在分配出版資源方面擁有壟斷性的權力,也很少承受學術界通過制度化管道施加的壓力。通過強化對于編輯流程的控制,三審制也因而更好地服務于主辦單位自身的利益。這些利益涵蓋的范圍甚廣,從主辦者青睞的編輯政策與刊物定位,到本機構作者占據的出版空間,再到通過學術尋租(版面費、資助單位等)所獲得的經濟收益。舉例來說,由大學或其他學術機構主辦的期刊,大多存在出版資源分配向本機構作者傾斜的現象。根據我的田野調查,某些期刊還將這種機構傾斜通過配額等方式加以制度化,由此導致三成以上的版面空間被內部作者占據。這種“單位效應”,即是編輯主控的評審模式所帶來的后果之一。
官方正當性的危機
不過,對于學術界這一方而言,三審制所具有的官方正當性并不必然導向期刊機構在學術把關中的可信度與公共信任。正相反,對于學術出版現狀的批評與挑戰,充斥大眾媒體與專業刊物。這些批評主要集中于三個層次,分別是:學術尋租與腐敗的泛濫、期刊的總體質量低下、把關人的水平以及把關過程的可信度較低。許紀霖(2005)的一篇短文概括了學術出版在這些方面的主要缺陷:
學術期刊在整個學術生產體制中的位置雖然很重要,卻是整個體制中比較薄弱的環節。學術期刊的數量增長了,但真正具有學術公信力和良好學術聲譽的雜志卻又屈指可數……以主編為核心的編輯主審制為學術尋租打開了方便之門……許多學術期刊之所以大量刊發平庸的、缺乏學術創新價值的成果,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審稿者自身學術水平的低下。
在眾多與此類似的評論中,這三個相互聯系的層面經常成為批評的目標,并被認定為中國學術出版系統最為主要的問題所在(楊玉圣,2006;朱劍,2007;鄧正來,2008;杜駿飛,2008)。評論者將學術期刊總體的平庸狀況歸咎于后兩種缺陷。一方面,很多多學科學報或業界期刊的全職編輯人員并不是特定領域內被認可的專家,但他們又掌握了判定學術質量的權力,批評者對這種“外行領導內行”的做法多有不滿。另一方面,他們認為,編輯主導的三審制并不公平。期刊很容易受到特殊主義與裙帶關系的影響,導致大量質量低劣的關系稿、人情稿乃至金錢稿大行其道,而高質量的研究則有可能被排擠出去(陳韜文,2008)。這些抱怨與批評,清晰地揭示出官方正當性的局限與缺陷。在很大程度上,它們折射、強化了官方正當性的危機,而這種危機與過去十年間社會科學及高等教育領域所發生的一系列變化息息相關。
首先,對學術表現的數量化評鑒,導致學術期刊從學術場域的邊緣移動到中心。自從1990年代中后期以來,國家將社會科學的目標重新定向為服務于“軟實力”的建設,并發起一系列國家化的工程來推動高等教育的發展。在這一過程中,發表在被認可的刊物上的文章數量,被廣泛用作評價個體與機構的學術表現;期刊的級別成為最核心的評價指標。這賦予學術期刊——特別是級別較高的期刊——前所未有的地位與權力。但在期刊的重要性提高的同時,學術界也開始監督與批評場域內流行的眾多亂象。
其次,國家在社會科學基金申請的過程中推行準同行評審的做法,也成為期刊評審的參照點。設置于全國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辦公室之下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委員會,仿照1986年成立的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設立(跨學科模仿),而后者則是對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NSF)的跨社會模仿(龔旭,2009)。盡管基金申請中國家強加的實踐方式(典型的強制性制度同形)擁有其獨特的制度變遷軌跡——而這超出了本文討論的范圍,但它畢竟為期刊的論文評審過程提供了一個替代性的范例。
第三,中國高等教育與學術研究的日漸國際化,深刻影響著社會科學研究者對同行評審的感知,也促使他們將同行評審當作丈量中國期刊出版的標尺。這種國際化過程是多層次的:在機構層次,國家與精英機構為追逐國際競爭力,將SSCI等英文期刊放在期刊等級體系的顯赫位置;而在個體層面,研究者通過國際交流、向海外及港臺期刊投稿或擔任評審等方式,對同行評審實踐形成了更深切的了解。其結果是,在對期刊的批評中,同行評審被建構為“國際慣例”。這一國際慣例先是被放置于中國與西方國家在學術生產方面的中心-邊緣框架之中(陳光興、錢永祥,2004;鄧正來,2005)加以引介與討論,繼而被用來建立三審制與學術出版質量之間的因果聯系,合理化相應的改革提議,并最終成為替代性的評審模式:
正是學術刊物中廣泛存在的把關不嚴問題,致使大量庸人庸作充斥其中。正是由于同行專家評審制的匱乏,導致精品力作付諸闕如。(楊玉圣,2006)
國際學術界的慣例,是在學術期刊的編輯工作中采用專家審稿、匿名審稿機制……[期刊應]成立常設的外部審稿專家組常年參與審稿事務(此舉為國際學術出版界慣例,未必會發生很大的經濟成本)。(杜駿飛,2008)
最終,這些發展不僅導致官方正當性陷入危機,亦指出替代性實踐的方向。同行評審已經被編織到人文社科學者的想象與公共話語之中,這在一定程度上驅使學術期刊采納新的源自西方的專業實踐方式,包括匿名評審,以此尋求學術把關的程序正當性,強化、修復或重建把關者的專業權威。
如前所述,人文社科期刊對于匿名評審程序的采納與試驗,源自對西方同行評審實踐的跨社會模仿。但這些期刊并不是簡單地從西方國家引入同行評審制度,而是在中國獨特的學術語境下“馴化”這一國際慣例。實際上,匿名評審并沒有徹底取代既有的三審制評審模式,而只是被以不同的方式“嫁接”到原有的組織結構與評審流程之上。依據我的田野調查,期刊匿名評審的核心程序是在特定評審階段引入外部評議人。在不同期刊當中,評議人的參與機會與參與程度迥異,他們對于編輯決策的影響程度也因而不盡相同。
在我研究的六份新聞傳播期刊中,有三份宣稱采納匿名評審②。它們都是由大學院系或研究機構主辦,媒體機構主辦的專業期刊則較少采納匿名評審。這或許是因為,大學主辦的期刊要應對更多來自同行研究者的專業壓力。它們也擁有更多機構性或個人聯系,用以招募專家評議人。此外,媒體機構期刊擁有全職的編輯人員,它們因而不需要外部專家來分擔編輯任務。盡管三家期刊都宣稱采納匿名評審程序,但具體的采納方式與制度化的程度卻有所不同。對這三個個案的深入檢視,可以幫助我們了解匿名評審的實際運作,期刊機構對這一替代性評審模式的具體理解以及它可能產生的實際影響。
個案一:匿名評審的有限運用
這份由某大學新聞學院主辦的期刊,只有在稿件涉及的主題超出編輯專業領域的時候,才會求助于外部的專家。換言之,匿名評審的實踐,只在非常有限的范圍內進行。第一,在每一輪的出版周期內,期刊通常只將少量的論文——三至六篇(每期最終刊發的論文在二十篇左右,而需要評審的論文數則接近百篇)——送出外審。其他大量的稿件,由內部的編輯人員評審。第二,在處理外審稿件時,期刊通常只邀請一位評議人作出專業判斷。評審所擁有的排他性的權力,與內部編輯主持的初審或終審的“個體負責制”相一致。依據該刊編輯的解釋,外部評審的有限規模,主要是緣于聘請外審的經濟成本(評審費用)。
盡管該刊在封面上宣稱是“匿名評審期刊”,但其做法,卻只是對外部評審的極其有限的運用。在混合的模式中,外部專家的角色類似于“候補編輯”,而整個外審過程即成為彌補編輯人員資質與專業領域不足的技術手段。而外審規模有限的另一個原因,在于內部編輯認為自己就是專家,因此無需假手于他人。正如該刊主編所言,“多數稿子我自己都很熟悉,那我找誰去?我就是專家,那我評了就完了”(14號訪談對象)。實際上,該刊主編也明確表示,他們所采納的外部評審與作為“國際慣例”的同行評審之間存在著相當大的差異:
我們這個(匿名評審),還跟國際上所謂的同行評審完全不是一回事。主要原因是,我們沒錢;第二呢,我們沒有精力。因為你真要這么折騰的話,我們得找,一篇稿子得很多人,光是通信得花多少錢?我們哪有那個精力啊?(14號訪談對象)
個案二:被終止的“實驗”
這份由研究機構主辦的期刊是大陸最早采納匿名評審的刊物之一。然而,在經過數年的試驗之后,該刊放棄了匿名評審的嘗試,退回到舊有的編輯主導的評審模式。依據最初的設計,刊物會將所有“準備刊用的稿件”送給兩位以上的外部專家評審。現在,專家評審的環節已經被徹底懸擱起來。廢棄的原因,依照內部編輯的說法,首先是無法承擔支付給評議人的費用。由于學術界尚未建立社群公共服務的觀念,期刊的匿名評審還是有償行為。除此之外,采納匿名評審還帶來其他一些實際的困難:
后來發現我們付不起這個費用。匿名評審你給少了的話,開始給100,后來人家都找各種理由(推托)(15號訪談對象);你很難一個方向,比方說我就找到兩三個我能夠認可的這樣的一個專家,有的時候還是很難做的。正常來說,匿名評審有的時候應該是根據這個意見,但是現在呢,畢竟編輯部還要——最后發稿權還是應該在編輯部。(16號訪談對象)
第二個原因是外部評審為編輯流程的協調所帶來的額外負擔。同行評審并不符合效率準則的需要(Campanario,1998a),而且通常都費時費力。它在評審流程之上增加新的程序,并使得整個編輯活動變得更難于協調。更重要的是,它還要求期刊與外部評議人保持緊密的聯系。盡管這些理由只是被用來合理化期刊廢棄匿名評審的行為,但這也的確說明,匿名評審絕不單純是一系列技術與程序而已。
個案三:新舊模式之間的緊張關系
與前兩家期刊相比,個案三對于外部評審的運用更為常規、徹底與制度化。具體而言,在初審階段,普通編輯會預選出一定數量的稿件提交給編輯部之外的專家。在論文評審的選擇方面,編輯并不會針對每一篇來稿尋找適當的評議人。相反,他們會將所有初選出來的稿件交給二位評審進行打分與排序。各個欄目的責任編輯必須確保送給專家評審的稿件保持在適當的數量范圍:數量太大,會給評議人帶來過重的負擔;數量太小,則有可能無法填充當期的版面。舉例來說,某位編輯所負責的欄目每期刊登六篇左右的文章,他通常會挑選九篇文章送給專家外審(8號訪談對象)。外審之后,這些論文會再遞交給主編進行終審。
新的評審模式將舊有的三審制流程與外部評審程序結合起來,匿名評審則被插入到普通編輯初審與主編終審中間的地帶。該刊所采納的匿名評審程序既不是名義上的姿態或補充性的技術,但也不是完全取代編輯主導模式的全新的替代性評審程序。來自新舊模式的元素的共存,導致了決策過程中的緊張關系,并有可能弱化編輯所掌握的權力。楊玉圣(2008)認為,這才是很多期刊不愿意采納匿名評審的真正原因,因為“如果嚴格推行同行專家匿名評審機制的話,那么現在的學術刊物編輯(特別是主編)就不可能享有其目前巨大的學術權力了”。
但對這家期刊而言,普通編輯與主編的決斷權,卻在很大程度上得以保留。盡管它采納了外部評審,絕大多數稿件仍然在初審階段被普通編輯剔除出去。外審專家的判斷,可以被視為對編輯選擇的“確認”。編輯在初審階段,特別是在拒絕稿件時,仍然擁有排他性的權力。在終審階段,雖然主編傾向于尊重專家的意見,但他們仍然掌握終審權。此外,與三審制的情形相似,主編仍然可以將未經編輯與專家審查的稿件“插入”到最終等待發表的名單中去(第10號、8號訪談對象)。
匿名評審與程序正當性
對于三家期刊的個案描述清晰地揭示出,匿名評審的采納使得編輯流程更為復雜,也降低了編輯活動的效率,基于效率或協調的競爭性解釋因而顯得站不住腳。期刊在中國語境下對同行評審的“馴化”激發出兩個有趣的問題:(1)為什么期刊非常急切地宣稱它們采納了匿名評審,即便像個案二實際上已經放棄了這一嘗試?(2)為什么期刊在如此有限的程度上,以一種“碎片化”的方式實踐與重構同行評審?下面這段由個案三的主編提供的自我解釋,則為基于正當性考慮的替代性解釋提供了線索:
匿名評審我們好幾年前就這樣做了,當時想法就是,我們覺得這是個國際慣例。但是客觀上講,也是解脫,畢竟壓力都有好多。(人情方面的)壓力太大了。我跟他們講,最后推到我這里,推給我,我告訴他們匿名評審沒過,這個也有好處(10號訪談對象)。
這段解釋指向驅動該期刊以及其他期刊采納匿名評審的兩項最為重要的因素,一是對正當性的一般性追求,二是菲利普(Phillips,1977)所謂的“保護性手段”(protective device)。對于將匿名評審元素納入到正式結構中的期刊而言,對“國際慣例”的遵循,變成期刊機構宣稱程序正當性的一般性基礎(Suchman,1995)。無論是在正式的“本刊聲明”還是非正式的訪談中,“匿名評審作為國際慣例”都被頻繁援引并列為采納這一評審程序的主要動因之一。下面的聲明即是對這種動因的典型表述:
為了加強把關力度,使稿件的選擇更具客觀性和公正性,不讓有明顯錯誤和低質量的稿件流入傳播領域,自今年春季號起,本刊按國際學術刊物慣例,率先在新聞業務刊物中推出學術論文一律通過專家匿名評審的辦法(《新聞大學》1999年第1期)。
這一陳述,意在建立匿名評審與對程序正當性的宣稱二者之間的聯系。首先,其目標是希望通過客觀與公正的評審,使高質量的稿件得以發表。其次,匿名(同行)評審作為一種國際慣例,擁有理所當然的“道德優越性”。最后,期刊將匿名的專家評審——該刊承諾所有文章都不會經過編輯初審,而會一律由外審專家評判——視為達到生產科學產品這一可取目標的理性、適當與充分的手段。概而言之,由外審專家負責的匿名評審,不僅是一種質量控制機制,也體現了客觀性與公正性的理念。
與對這一國際慣例的判斷相和,原則上的模仿也將某些新的元素納入期刊的正式結構,它們具體表現為把關過程中的一系列程序性規則:
本刊實行論文匿名審稿制。凡準備刊用的稿件均需經本刊聘請的兩名以上專家審閱,兩名專家建議不用的稿件,一律不用。審稿采用國際學術刊物通行的雙盲方式,投稿人和審稿人只面對編輯部。(《新聞與傳播研究》2000年第1期)
表面上看來,這些規則是“國際慣例”的簡化版本。這些程序性的規則,成為被制度環境中的價值所界定的科學質量的載體,它們也因而“構成組織關于生產活動的目的以及如何協調這些活動的一套理性化的理論”(Meyer&Rowan 1977)。這種理論也被內部實踐者接納,成為他們合理化自身職業活動的重要方式:
第一個我覺得還是要有規則,沒有規則就沒辦法說了。然后這(匿名評審)也是一種,一種姿態,就是學術正規,這樣的一種姿態……個人判斷,我說這個好像沒有說服力。程序公正,我們還是需要。(9號訪談對象)
通過在正式結構中納入匿名評審的規則與程序,期刊機構強化了自身的可信度、公共信任,并由此宣稱建基于“廣為社會接納的技術、流程與實踐”的程序正當性(Suchman,1995)。對實踐者而言,這種對于匿名評審模式的宣稱,也可以被援引為抵抗或應對外部批評的重要資源。例如,某些作者曾對某期刊的公正性提出質疑。一位編輯即回應說,他們的期刊“實行匿名評審制度,來稿會一視同仁”(http://bbs.mediachina.net/index_bbs_show.php?b_id=4&s_id=345001#,retrieved on 2008-09-09)。
對匿名評審的策略性運用
在組織層面,匿名評審是支撐期刊機構正當性宣稱的理性化迷思 (Meyer&Rowan,1977)。在個體層面,它變成“策略性儀式”(Tuchman,1972),為學術把關者提供了正當化其角色與權力的資源。通過對相關實踐方式或論述資源的策略性運用,實踐者以積極姿態界定并捍衛他們的權威或客觀性,也在消極意義上保護自己免受外界批評、應對編輯流程中棘手的關系或人情請托。
三審制中編審權力的高度集中,可能會將編輯人員置于來自所屬機構同事或外部作者的強大壓力之下。在缺乏制度化的反饋渠道的情況下,無法直接觸及編輯的作者,不大可能質疑編輯的評審能力或表達對評審結果的不滿。但是,對于處在圍繞特定刊物形成的“內部圈子”中的作者而言,他們可以輕易地借助非正式渠道向編輯表達不滿或施加壓力。在三審制模式之下,被認為掌握全權的編輯很難對此類挑戰作出回應。如果這些挑戰來自比自己資深的同事,就更是如此(9號訪談對象)。在采納外審程序的情況下,編輯即可以宣稱,最后的決定并不是由他或她作出,之所以被拒稿,是因為稿子沒有通過專家評審(10號訪談對象)。換言之,匿名評審“確認”了編輯在初審中作出的選擇,同時也預設了隱匿于公眾視野之外的“審查者”,因此能夠將編輯與外界對其可信度的批評隔離開來。下面這段引述,說明了其中的邏輯:
大家都要發(論文),我如果要是編輯全權的話,那我(怎么處理這些)……她一個人說我不能給你發,大家都知道權力是你一個人的話,這個就很難了……特別比如說新聞學院的老師,我有什么資格?就說他甚至資歷、水平、知名度都比我高……所以我覺得用(匿名評審)這樣的方式……增加了這種學術的說服能力。(9號訪談對象)
更重要的是,在期刊附屬于特定主辦單位的制度環境之下,期刊編輯深深地陷入到各種關系的影響之中。期刊的組織附屬與期刊編輯的內部招募,形成了一個龐大的關系網絡。這個網絡以單位同事為核心,并逐漸向外延展,逾出單位邊界,涵蓋各種組織化與個人化的關系。身處關系網絡圍困中的把關人,有可能利用匿名評審程序作為“保護性的策略”來應對關系壓力和棘手的人情請托。在處理來自單位同事、朋友或熟人的稿件時,編輯傾向于越過初審環節,而將這些稿件直接投入由外部專家負責的匿名評審環節:
同事之間(因為槍斃稿子)搞成這個樣子,有點太過分了吧。所以到了后來,我就給自己規定了一個(做法),我們本院的老師直接進入匿名評審,因為我所能給他開的口子也就開到這里了。實際上也是保護我們自己,因為只有這樣的話……(稿子)最后上不上我們才有一個交代。(8號訪談對象)
我也是功利地考慮,就是因為托的人太多了!就是各種各樣的關系呀。就是他們來打招呼,很熟的關系,你不好意思拒絕。我就會說,我選(出來),送你去評審。就初審我不把你弄掉,至于你后面(就看評議人了)。這樣的方式,我覺得是又公平,又利于我跟他們處理人際關系。(9號訪談對象)
由此,編輯將最終評判權讓渡出來,同時也將人際壓力轉嫁到某種程度上匿名的、不可見的評議人身上。編輯作出的這種“策略性選擇”(Child,1972),對于匿名評審實踐與學術把關過程有著雙重影響。一方面,它將編輯從過大的人際壓力中解脫出來,亦令期刊得以拒絕某些關系稿件,而無需冒犯關系人。但另一方面,這種策略仍然給予這些稿件以免除初審的“特殊待遇”。在初審的高拒稿率與相對較低的外審比例下,這種“特權”顯得更為重要。從批判的角度視之,這種策略選擇侵蝕了“公正性”理念,而吊詭之處在于,這一理念正是匿名評審最初要追求的目標之一。
正式結構與日常實踐的分野
對匿名評審的采納,導致期刊機構正式結構的變化。所謂正式結構(formal structures),是指組織據以展開生產活動的框架或藍圖,而組織的這些結構性要素與組織本身的理性化的目標與政策有緊密聯系(Meyer&Rowan,1977)。就學術期刊而言,前文引用的“本刊聲明”清晰地展現了匿名評審帶來的結構要素的變化。在實踐當中,正式結構只有通過與具體工作場景中的經濟支出、效率、勞動及權力分工、行動協調等功利性考量以及更大范圍的制度環境相互磨合,才能對把關過程形成實際影響。因此,我們不僅要在作為國際慣例的同行評審與它在中國的本地化版本之間劃出界限,更要在該評審模式對應的正式結構與它在日常情境下的實際運作之間作出必要的區分。
兩者之間的分別首先體現在匿名評審程序的普適性。郭可及其同事(郭可、張軍芳、潘霽,2008)發現,宣稱采納匿名評審程序的期刊,在評審稿件時傾向于運用雙重標準,即將部分文章投入匿名評審,而其他文章則可能繞過這一程序。他們認為,這種現象很大程度上緣于期刊的單位附屬,其結果是將特殊主義的標準帶入到決策過程當中。依據我的田野調查,投入外審程序的稿件,在所有來稿中只占非常小的比例。多數期刊來稿的龐大數量與全職編輯的廣泛存在,都使得編輯主導的初審仍然是評審過程中至關重要的把關環節。
某些期刊因而采納有限度的匿名評審,承諾所有最終刊登的稿件都需經過外審程序。但即便是這些期刊,來稿仍然有可能繞開專家外審程序并最終得以發表。有時候,某些編輯會因為不愿意或者不能夠找到合乎資格的外部專家而直接將通過初審的稿件直接交給主編(5號訪談對象)。此外,其他一些類型的文章也會系統性地繞過匿名評審程序,包括:由編輯人員或主編就特定主題的約稿(9號訪談對象)、未經初審與外審而直接由主編插入到最終清單中的稿件(8號訪談對象)、關系稿與人情稿(7號、9號訪談對象)以及時效性較強的文章等(7號訪談對象)。
正式結構與實際運作之間的差異,還表現在真正啟動的匿名評審程序的嚴謹性。面對前文所列舉的一系列實際性的考慮,期刊機構很難非常嚴格地執行那些涵蓋在“本刊聲明”中的規則。對于在非透明的情況下展開匿名評審的期刊而言,就更是如此。在缺乏來自學術共同體的公共壓力或社群支持的前提下,匿名評審的真實性與實際效果,基本上取決于期刊與編輯或評議人的“個體”意愿。正如某些編輯所言,實際運作的匿名評審程序,在很多方面都存在缺陷:
以前(我)還會有心思去看,就最近他(專家評審)在某一方面成果很多,然后相類似的主題就讓他看?,F在,好像越來越集中在那一些(評審專家)。因為他很忙,沒那么多精力給你去搞這些事了。有些人,看的不是很認真,(針對評審結果)有的時候干脆給我(手機)短信,就說什么1、3、5可以發,(其他)那些個不能發。所以大家都覺得是在走程序。有的時候也覺得,也比較沮喪。(9號訪談對象)
正如這段話所顯示的,專家評審的選擇,很多時候并不取決于專家研究領域或專長與稿件主題只見的匹配程度。相反,評審專家的可用性與意愿扮演更為關鍵的角色,期刊編輯也傾向于選擇他們比較熟悉的專家做評審。這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為什么個案三的欄目編輯(該刊擁有超過五位普通編輯,分別負責新聞與傳播領域的主要分支學科)會邀請兩位評審為所有備選的稿件進行總體排序。個案一的主編也曾提及選擇評審的原則與實踐之間的差異。原則上,該刊只邀請副教授及教授評審稿件,但在具體操作中,他們不得不邀請一些本學院的博士生來分擔評審工作。
再者,在理想層面,同行評審絕不僅僅只是一種選擇機制或決策點,而是學術共同體進行正式交流的重要渠道,來自評審的評論與作者的回應和修改,則構成了這種交流的重要方面。然而,在中國的語境下,編輯、作者與評審專家之間并不存在太多的互動。依據我的田野調查,也少有期刊將這種往復來回的“交流機制”制度化為匿名評審的環節。前引編輯告訴我,在絕大多數情況下,評審不會提出詳盡的批評與修改意見,而期刊一般也較少要求作者修改、再提交稿件。如果論文需要太多修改,他們可能會直截了當地拒稿。
盡管期刊場域中的內部人士傾向于將如上種種差距歸咎于經濟開支或工作協調等實際的考量,但匿名評審實踐的現狀,很大程度上是這一新的組織安排與舊有制度環境相碰撞的結果。由于更廣闊的政經及制度環境沒有發生改變,匿名評審的采納并沒有將學術期刊從種種政經限制與制度約束中解放出來。如果我們把特定的出版模式視作一種“范式”(Kuhn,1970),那么這種采納至多是范式的修補,而不是范式的轉型。學術期刊最重要的特征——例如期刊的單位附屬與編輯的內部招募——都沒有發生改變;同時,在評審過程的特定階段引入外審專家,會削弱編輯在決策過程中的決斷權,并可能危及與主辦機構相關的利益及自我服務傾向。因此,在某種意義上,它們變成全面推行同行評審體制過程中的對沖力量。
由于匿名評審實踐中存在的種種缺陷,期刊實際上是在相當有限的層面上踐行“同行評審”。多數期刊將“同行評審”(peer review)掐頭去尾地理解為“匿名評審”(anonymous review)。盡管匿名性是同行評審的重要方面,但兩者的內涵并非完全重合。字詞的選擇與表述的差異,反映出對于這一評審模式的理解與踐行上存在著微妙而重要的區別。匿名評審強調的是,只要保持作者與評議者的匿名狀態,就可以達到學術公正的要求,而無需考慮評議人的專業素質以及評審與作者之間的往復互動。這一理解,把握了同行評審的形,但卻未必得其實質精髓。對匿名評審實踐而言,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可以被當作改進這一新模式的出發點。不過,正式結構與日常實踐之間的錯位也恰恰說明,正式結構層次的匿名評審,在很大程度上被視作尋求程序正當性的工具。
本文意在對匿名評審在中國場景中的采納與實踐以及相應的對于評審目的、編輯政策及程序規則的闡發,提供基于經驗材料的觀察與解釋。這種采納源于對作為國際慣例的同行評審的模仿,并與傳統的三審制相疊加,形成混雜的評審模式。無論是對匿名評審的論述還是實踐,都需放到這種獨特的場景中加以檢視。對傳播領域期刊的個案研究發現,一方面,在官方正當性陷入危機的前提下,匿名評審實踐被當作尋求程序正當性的嘗試。另一方面,匿名評審的實際運作,受到期刊體制環境及對沖力量的影響,特別是期刊的單位附屬與編輯人員的內部招募。其結果是,對于同行評審的片面理解與實踐,構成了傳統的期刊編輯與出版模式的范式修補。
對同行評審的跨社會模仿,由官方正當性的危機觸發。對三家期刊匿名評審實踐的描述與分析顯示,這些期刊傾向于強調這種新的評審模式的公正性和匿名性元素,并在舊有評審模式的框架上添加某些新的元素,由此“馴化”這一國際慣例。在對期刊正式結構與日常實踐作出分析性的區分之前提下,本文認為匿名評審成為重要的正當化資源。在理念層面,它充當“策略性儀式”,令期刊可以宣稱可信度與正當性,也為把關人提供了資源,讓他們可以積極地捍衛自己的文化權威,并免受批評與人情請托之擾。
在現實層面,匿名評審的采納與踐行,受制于舊有體制框架的影響,包括實際的考量、把關人的決斷權以及主辦單位的自我利益。同行評審的本質是科學共同體中自我管治原則的實踐。它將學術期刊塑造成核心的專業交流渠道,并在此基礎上建立社群式的知識生產與傳播模式。這會不可避免地弱化特定特權個體、機構與國家對于這一公共論壇及科學把關過程的控制。社群模式的理念與舊有體制環境之間的緊張關系,在很大程度上解釋了對于匿名評審的片面理解與踐行,以及同行評審在學術出版場域中的有限采納。
在批判地檢視中國傳播期刊匿名評審的現狀之前,必須承認,這種替代性的評審模式對科學把關帶來的積極影響。首先,匿名評審將主辦單位之外的評審專家帶入編輯決策過程。盡管外審專家的權力不盡相同,這種做法畢竟使得原本封閉的評審過程更為透明,也由此降低了編輯的偏見與編輯權力的武斷性。其次,匿名評審在某種程度上抵制了作者聲譽、機構附屬、單位利益以及關系資源等特殊主義因素對于編輯決策過程的干涉。這對學術出版界盛行的特殊主義或關系運作,起到一定的反撥作用。
在社會科學諸多學科中,期刊評審的制度變遷正在慢慢展開。越來越多的期刊宣稱采納匿名評審,并提出新的投稿與評審規則。不過,如前所述,這類宣稱不等于全面而深入的實踐。此外,編輯主導的模式,也很難在短期內全面轉向社群模式;內嵌于轉型過程中的各種張力與矛盾說明,這一轉型絕非革命式的范式更替,而更可能是一個長期的累積與漸進過程。學術出版體制改革的兩個主要障礙,分別是舊有的體制環境以及作者與編輯之間的不平衡關系。由于期刊對出版資源的壟斷,學術界的成員缺乏相應的資源來挑戰特定的編輯決定與期刊出版的總體現狀。不過,國家、機構與個體層面的國際化,以及對于學術共同體、科學自主性的集體意識的浮現,則有可能推進這一轉型過程。
在匿名評審的實際運作與相關的論述中,我們可以清晰看到“國際化”的影響所在:在學術界這一端,把匿名評審視為“國際慣例”的表述,構成了社群批評的依據;期刊這一端,它也成為自我合理化的資源。但更有意義的是,如何從空洞的口號,進入到對國際慣例的實質性內涵、國際與中國的關聯以及匿名評審在新的場景下可能的實現路徑等諸多問題的探討。國際慣例無須也不應局限于“西方-中國”的兩造敘事,而可以變成“歐美-亞洲-臺灣香港-大陸”的多層次參照階梯,由此拓展對于國際化的想象空間。以臺港期刊為例,《新聞學研究》與《傳播與社會學刊》均曾刊登內地學者的論文。相較于對所謂“國際”期刊(多為英文,特別是被官方高度認可的SSCI期刊)的隔膜與想象,這種對華文期刊同行評審制度的切身體驗,則顯得遠為豐富與具體。而港臺期刊也多為機構刊物(英美則多由專業學會或出版機構創辦與主持),這亦可為單位制度下的中國期刊提供有益的參照。
無論是對于同行評審理念的文獻探討,還是匿名評審具體實踐中遭遇到的現實困難,都清晰地顯示出,匿名評審并非單純的技術程序。對特定程序的采納,導致學術期刊組織結構的變化。在更廣泛的意義上,它還意味著整個學術社群交流機制與互動方式的改變。作為學術制度有機構成的學術期刊,乃是整個學術共同體的公共論壇,而匿名評審本質上則是學術共同體社群生活的一部分。期刊可以在最開始自發啟動匿名評審程序,但評審機制的持續運作,則端賴于整個學術共同體的公共壓力與社群支持。一方面,主辦機構不應該將所屬學術期刊視為私有財產,而應將對出版資源的配置權力(部分)讓渡給學術社群;另一方面,學術界不應該僅僅扮演“旁觀者”或“監督者”的角色,而應該擔負起更具參與性的責任,為同行評審的擴散與存續提供必要的壓力與支持。
中文版在英文原版的基礎上改寫、擴充而成。本文的撰寫得到浙江大學紫金計劃及浙江大學數字未來與媒介社會研究院的資助,特此致謝。
注釋:
① 限于篇幅,此處無法對研究方法作出詳細交代,關于田野地點與期刊樣本的選擇、田野調查的方式、深度訪談樣本的選擇、深度訪談涉及的內容等方面的信息,參見李紅濤《中國傳播期刊知識生產的依附性:意識形態、機構利益與社會關系的制約》,《傳播與社會學刊》,2013年1月。
② 在樣本當中,采納匿名評審的比例占到一半,但這一比例并不能代表整個新聞傳播期刊的狀況。在樣本構成中,媒體機構主辦的期刊只占三分之一,而在新聞傳播領域中,這類期刊占據多數。據我了解,除樣本中涵蓋的三家匿名評審期刊之外,沒有其他期刊宣稱采納匿名評審??傮w而言,宣稱采納匿名評審的期刊,只占很少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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