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種方式愛喜禾

蔡亞林

蔡春豬用一種自嘲的心態對待著命運的安排。現在，他經常會帶著3歲的兒子喜禾去青島進行康復訓練。當然，這并不是他愿意的。

他曾是和劉儀偉一起主持《東方夜譚》脫口秀的主持人小蔡，最擅長的就是嬉笑怒罵之間開玩笑，有點小名氣，有點小錢，小日子過得很是滋潤，沒事喝喝咖啡打打球。但是，這種安逸的生活在2011年2月2日被擊得粉碎——喜禾患有自閉癥，病因不詳，醫治無方。

起初，蔡春豬并沒有與眾不同，他痛苦地過了兩天一宿，“問蒼天問大地”。

如果故事沿著這樣的狀態繼續下去，今天人們就不會知道這個微笑面對困境的“自閉癥之父”。幸好，在第三天半夜，他想通了，爬起來上網，把自己所有的用戶名從“中戲女生有毒”改成“爸爸愛喜禾”。

從這一刻起，蔡春豬開始與眾不同了。他在微博上感慨說，“我知道我胡作非為的日子過去了”。

有一組數據顯示，一旦孩子確診， 20%到30%的父親拋下患兒和妻子逃跑。

得知兒子患有自閉癥的最初時間里，蔡春豬發了這樣一條微博:“看報紙說美國刮了一場巨大的龍卷風，甚至把孩子從父親手中刮走了。我應該去美國的。”

“他們說兒子是老天爺送給我的禮物。送禮物我歡迎，但最好事先去了解一下我喜歡什么樣的禮物。你現在送的這個……我能考慮一下嗎？收到老天爺的禮物后，我沒忘給老天爺寫一張字條：禮物收到，很喜歡，謝謝。你什么時候過生日啊，我也想送你一件禮物！”

蔡春豬有丟下妻兒拍屁股走人的念頭。“但也只是個念頭，偶爾一閃現，不是所有念頭都要去實現。”他說，盡管有時候他很希望人販子把孩子拐跑，然后回家和妻子擊掌慶賀，但是他明白必須對兒子好。“因為他是我兒子，我兒子做什么都可愛，笑可愛哭也可愛，我不會因此不耐煩。我喜歡他，是喜歡他的一切，他拉的屎我都覺得那么可愛。”

在很多老同事的眼里，蔡春豬幽默、真實，喜歡自嘲，文章寫得好，但還有一些臭毛病。他得到的評價有：一個大男孩、不那么有責任感、拖稿大王。蔡春豬聽到這樣的評價笑了：“其實我現在也這樣，在活著的前提下，盡量活得開心，多去發現很多生活的樂趣。”

“喜禾的奶奶其實很敏感，雖然一次都還沒見過喜禾，但早覺得不對勁，喜禾一歲的時候她問我：叫爸爸沒有？喜禾一歲半的時候問我：叫爸爸沒有？喜禾快兩歲的時候問我：叫爸爸沒有？喜禾兩歲的時候她都不問我了——直接去問了仙姑。”他努力把每一條微博搞得很像冷笑話。

再比如這一條：“有一個女孩，當年我追她的時候她說我們沒有共同語言。時隔多年各奔東西，我為人父她亦為人母，現在總算有共同語言了——她兒子也是自閉癥。”

蔡春豬說這跟他的天性有關。“因為我很怪，以前的我就在朋友眼里個性有點特別。”多年前，他在西祠里和有中國憨豆之稱的胡淑芬等人一起搞無厘頭，嬉笑怒罵，還模仿他的偶像王小波寫了一篇《手淫時代的愛情》，廣為流傳。

蔡春豬是這樣一個人，如果有機會開任何人的玩笑，他是一個都不會放過的。他調侃那些見到喜禾喜歡逗他的阿姨，“你們彎腰的時候能不能提提衣領。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于是，去青島進行康復訓練這件事，在他眼里成了一個旅游消暑的好機會：“我就沒想過此生會在青島待上那么一段時間，托兒子的福，酷暑時避開了北京，在青島這么一個美麗地方，舒服地過一個夏天。”

自閉癥這件事成了一件不算特別壞的事：“至少我的兒子將來不會吸毒、不會有網癮，不會反黨反社會，不會早戀不會耍流氓……那都不是他的愛好。他會活得單純，我也不用擔心像我跟我父親一樣，別扭一輩子。當我老了，我還能拉著我兒子的手，一起去看夕陽。”

蔡春豬的自嘲讓很多網友感慨：“我是笑中帶淚看完了他的文字”，蔡春豬很反感這種話。

還有人對他那種拿孩子開玩笑的方式表示不屑，“簡直一個腦子有病”。蔡春豬聽了后也不生氣，依然如故，因為他覺得，這是他愛喜禾的一種方式。

“我兒子每天在客廳跑來跑去就沒停下來的時候。你說，我能利用他的動能發電嗎？”

喜禾的搞笑故事每天都在上演著，在他的筆下，喜禾不再是一個獨孤可憐的自閉癥的孩子，而是一個有思想的惡搞者，是一個智者。但他也會補充說：拿兒子開玩笑，是看準了他現在沒有能力反駁生氣，如果他18歲，人高馬大，說不定自己屁都不敢放一個。

當所有的人都說這是一個樂觀的父親的時候，蔡春豬一臉無奈，“我悲觀得很”。他說，自閉癥家長里面，有一部分是隱匿孩子的消息的，甚至連親友都不知道，那是因為他們認為將來有一天孩子會好起來，最后跟普通小孩一樣，這一段歷史將來就可以遮蓋過去。

蔡春豬對喜禾的將來有一種清晰的認識：他不會再跟普通小孩一樣了，但還是會成為一個對社會有所貢獻的人，不過貢獻的方式始終會跟大多數人不一樣。“這是沒法改變的。這就是我悲觀的一面。我覺得人生無常，覺得人在命運面前太渺小，以后更不能去跟命運抗爭。”

蔡春豬說自己一直都是憂郁王子，傷感隨時會來，倒不是因為兒子，或是因為一首歌、一個電影。他把自己比作林黛玉。

蔡春豬很討厭別人說他偉大，他說比起別人父親所投入的，他這只能是盡職盡責。“偉大什么啊，哪里就偉大了，只是沒拋棄兒子，讓他能吃上飯上得了學。做一個父親該做的，僅此而已。動物世界的動物才偉大呢，你看它們養育后來，養大成人就把它們從身邊趕走，一點不圖贍養光宗耀祖，多么無私。偉大是個高帽子，我不喜歡戴任何帽子，戴了不自在，戴上后不知道自己叫什么，能吃幾碗飯了。”

他現在要思考的是，喜禾的未來將何處去。盡管他不奢求孩子以后上重點，不奢求他七八歲自己旅游，不奢求他做什么驚天動地的事，但這些似乎都成問題。

他一直糾結孩子能否以后上個公立學校，說起這個話題來有點激動。“上學，是他的權利，讓不讓他上學，是我們的事，任何機構，沒有權力去剝奪他作為一個公民的權利。”至于上學后被同學嘲笑或歧視，他認為是后話，“我們的成長經歷中誰人沒遇到過赤裸裸的歧視嘲笑？這是人生的一部分，躲不開的，你躲開了學校還有社會呢。我們盡力讓他有一個良好的健康的心態，去迎接這些”。

激動完之后，那個嬉皮笑臉的蔡春豬又登場了：“我還有獨門武器呢，我會跟我兒子說，在別人笑話你之前，你先自己取笑一下自己，這樣別人在你身上找不到樂趣，對你也就沒興趣了。”

蔡春豬眼里的兒子喜禾

喜禾每天都背著小書包上學，看著他的背影……多像背著炸藥包的董存瑞啊。

中午兒子抓著我的手就往我的奶子處指。以前的經驗告訴我，他是想知道那是什么。但今天我覺得他不是這個意思，分明是想羞辱：這也配稱奶子？

喜禾在外面玩從來不讓我管，我遠遠跟在后面，偶爾瞄一眼看是不是有人想拐他走……如果有人拐走了他，回家我就跟老婆擊掌：歐耶！

喜禾是個優秀的孩子，1歲半看新聞聯播，1歲半撕人民日報，2歲就會給你臉上來個五道杠……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他知道分享。手上有好吃的，也會遞給你。今天就給了我一塊吃剩的西瓜皮。無功不受祿，謝謝你的好意，兒子，爸爸就不吃了。

我兒子每天入睡前都會反復念叨這幾個詞：火車、公共汽車、飛機……一直念，一直念，直到把自己念困睡著。他這是要逃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