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傾城
電梯開的時候,里面已經太擠了。而門外,是一位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推著她的老先生,是她老伴吧。大家冷淡、艱難地后移,原本密不透風的電梯,居然神奇地又容下了兩個人和一部輪椅。
電梯繼續一層一層下著,我忽然看到老先生拍拍老太太,那動作好像在說:“不贊成”,原來老太太正興致勃勃、一個一個打量全電梯的人。她說:“正好11個人,今天光棍節?!彪娞堇铩昂濉钡囊宦曅﹂_了。一個一個僵立的身體仿佛突然松弛下來,像一夜之間,枯樹樁上蒙上一層軟軟的新綠。不知誰說:“老太太挺時髦的呢,還知道光棍節?!?/p>
電梯到了一樓,老太太面對著我們,笑容滿面地坐在輪椅上退出去:她有一雙那么清亮的眼睛。齊整整的黑毛衣外,小馬甲鑲了一圈糖霜紅的絨毛,也許,這就是老太太的口味,永遠的公主風。老先生俯身替老太太戴上帽子——掖得很細,每一縷散發都藏得好好的,又直身打量一下外面的天氣風影,再低頭摸摸她的領口袖口,放心了,繼續推著輪椅出大樓。
她一定是被保護得很好,才能一直保持這樣的天真好奇:每次天亮都充滿期待;每口冰淇淋都很甜美;她大概冒冒失失闖過很多禍,他至多只皺皺眉,原諒了她,就好像她還是50年前那個青澀的小姑娘。到現在,她很老很老了,老得要坐輪椅——他就推著她,安心地,做她背后的男人,從不阻擋她看向世界的視線。
剛剛的電梯里,是否會有人急切地打電話給某人,說:“如果我老得不能走了,你會不會幫我推輪椅?”
摘自《大眾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