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詩依
1926年,梁啟超出現便血癥狀,此后時好時壞,3年后,終于不治。期間,為了保護他的身體,曾發生過戲劇性的一幕:梁任公正在上課時,張君勱沖到講臺上,哭著將其強行拉走,理由是,任公必須為國家愛惜身體。
當然,最牽掛他的,是那些“寶貝們”——任公深愛的9個孩子。
“興會淋漓”
為了安慰孩子們,“興會淋漓”成了任公給孩子們信中的高頻語匯。每周五次演講,興會淋漓!在“黑暗和艱難的境遇”中,還在本著“得做且做”的精神謀劃《中國史》的寫作,擘畫理財事宜,興會淋漓!
其實,由于經年高強度的運轉與燃燒,此時,任公那天賦的充沛體力,已然大廈將傾。進入1928年,更每況愈下,并在轉年的1月19日永遠離開了他摯愛的孩子們。
斯人雖去,遺愛人間。任公留下的精神財富嘉惠孩子們的一生。9個孩子中,出了3個院士(其中兩個為“國立中央研究院”第一屆院士,一個為中國科學院院士),其余6子也各有成就。環顧民國思想文化界巨人,像任公這樣,既傾情投入政治、思想及學術領域,光彩照人,又能把家庭的生計、孩子的教育照顧得滴水不漏的人,屈指可數。作為父親,任公同樣功德圓滿。
新近出版的《寶貝,你們好嗎:梁啟超給孩子們的400余封家書》,一手記錄了這位精神界巨人舐犢情深的一面。通讀全書,不難發現,終其一生,扮演父親這一角色,在任公,都是興會淋漓,其樂無窮。
做父親是一生的事業
做父親是一生的事業。因為是事業,就不是抽身宦海后的含飴弄孫,不是名利場上爭逐之后的余事,而是時刻縈懷的牽掛與投入。盡管位高權重,盡管身處被其厭稱為“五濁惡世”的民初政壇而日日為國家走上軌道折沖奔走,對于遠方的孩子們,任公未曾稍有疏忽,相反,仍是關懷備至,細致入微。
給孩子們寄禮物、壓歲錢,是任公樂此不疲的事情。任公的禮物,豐富多彩。從金鐲、銀鐲、衣料,到毛筆、墨盒、書畫、古籍珍本,細水長流,不一而足。至于壓歲錢,不但給得及時,還諄諄叮囑分配及用途。“今囑汝叔寄上九百元,內八百充家費,其一百充壓歲錢。汝兄弟七人,人十元,廷獻及諸外戚,人五元,若有余則歸汝,仍由汝請群仲吃一頓,若不足則在汝所得之份墊出,吾將來別以他物酬汝。”1913年春節將臨,任公在給大女兒思順的信中,如是娓娓叮囑。
當然,最好的禮物,總是原創。“我給你們每人寫了一幅字,寫的都是近詩,還有余樾園給你們每人寫一幅畫,都是極得意之作。”在孩子們面前,任公的得意總是那么夸張。
政海險惡,暗殺陰影逼近,但任公不為所動,更不誤隔海向孩子們傳道授業。“津村先生肯別誨汝中央銀行制度,大善,大善。惟吾必欲汝稍學憲法、行政法(憲法能講比較尤妙),知其大意。經濟學亦必須畢業,而各課皆須于三月前完了……”類似傳授、提醒,書信中比比皆是。
做人方面,任公對孩子們的影響也至深至細。他特別注意培養孩子們感恩心、同情心及禮數。對于幫助過家庭的二叔,他叮囑孩子們逢年節必須去信道謝、拜年;外祖父去世,不但叮囑孩子們來信安慰媽媽,還要給舅舅們去信表達撫慰之意。
趣味父親
任公重視子女教育,但絕非板著面孔說教。相反,在孩子們面前,他是一個親切有味的父親,一個童心不泯的老頑童。
就說稱謂吧。“孩子們”“寶貝思順”“對岸一大群可愛的孩子們”“一大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們”,慈愛,親切,風趣,躍然滿紙。
遇有得意之事,任公總會及時向大女兒炫耀。初歸國時的萬眾歡呼,自然描寫得生動充分,當上高官后,盡管對出行中的前呼后擁,有“冠蓋游山”的自嘲,更有“非專制國無此現象”的清醒批判,但委實也不無炫耀之意。而更多的炫耀,往往是因為得到了善本書、珍本書。諸如“吾又得一明刻本《李杜合集》,字大寸許,極可愛”,而隨后卻告訴女兒“不許撒嬌來索”,讓人分不清,這個老爸,到底是在拒絕,還是在誘惑。
八卦與調侃,也是任公家書中不時冒出來的作料。“老白鼻”已經很著名了,而打麻將時被警察抓個“現形”的橋段,卻少見而令人捧腹。請看:“昨日偶約數人為戲,至夜時分,為警察所訛詐,將具取去,令諸人皆勿得他適,于是清談徹夜,幸月至佳,亦殊有趣也。今晨科罰金人十元,此亦吾好游戲之一小懲也(大約彼輩來時,給以小費便行,吾儕不屑,故聽其所為,今晨遣人持名片往領署徼彼此數)。”如此聲口,哪里還看得出一點嚴父的影子,分明一個活脫脫的調皮孩子!
當然,任公并非金剛不壞之身,也非歡喜佛。國是日非、政治難上軌道,令他常感苦痛。此時,大女兒思順成了他滔滔傾訴的對象。此時的任公,并不減少在你心目中的偉岸,相反,因其真實,更覺可親。
任公去世前兩年的家書,尤值注意。與剛歸國時遇到政治上的不順心則筆之于書截然相反,從患病直至去世,在給孩子們的信中,任公堅持不出一個痛字。在人生真正的苦難面前,任公表現出了驚人的平靜。相反,他不斷開解孩子們,自己“有極通達極健強極偉大的人生觀,無論何種境遇,常常是快樂的,何況家庭環境,件件都令我十二分愉快”。其隱忍堅強的人格,凜然,高貴,掩卷之余,令人肅然起敬。
摘自《新觀察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