炫書者的可愛

何保勝

“我家沒有愛馬仕，也沒有寶馬車。家有藏書數千卷，在我看來，這是一筆最大的財富。”近日，一名18歲重慶女孩葦子發在網上的《我家沒有寶馬車，只有藏書數千卷》帖子走紅，并引起媒體關注。據報道，這名90后女孩擁有的3000余冊“平均年齡”約70歲的藏書，是其外婆與父母3人決定送給她的18歲成人禮物。女孩說看到此前一些90后“炫富”，她則“炫書”，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來喚醒90后的愛書心，倡導他們多讀一些好書。

可惜，新聞在網上傳開后，有人譏諷她不是自己買的書而是父母贈予，有人揣度她“炫書”是為了炒作。

想想，這其實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畫卷。書香世家，傳書得人，這在讀書人家里是多么欣慰的事啊。世上的事，最怕“所托非人”，最難得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在這位女孩的微博上，她寫道：“那天外婆還從臺灣打電話說，她以前老是擔心沒人把這些書當回事兒。現在終于有了我這個最合適的傳人，所以她特別高興。”看到這段話時，我也由衷地為之高興。

曾看到倪墨炎有篇《訪書奇遇》的文章寫道，1976年，他在上海愚園路一老者家里，發現他書房滿是上頂天花板、下踏水泥地的壁櫥，收藏多為二三十年代各種珍貴書刊，“這里簡直是一個寶庫。我真為金光燦爛的寶貝鎮住了。”這位老者對倪墨炎說：“不敢夸口，我的破書中，相當一部分，就是北京圖書館和上海圖書館也是缺藏的。當年要是給唐 、錢杏 知道了，他們還不天天在我屋前屋后轉！”這位老者的話，就是愛書者的自豪、自負和可愛的炫耀。而70年代末老者去世，他那三個不愛書的孩子將那么多寶貝書，一大卡車啊，就500塊給賣了。我每每看到這段時，都扼腕嘆息不已。前面那位90后的炫書愛書女孩，于她家人來說又是多大的慰藉。

要說“炫書”的極品，我看非晉人郝隆莫屬。古代民俗，農歷七月七，如果陽光明媚，人們便要曬經書和衣裳，防止蟲蛀，而晉人郝隆也在這一天仰臥在太陽下面狂曬，別人問他干嗎，郝隆自得地說：“我曬書。”這位“炫書”的仁兄，真是令人刮目相看了，借這個“行為藝術”，表示自己博覽群書，滿腹經綸。這書“炫”得，盡是風流，千古而今，人們都津津樂道。但倘若這事在今天，一經報道，保準一堆人跳起來罵他“炒作”“無聊”。

“炫”書，雖未必能給自己臉上貼金，但也不是什么丟人的事。愛書的人想來多有這“愛好”。比如，我有個朋友就在微博上“曬曬俺家鎮家藏書之寶”：“1988年北大出版社毀版絕唱的宣紙線裝《金瓶梅》。四函36本。當年僅印一千套，副省級和副教授級別才能購買。定價800多，1999年家父從友人手上以2千元轉購得。當時湖南省圖書館出價1萬沒理他。現在啥價？嘿嘿，天價！”這是愛書人天真爛漫的炫耀、了無心機的吹噓。雖然，我知道這書是他那長沙十大藏書家之一的父親收藏的，但我們不能因此就指責人家說，不是你自己買的，就沒有資格來說。有此好書，還真得有好的傳人，不然前人費盡心血，讓后人500塊錢一卡車給賣掉的悲劇，那是愛書人莫可言狀的痛楚。

1985年時，馮亦代寫文章說：“最近一對年輕夫婦到我家來做客，回去后稱頌我室內既無組合家具，亦無華貴壁飾，所見者，就是到處都堆著的書刊，確實我們并不以此為辱，反而以此為榮。世上哪有比書籍更為溫馨可愛的東西！”

是啊，在這個春天，當一個孩子滿心喜悅炫耀擁有那么多溫馨的書時，為什么你不能會心一笑，說一句“真好”呢？為何要橫挑鼻子豎挑眼，總要惡意地揣測別人呢？為何要那樣唇槍舌劍地抖著自己的機靈冷嘲熱諷？

摘自《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