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得雨
古語多單詞(也稱單純詞),現代語多雙音詞。用現代語寫的新詩,朗誦起來,效果往往比較好,而古詩、古體詩詞,朗誦起來,那些能看明白的字,聽起來不一定明白。比如,“戰時打狗狗已盡,近年漸漸非稀珍,一村約有幾百條,排在街上賽羊群……”其中“非稀珍”比較文一些,能看得明白,不一定聽得明白。
我曾想生活語中,有些詞,是兩字簡說,或兩字念成一字。如“啥”“咋”“甭”。細考究,發現不完全是,還是古語多單詞留在日常生活中的習慣語。舉例來說,“咋”與“怎么”不全是一回事。“怎么”的“怎”是動詞。“你能怎么著我?”“我還能怎么著你?”有戳或碰,即動手動腳之意。“你讓我過去,我就過去,你不讓我過去,我就不過去,你還要怎么著我?”這當中的“怎么”分明是指對付一下。說“你不用理他”,“你不要理他”,和說“你甭理他”,味、勁都不同。前者語氣緩和,后者痛快、堅定,有聲色。
“么”,也不全是“什么”,“這是個么?”指這是個什么物,什么東西。“俺”常是一個人自稱,有時也是一伙人的共稱,略去了“們”。“走吧?”這個“吧”說得很強調,不屬虛詞,是“走不走”的意思。“走不,咋?”的意思是你走不走,還想做什么?
過去沒有“愛你不愛你”這詞,是“看中看不中”,這“中”不是當中的“中”,是個褒義詞,有“行”和“好”,即合心意的意思。50多歲以上的人談戀愛,大概很少說“愛”的。當年咱找好了對象,對她說“你跟我上學去吧!”她就知道是說讓她嫁給咱,一句“行啊”,事情就定了。現在的人,有時可能說一百個“愛”,人家還說“咱倆沒說過啥哩!”
“漂亮”是現代詞,過去就是“俊”,這個“俊”似乎比“漂亮”還漂亮。“倍兒俊啊!”就是極漂亮啊。“美麗”,只是一個“美”就行,“看美的你!”若再加一個“麗”,“美”的含義似乎就沖淡了。“關愛你”是“疼你”,一個“疼”字。“高興”是“恣”,“看恣的你!”。“喜歡”只是一個“喜”或一個“歡”就行,“俺喜煞了!”“看那孩子歡的!”
“頑皮”“調皮”,只一個“皮”字,就超過了“頑皮”和“調皮”,“看這孩子皮的!”“皮得沒一分了!”這個“皮”說時很強調,這個調皮就極形象。等到孩子長大了,工作干得很出色了,老人們看見他還是說:“皮孩子聰明,長大了有出息!”
事例還很多。考究好這事,對電視、戲劇、小說之類文藝樣式,寫人物對話,很有用。看現在許多電視劇,人物對話像背書,像念文章,還有些作品像半啞子說話,讓人讀起來吃力。想一想人們在生活中怎樣說話,單詞之妙,是生活語中之一妙。妙還多。我覺得,考究好了,對改進自己的文字工作有利。
摘自《今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