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本刊記者 孫玲
1972年2月21日,尼克松踏上中國大陸的土地,開始了一次他稱之為“謀求和平的旅行”。
11時30分,飛機平穩地停在候機樓前。機艙門打開了,穿著大衣的尼克松總統與夫人帕特兩人走出艙門。周恩來總理站在舷梯前,在寒風中沒有戴帽子。
當尼克松走到舷梯快一半的地方時,周恩來帶頭開始鼓掌。尼克松略停一下,也按中國的習慣鼓掌相還。待離地面還有三四級臺階時,尼克松已經微笑著伸出他的手,周恩來也迎上前去,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足足有一分多鐘。尼克松在回憶錄中說,此時,他感到,一個時代結束了,另一個時代開始了。
尼克松訪華時最重要的會談,是與毛澤東的一小時零五分鐘的最高級會晤。但毛澤東對尼克松說,“我跟你只談哲學,其他具體問題要與周恩來談?!?/p>
具體的會談分三個層次進行:尼克松和周恩來之間的會談是一個層次,這是兩國首腦人物的總會談;姬鵬飛外長與羅杰斯國務卿的會談是第二個層次,具體商討促進雙邊貿易和人員往來;第三個層次是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基辛格與中國副外長喬冠華就起草《上海公報》的會談,也是最為艱難的會談。
中國政府為尼克松一行做了精心安排,尼克松總統和夫人盡興地到北京各處參觀,以加深對中國的了解。基辛格和喬冠華則留在釣魚臺的賓館里,對公報的內容進行逐段修改,逐字斟酌。
2月22日,會談的第一天。兩人逐行審查公報草案,肯定已經達成協議的部分。然后,雙方各自闡述在臺灣問題上的立場。
2月23日,主要由基辛格介紹美國準備在莫斯科最高級會談中達成的協議,并提出了美國的新方案。
2月24日,開始了關于臺灣問題的實質性談判。
臺灣問題是會談中最棘手的問題,雙方的分歧很大。中國表示,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臺灣是中國的一個省,臺灣前途是中國的內政。美國則說只在聲明中同意對臺灣海峽兩邊的中國人的觀點不提出異議。分歧之二,中國要美國聲明,和平解決臺灣問題是美國的“希望”,而美國卻堅持這是美國的“關心”,而且堅持要用“重申”的字眼,表示這是一項具有連續性的義務。分歧之三,中國方面要求美國無條件答應從臺灣撤走全部美軍。而美國只肯把撤軍說成是一個目標,并堅持要把撤軍和解決臺灣問題和整個亞洲緊張局勢聯系起來。
針對臺灣問題上的三個分歧點,喬冠華和基辛格展開了激烈的辯論。到相持不下時,雙方就會把扯緊的弦放松,開一兩句玩笑來沖淡緊張的氣氛。
為了打破僵局,尼克松、周恩來也進來參加了半小時談判。尼克松坦率地在會談中對周恩來擺出了自己的難處。他說:“如果公報在臺灣問題上措辭過于強硬,勢必會在美國國內造成困難。我將受到國內各種各樣親臺灣、反尼克松、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院外集團和既得利益集團交叉火力的拼命攻擊……到時候,我不論是否由于這個具體問題而落選,我的繼任者很可能無法繼續發展華盛頓和北京的關系。”
周恩來立即請示毛澤東,得到了批準。尼克松也同意接受中方經過修正的論點。在當晚尼克松的答謝宴會結束后,基喬于晚上10時30分再次會晤,談判十分順利。至深夜兩點,預定在上海簽署的公報文本終于落實了。
公報大功告成,尼克松的心情特別愉快。2月26日,尼克松的專機飛抵杭州筧橋機場,下榻在毛澤東來杭州常住的劉莊賓館里。
但是,在飛機上,當美國國務院的專家們拿到公報文本后,他們對內容表示不滿。到達杭州的當晚,國務卿羅杰斯就交給總統一份材料。材料中列舉了國務院專家們對公報的一大堆意見,要求進行修改,重要修改處,竟有15處之多。看完這份材料,尼克松氣得臉都青了。
晚宴開始前,他把基辛格找來商量。基辛格看了材料,一臉陰郁地說:“公報文本是我和喬在北京花了20多個小時弄出來的,現在要改的地方那么多,幾乎等于推翻重來?!?/p>
“我批準了,毛澤東也批準了。現在我們又單方面提出修改,我這個美國總統還有沒有臉?”尼克松也十分氣憤。
“總統,你也知道,全世界都等著看明天在上海發表公報?!?基辛格說。
臉色鐵青的尼克松思忖良久,對基辛格說:“亨利,宴會后,你再找喬談一談?!?/p>
晚上10時20分,基喬兩人再次會晤。基辛格說:“喬先生,在正常情況下,總統一拍板,公報就算妥了。但是這一次,如果我們僅僅宣布了一些正式主張,還未能達到我們的全部目的。喬,我們需要動員公眾輿論來支持我們的方針……”
喬冠華挖苦地笑道:“博士,這個公眾輿論成了你們的法寶,動不動就搬出來用。”
基辛格委婉地說:“如果喬先生能夠進行合作,從而使我們的國務院覺得自己也做了貢獻,這對雙方都是有利的。”
“你拐了一個大彎子,是想說貴國國務院對已經通過的公報文本有意見,要修改,是嗎?”
“是的,是這個意思?!?/p>
喬冠華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雙方已經走得夠遠了,而且中國為了照顧美國的愿望已經做出了很多讓步。聽說尼克松總統接受了公報,昨晚,我們政治局已經批準了公報?,F在離預定發表公報的時間不到 24小時了,怎么來得及重新討論呢?”
基辛格將尼克松的為難境地簡述了一番,誠懇地說:“希望你們能認真考慮?!?/p>

1972年2月21—28日,尼克松訪華,中美兩國代表經過緊密的會談,發表了重要的《上海公報》。
喬冠華暫停了會談,去找周恩來總理請示。周恩來要喬冠華談談自己的看法,喬冠華氣呼呼地說:“他們內部不統一,又要我們作讓步,我們已經作了很多讓步了呀。他們美國人自己的矛盾,讓他們自己消化吧!”
周恩來說:“冠華,公報的意義不僅僅在它的文字,還在它背后無可估量的含意。你想一想,公報把兩個曾經極端敵對的國家帶到一起來了。兩國之間有些問題推遲一個時期解決也無妨。但公報將使我們國家、使世界產生多大的變化,是你和我在今天都無法估量的?!?/p>
喬冠華恍然大悟:“總理,我明白。”
周恩來又說:“我們也不能放棄應該堅持的原則。修改公報文本的事,要請示主席?!彼敿茨闷痣娫挕C珴蓶|聽了匯報,口氣十分堅決地回答:“你可以告訴尼克松,除了臺灣部分我們不能同意修改之外,其他部分可以商量?!敝飨nD了片刻,又嚴厲地加上一句話:“任何要修改臺灣部分的企圖,都會影響明天發表公報的可能性?!?/p>
于是,基辛格與喬冠華在劉莊賓館又開了一次夜車。凌晨2時許,“最后”的公報文本終于完成了。在劉莊賓館一個八角亭里,尼克松與周恩來草簽了《上海公報》。
1972年2月28日下午5時,上海錦江飯店,尼克松、周恩來率領的雙方大隊人馬全部從杭州趕到。從全世界各地趕來的數百名記者將大廳擠得滿滿的,閃光燈一起閃亮。《上海公報》終于在這里宣布誕生了。
《上海公報》的發表,標志著中美兩國經過20多年的對抗,開始向關系正?;较虬l展,為兩國建交奠定了基礎。
參考資料:《中國外交秘聞》,團結出版社,1993年4月出版;墨非“《中美聯合公報》背后的故事”,《文史月刊》,2010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