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中的歐洲,中國要“拉”也要“防”
宋濤(外交部副部長):歐洲是當今世界一支重要而獨特的力量,長期以來,歐盟一直領跑地區一體化進程,不斷探索后現代國家和后工業社會的發展道路。而現在,歐洲正處于冷戰后最困難的時期之一。
當歐洲面臨困難時,中方沒有“唱衰”歐洲,而是繼續積極支持歐洲擺脫困境,與有些國家形成了鮮明對比。作為日益上升的國際力量和傳統重要力量的代表,中歐關系已遠遠超越雙邊范疇,具有越來越重要的全球性影響。國際金融危機、歐洲主權債務問題和西亞北非變革相繼爆發,從一個側面表明世界各國進入深度轉型期和調整期,各種理念、模式正發生激烈的碰撞。中歐的外交理念都主張多元共存。以包容的心態,尊重各國人民的選擇、支持各國探索符合自身國情的發展道路,應成為中歐在國際政治、經濟舞臺上的合作支點。
周弘(中國社科院歐洲所所長):世界處于深度轉型調整的時代,各種要素都在轉移,就看誰能夠主動地管控轉移。歐洲的問題簡言之,就是金融危機的沖擊,債務危機的爆發,使得歐盟內部的失衡、北強南弱的態勢充分被暴露出來。歐元區的問題主要是提高競爭力的問題,但由于歐元區南北之間生產方式、消費觀念和勞動倫理等方面的差異難以在短期內得到解決。北方救助南方,需要按照北方的規則行事,也就意味著南方在生產方式、消費觀念和勞動倫理,乃至于國家管理方式方面的轉型,對于民族國家來說,這是一個極其痛苦的過程。而南方國家如果在執行歐盟的財政紀律時打折扣,北方對南方的資助也會打折扣,因此歐洲的調整轉型將出現一段“拖泥帶水”、“混著過”的時期,在這個過程中,歐盟會上演各種有趣的戲文,包括活躍的多邊和雙邊外交。可以預見,在“強身健體”的同時,歐盟會進一步國家化,同時對外爭奪利益的渠道和力度都會增加,會進行無邊界、多組合、全方位外交。對此,中國要有足夠的心理防備。中國和歐盟不僅要在政治上求團結、經濟上謀合作,還要在觀念上講平等,讓歐洲在對華合作中拿出更多誠意。
歐洲恢復很慢,但不會崩潰
馮仲平(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歐洲所所長):我們不要受歐元區要崩潰觀點的影響,歐元區走向解體的可能性很小,但同時也不要認為歐盟的困難很快就過去,歐債危機沒有“速效藥方”。因為歐元區本身就是受政治因素推動而誕生的“早產兒”,兩個結構性缺陷會一直困擾著歐元區:一是歐元區內部南北經濟失衡問題,二是只有歐洲央行,卻無歐洲財政部。統一貨幣與統一財政的匹配,步子又小又緩慢。未來三到五年,歐洲將可能面臨更多的沖突與對抗,極端勢力上升,民粹主義、排外主義、保護主義等抬頭,將對歐洲政治生態造成較大影響。就一體化前景而言,歐盟進退兩難。往后退很難,因為退就意味著歐元區的解體,各國都承受不起這種代價,但進則意味著上交和讓渡新的國家主權,在目前的形勢下,對各國缺乏政治動力。
伍貽康(中國歐洲學會副會長):歐洲的問題不在于金融,也不在于經濟,關鍵在政治領域。現在歐洲的問題在于,成員國之間的凝聚力在松弛,“同床異夢”的現象增加,每個國家的決策都以其國家利益、甚至是執政黨利益為出發點。危機的解決與主要成員國的主權利益形成沖突,民粹主義更制約了危機的解決。所以歐盟最重要的問題是,成員國怎樣加強戰略信任。只具體講經濟,而不加強政治團結,很難解決這次危機。
馮紹雷(華東師大國際關系與地區發展研究院院長):一般而言,法德關系保持穩定,對于歐洲一體化進程舉足輕重。但歐洲危機也越來越反映了法德之間的差異,一個更加多元化的歐洲正在到來。在未來的國際競爭中,俄國依靠的是其獨一無二的遼闊空間,美國更多的靠實力,而歐洲則要靠體制的創新和維持能力。在這方面,我們不要低估歐洲。拿破侖說過:“組織撤退比進攻更重要”,歐洲就恰恰最善于組織撤退。從帝國衰落的長期過程來看,歐洲列強戰后早年非殖民化進程的出現、上世紀70年代末后實質性一體化過程的啟動,包括今天在危機條件下,反而有所加強的歐盟內部一體化體制構建。這種在頹勢中步步為營的能力,我們遠不可小看。
對今后一段時間中歐關系的研判
陳志敏(復旦大學教授):里斯本改革對歐盟外交體制沒有形成根本性改變,這里主要指的是共同外交與安全政策(CFSP),共同安全和防御政策(CSDP)的決策方式沒有發生根本改變。不過,經濟危機助長成員國自尋出路,外交出現“再民族國家化”現象。比較歐盟成員國與中國的關系,可以發現,總的來說,危機之后成員國對華關系重要性上升。
崔洪建(中國國際問題研究所歐洲研究部主任):從短期來看,歐債危機將使歐洲在國際事務中的影響力下降。但如果歐盟和成員國在解決危機中的方向正確、舉措得當,也有可能從中長期維持甚至提升歐洲的影響力和行動力。
目前歐債危機對中歐經貿關系的負面影響已經顯現,雙邊貿易不僅增速下滑,今年還可能出現負增長,經貿合作給中歐關系提供的動力正在下降。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利用中國加大對歐投資的機會,將以往過度依賴貿易的中歐經貿結構向貿易與投資并重的結構轉換,這樣可以為中歐關系提供新的動力。
在政治上,危機其實為中歐雙方提供了更多的合作機遇。金融危機后,美歐在危機面前“各自逃生”的態勢明顯,它們之間的信任度下降,同盟關系出現松動。相反,中國過去長期以來被歐方視為需要解決的“問題”,但現在中國穩定的經濟增長和對歐洲提供的支持,使得中國正在成為歐洲乃至世界問題“解決方案”的一部分。如何將這一轉換反映到雙方的政治議程中,以及如何應對由此產生的雙方心理調適問題,將是政治、輿論領域的緊迫課題。▲(以上是近日由外交部歐洲司主辦、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與廈門市外辦承辦的“歐洲形勢與中歐關系”研討會上的發言節選,王海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