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吳明華
“我這樣做,錯了嗎?難道廳長就不能跟他們聊天了嗎?”自從“請農民工吃飯”事件被熱炒之后,陜西省公安廳副廳長陳里便陷入了“糾結”之中。

“真沒到想引到起會這被么炒大起的來關,注真,沒真想沒想到會引來作秀的質疑。”陜西省公安廳副廳長陳里在接受《決策》雜志采訪時,連說“三個沒想到”。自從“請農民工吃飯”事件被熱炒之后,陳里便陷入了“糾結”之中。
不論是網友質疑還是贊揚,細心的陳里總想努力以最真誠的態度一一回復,但每天大量的信息讓他疲于應付,而且事件越炒越熱,風波不斷?!拔疫@樣做錯了嗎?”晚上,陳里經常輾轉反側,捫心自問。后來,他甚至一度宣布退出微博。
“網友和媒體關注我的是公安廳副廳長的身份,但大家都忽略了我是教授、博士這種身份?!泵鎸|疑,陳里總是強調自己是研究“三農”問題的學者,而且毫不掩飾自己的農民出身和農民情結,“不了解中國的農村、農民,就不能真正理解中國的過去、現實與未來。請農民工吃飯,只是我研究三農問題過程中的一個小小的花絮。”
5月25日周五,陳里偶然在網絡上看到一個信息,清華大學孫立平教授等人倡導“約農民工吃頓飯”活動。沒有多想,陳里便發了一條微博,也希望約請幾個農民工周末一起吃飯。
“我直覺反應這個活動很好。城市農民工是我多年關注的群體,我很想知道他們的生存狀況和他們的所思所想?!背踔院芎唵?,但之后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是他始料未及的。
當陳里的這個微博發出后,很快在網絡上引起反響,很多網友紛紛報名。由于很多農民工沒有微博,陳里不得不放寬了標準。在征集來的8個人中,只有3個算是真正意義上的農民工,其他5個“都是從農村出來的,算是‘新生代農民工’”。
盡管如此,陳里覺得這些人頗有代表性,各個層次的都有。有結過婚的,也有未婚的;有大學生打工族,也有新生代農民工;有外省來陜西打工的,還有跑過4個省打工的。
陳里本想跟他們去吃大排檔,但最終還是選擇了西安市中心的一家羊肉泡饃老店。他覺得那里的環境比較適合交談,而且自己做東,當然要請農民工吃一些有西安特色的食物。
去之前,陳里從家中找了3件土布襯衣,還給一個五歲小男孩買了一個毛毛熊。另外,還特意到書店買了一些勵志創業的書籍,如路遙的《人生》,楊瀾的《一問一世界》,尼克·沃爾奇克的勵志書《沒有胳膊,沒有腿,沒有困難》,還有日本80后作家加藤嘉一的《中國的邏輯》等。
“這些書他們很喜歡,農民工也有文化追求,不是說他們吃了飯就睡覺。網上就有農民工說,誰來關心我們的精神生活?!憋堥g,陳里讓每個人都講一段自己的故事,或是說說他們對農村社會管理和在城市創業的困惑和建議。
其中,一家兩口子帶兩個孩子在西安擺地攤已經十年了,沒有固定的攤位也沒有門面,經常被執法人員趕來趕去。現在大兒子馬上要上初中了,因為戶口不在西安,上學要借讀費,而他們拿不出來。這讓陳里很感慨,但也不敢多問,這事讓他一直很牽掛。
讓陳里欣慰的是,隨著聊天的深入,漸漸地“沒有人把我當官看了”。開始時,很多人稱呼他“陳廳長”,被他制止住了,“今晚這里沒有廳長,只有從大山里出來研究農村的陳里。誰再喊廳長我就罰誰喝酒?!?/p>
之后,飯桌上竟然產生了爭論。其中一位農民工說,應該讓農村土地種植規?;?,然后把剩余的勞動力解放到城市中。陳里覺得他的想法太過于簡單,“讓他們上樓了,就是真正的市民了嗎?等想回鄉村了,發現地又沒了,如此下來,這種身份的徘徊很容易導致不穩定因素?!?/p>
而這位農民工也根據自己的觀點,據理力爭。其他人都贊同陳里的觀點,最終還是陳里說服了這位農民工。在這樣“平等的聊天”中,飯局一直持續到11點多才結束。
“通過這次吃飯,讓我了解到一個是原生態的農民工,老婆孩子都進了城,沒有戶口,到處漂泊;另外一種新生代農民工,大學畢業,有追求,但沒有安定的住所,談婚論嫁更不可能。不管怎樣,他們都滿懷希望,想創一番事業,很可愛。”陳里說,和他們聊天,可以感受到他們的憂慮,但他們從未提及在這個城市里受到欺負、歧視,“我覺得他們很厚道寬宏,我感觸最深的是他們的善良?!?/p>
臨走前,陳里還特意囑咐大家不要發微博,就當是朋友聚餐。因為在他看來,這次吃飯只跟學術有關,跟他的工作沒有關系。但其中一位農民覺得跟公安廳副廳長吃飯聊天很激動,還是忍不住發到微博上了。
“我是一個研究三農問題的學者,過去我曾偷偷去勞工市場,和農民工聊天、接觸不計其數,吃飯只是第一次而已。搞這個活動的時候,我是很踏實的,我沒有通知任何一個記者。”然而,事與愿違,陳里請農民工吃飯的事情很快被報道出去。
令陳里沒有想到的是,質疑之聲鋪天蓋地。很多人指責他是在“作秀”;還有人懷疑,那天請來吃飯的人是事先說好的托。
“我不認為自己是領導,但人們就認為你是強勢部門的領導,你憑什么請農民工吃飯,你是不是在作秀?”陳里說,“后來我想網友關注的是公安廳副廳長的身份,第一這是一個強勢部門;第二警民矛盾比較突出。我出來當了這么一個代言人,老百姓會把很多冤屈在我這里發泄、質疑。他會想到公安應該干什么,怎么會請農民工吃飯,你這攤的是哪一門子事?”
“我是農業發展戰略研究的管理學博士,我成為博士比我到公安廳工作早半年,比我當副廳長早兩年。同時我也兼職4所大學教授,現在還帶著兩個研究生?!标惱锔敢饩W友把他看作是學者,而不是公安廳副廳長。
盡管再三解釋,但很多網友就是不相信?!拔乙呀洓]招了,連我親自操作微博的這個事都被懷疑,認定是我秘書在搞。深夜兩點,有秘書在跟前嗎?我有80多萬粉絲,秘書能給我打理嗎?這種對官員的信任度,連我本人是不是廳長都發生質疑了。”
陳里發微博一般在上下班的路上,和晚上休息時間。晚上常常和網友互動到12點以后,“我是一個比較細心的人,網友提很多問題,我都會回復,怕讓網友認為你是領導不尊重他?!比欢?,這樣一來,幾乎占用了陳里所有的休息時間。
那段時間,陳里經常失眠。凌晨兩點,他還在微博里自問,“請他們吃飯,我這樣做,錯了嗎?難道廳長就不能跟他們聊天了嗎?”
為了表示自己的真誠,陳里甚至在微博上公布了自己的手機號碼,“手機公布以后從心理上拉近了與網民的距離,他們知道手機公布出去是有很多后遺癥的。從此,我的手機就沒有了休息時間。”
在感到事情越炒越熱,已經超出自己控制范圍后,陳里刪去了所有跟事件相關的微博,“我不想成為一個被炒作的對象,我更不愿意讓我請吃飯的農民工朋友,受到一些騷擾和人身上的傷害。”
6月23日,不堪其擾的陳里宣布,“因工作原因”退出所有微博。然而,僅僅3天后,在眾多網友和好友的挽留下,陳里又重回微博,“我相信這事炒來炒去,越炒越接近事實真相,越炒越引起人們對三農問題的關心?!?/p>
而他退出微博的另一個原因,是每天收到大量的求助信息,陳里擔心辜負了網友的期待,因為“有些求助,以我的權力和本人的能力根本解決不了?!?/p>
此前,陳里在剛開微博時就很猶豫,一會實名,一會又改為匿名,猶豫的背后也是因為他對身份的顧慮?!耙婚_始實名的,但很快引來不少人的質疑,所以又匿名,來來回回下不了決心。雖然自己坦坦蕩蕩,但總是有些人說三道四,讓我很傷腦筋?!标惱镎f,“到現在我才深深感到,對于實名制,沒有心理準備輕易還真不敢開。”
如今,陳里的微博有90萬粉絲,他把粉絲分成20多個類別,以便于管理。這次請農民工吃飯事件,也讓他的粉絲數量迅速增加,其中還包括500多個農民工粉絲。
“官員開微博是有一定的壓力。”陳里覺得,開微博是給自己頭上戴了一個“緊箍咒”,甚至家人和周圍同事都會受到影響,“但作為領導干部,你的一言一行不僅是個人的事情,更代表政府的形象,像這次事件。它使我警醒,使我不敢松懈?!?/p>

身材高大的陳里,說話中常常帶著笑意,有儒雅的氣息。在網友們看來,“在印象里,一般都會把公安干部想象成棱角分明、五大三粗的,沒想到陳廳長這么儒雅、有風度。”
“有網友說,你作為公安廳副廳長不打擊犯罪、抓交通,怎么研究三農問題?其實這是網友對我的情況不太了解。”在陳里看來,他關注三農和社會管理,和他成長和工作經歷有很大關系。
“我的一生經歷,可以拍一部連續劇?!标惱镲L趣地說,“我比同齡人看著年輕點的原因,我總結了一下:40歲之前,我基本上不笑,生活太苦了,我沒有資格笑,已經不會笑了,所以皺紋爬上我的臉;40歲之后,生活變好了,沒什么可以憂愁的了,所以皺紋也不來找我了?!?/p>
陳里出生在秦嶺南麓的一個小山村,地無三分平,路無一里直,上世紀80年代才通路,90年代才通電?!霸诖蟪鞘谐錾㈤L大的人,對貧窮的理解可能就是缺錢少糧,但在我的記憶里,貧窮,是什么都缺乏。能改變命運的,只有讀書。”陳里的祖輩很少有上學的,他也因為家庭原因,初中畢業就輟學了。
陳里是家里的長子,下面還有六個弟妹,家庭的重擔早早地落在他的身上。他當過民辦教師,期間還迷上了音樂。1977年恢復高考后,陳里考上了上海音樂學院作曲系。畢業后到新疆工作幾年,又考回西北大學研究生。
1990年碩士畢業后,陳里分配到陜西省高級法院工作,在政法機關工作,一干就是21年。期間還當過人民法院報的記者、記者站站長。這讓他接觸了大量形形色色的案件。
“改革開放以來,農民犯罪案件一直居高不下,占50%-60%,甚至更多,成為現階段社會最不穩定的一個因素。其實農民犯罪原因很簡單,為了幾句口角,或者羊吃了麥苗。因為農民太窮、不懂法,因為農民在調解訴訟過程中沒有得到很好的援助,最后走上犯罪道路?!睘榱搜芯哭r民犯罪問題,陳里決定要讀博士,報了西北農業大學農業與農村社會發展的專業。
當時陳里的導師很不解地問他,你是政法干警,為什么要選這么一個專業?陳里說了他的出生經歷和對三農問題的看法和擔憂,“我雖然在政法機關,但我和這個專題有密切聯系的?!?/p>
陳里研究后發現農民犯罪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主要的原因是經濟利益,經濟壓力成為農民犯罪的驅動力。他的博士論文就是《經濟利益與中國農民犯罪原因研究》,“這個題目我非常喜歡,而且做起來得心應手?!?/p>
“現在經濟發展了,為什么社會問題越來越多?”在陳里看來,主要是農村社會管理出了問題,農村有3億多農民工在流動,留下的是大量的留守兒童和老弱婦孺,這些人既是受侵害對象,又是實施犯罪主體?!稗r村不穩定,社會是不可能穩定的。”現在,陳里又把研究重點,從農民犯罪轉向了農村社會管理,而且頗有心得。
在他看來,社會管理創新,農村是難點,農民是重點,法制是短板。他經常呼吁,現階段中國的法制建設一定要向農村傾斜,“現在很多城市在考慮養狗、放鞭炮的立法問題,而農村法制保障、農民權利保障的立法,還遠遠沒有到位。”
雖然是公安廳副廳長,但陳里更多地把自己定位為一名研究三農問題的學者,有著很深的農民情結,他常說,“上了學、進了城,當了領導,但我們的褲腿依然沾有泥巴味,我們不能忘記家鄉的父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