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經濟形勢分析與展望——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秘書長林建海訪談錄

■本刊記者 吳明華

“沒有矛盾是不可能的，我們都是在矛盾中尋找適當的方案。經濟政策的制定，常常是在某一方面找個平衡點，不是絕對的。”

“經濟低迷將持續兩三年”

《決策》：目前，隨著歐債危機愈演愈烈，國際經濟形勢日趨復雜和嚴峻。對國際經濟形勢的分析與預測，是當下大家非常關注的話題。對此，您怎么看？

林建海：目前看來，今后兩三年全球經濟還是比較低迷的，歐債危機的風險依然很大。如果歐債危機進一步惡化，對經濟影響非常之大。

根據今年4月，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對全球經濟展望的預測，今年世界經濟增長速度平均在3.5%左右，其中歐元區、美國、日本等發達地區增速仍在放緩，而金磚四國等新興經濟體則會保持在6%-8%的經濟增速。2013年，全球經濟增速可能略微有所上升。

雖然當前全球經濟有所復蘇，但非常緩慢，形勢依然嚴峻，下滑的風險很大，所以在政策方面，需要非常認真、慎重的考慮。

《決策》：當前全球經濟主要面臨什么問題？

林建海：總的來說，全球經濟增長面臨三大約束、兩大風險。第一個約束是財政整頓。很多國家財政赤字很大，必須財政調整，增加稅收和減少開支。如果政府減少公共投資，對經濟影響會很大。這方面，我們也做了預測。

如果按照各個國家制定的財政調整目標，對GDP增長率會帶來多大的負面影響呢？所有發達國家的平均比率是負0.9%，歐元區影響更大，是負1.6%，其中葡萄牙是負3.9%。所以，財政緊縮對經濟影響大。

第二個約束是銀行的“去杠桿化”。2007年金融危機以前，銀行借了很多錢用于投資，危機發生后泡沫破裂，銀行不得不持續縮小債務，也就是縮小信貸規模。信貸縮小，經濟增長就會受到影響。我們分析，根據歐元區銀行給自己限定的“去杠桿化”要求，對經濟增長的負面影響，將會達到1.5個百分點左右，影響也很大。

第三是美國的房地產。2007年美國次貸危機發生前，因為破產被銀行回收的房子，每年不超過50萬棟。2007年以后，數量大幅上升，2009年高達250萬棟。現在仍然高達230萬棟，庫存量比較大，而價格平均下降了20%左右。所以美國金融危機還沒有完全結束，這就約束了經濟的增長。

經濟增長緩慢，利率偏低，會使銀行盈利性受到影響，對財政狀況也會產生負面影響，財政收入減少也會對經濟增長產生影響。這是一環扣一環的，全球經濟陷入惡性循環的風險很大。這是第一大風險。

第二大風險是石油價格風險。我們預測今年石油大概在100美元左右一桶，但石油價格波動很快。一個重要因素就是中東的政治局勢，假如局勢變化，價格很快會上升。

如果假定石油上升到150美元一桶，對GDP增長率影響有多大呢？我們也做了分析，對美國影響會達到1.7%左右，歐元區高達2%，日本超過2%，對新興亞洲國家也高達1.8%左右。

《決策》：債務問題應當是困擾各國經濟的首要問題，很多國家也紛紛采取措施。對于政策的效果，您怎么看？

林建海：從財政政策看，通過財政緊縮政策解決債務危機，我們認為是任重而道遠，任務非常艱巨。

發達國家認為可持續的債務占GDP的比率不能超過60%，這是上限，超過的話會對一個國家的財政帶來很大壓力，對償還能力也會帶來很大的問題。

從歷史上看，二戰之后，一些國家如何克服債務危機的呢？加拿大債務危機1945年發生，當時債務與GDP的比率是115%，經過了12年的財政調整，下降到59%；新西蘭1946年開始，經過28年的努力，把債務從148%降到了41%。而英國經過29年的努力，才把債務從270%降到了47%。所以說，財政調整的道路非常遙遠。

矛盾中的政策選擇

《決策》：對于歐債危機，現在大家討論非常熱烈。很多人認為要采取寬松的政策，以帶動就業和經濟增長。同樣也有許多非常著名的經濟學家認為，必須要“勒緊褲腰帶”，先把債務降下來。那么，究竟是采取財政緊縮政策，還是刺激經濟政策？

林建海：我認為這兩個方面不是對立的，不是非此即彼的關系，要根據每一個國家不同的國情來定。先來看一些IMF的預測數據。

第一是GDP增長率。歐元區可能是負增長，-0.3%。美國可能是2.1%，日本跟美國差不多，也是比較脆弱、緩慢的經濟增長。我們希望歐元區明年能走出負增長的階段，進入正增長。如果要提高經濟增長率，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必須要持續放松，這就是很多人認為必須采取經濟刺激政策的關鍵因素。

第二個數據是失業率。希臘今年失業率可能高達21%左右，其中年輕人失業率更是高達50%，問題很嚴重。這不僅是經濟的問題，實際上涉及到政治和社會的問題。歐元區整體來看，失業率也高達10%。

從全球來看，有2億左右的勞動力沒有工作，比2007年金融危機發生的時候多7000萬人，所以這個問題很嚴峻。要降低失業率，必須擴大生產，刺激經濟增長，所以財政和貨幣政策也必須放松。

但是，我們再來看一些另外的數據。首先是財政赤字占GDP的比率，日本今年預計高達10%左右，美國是9.6%，希臘、英國、法國等都有比較大的赤字。所以，財政政策又必須要緊縮，以減少財政的開支。

其次是主權債務，最大的是日本，今年預計債務占GDP的230%。希臘可能要上升到161%，美國可能要100%左右，歐元區可能是88%-90%。很多國家遠遠超過了60%的上限，對財政會帶來很大的壓力，對償還能力也會帶來很大的問題。所以，財政政策也必須緊縮，逐步把債務水平降下來。

《決策》：從這些數據看，似乎是矛盾的。一方面增長緩慢、失業率增加，需要財政和貨幣政策刺激經濟增長；同時，財政赤字增加、債務上升又需要財政緊縮。

林建海：在政策的運用方面，我認為目前貨幣政策應當相對寬松，以帶動經濟增長。而財政政策因國而異，針對不同的國情制定不同的方案。

比如說，如果一個國家失業率異常，經濟負增長，在這種情況下，財政政策方面應當要略微放松，以創造就業機會；如果有些國家債務非常高、財政赤字非常大，當然必須考慮如何減少債務負擔，所以適當的財政緊縮政策是合適的。

何況，下雪天，不是孩子的最愛嗎？男孩彼得在冬天的早上醒來，發現雪下了一整夜，目之所及，白雪皚皚。他走出屋子享受雪天的樂趣：把雪堆成雪人天使；在雪地上印下串串腳印；把樹杈上的雪抖落一地……這些哪一件不是孩子們在下雪天愛做的事呢？繪本《下雪天》的故事簡單卻經久不衰，埃茲拉·杰克·濟慈繪制的插圖功不可沒。他用鏤空打孔、水彩上色以及拼貼繪制的方法讓畫面散發著獨特的藝術氣息。

第二是短期和中期的關系。中期一般指3-5年，在這個階段，可以制定一個非常有效的解決債務的方案。但短期內，財政調整的步伐可以慢一點，因為太快了會影響經濟增長率。這也是個矛盾。

沒有矛盾是不可能的，我們都是在矛盾中尋找適當的方案。簡單的說，我認為經濟政策的制定，常常是在某一方面找個平衡點，不是絕對的。不是說這個觀點對，那個觀點完全錯，而是在兩個觀點中找到平衡點。

“中小企業融資要靠市場力量”

《決策》：從國內經濟來看，當前中小企業融資難問題，最受大家關注。在這方面，您有什么好的建議？

林建海：中小型企業融資不僅是我們國家的難題，也是世界難題，是普遍的問題，發達國家也沒有完全解決。

有個統計數據，發達國家有15%的中小企業，融資問題沒有得到解決，新興國家平均有31%，而收入比較低的國家有40%。去年G20還專門對這個問題做了研究，然后出臺了非常詳細的報告，把全球中小企業融資的法規、制度、做法等，都做了分析研究，提出了很多建議。報告中提到了很多國家的例子，可以為我們做參考。

對于中小企業融資，每個國家做法不完全一樣。有的國家偏重于優惠政策，有些國家偏重于市場的力量，各有千秋，各有利弊。我認為，優惠政策在某種情況下有作用，但是不能長期持久。

在中小企業的發展初期，政策給予一定的傾斜優惠是應該的。就像小孩子成長發育，吃一點補品，營養好一點，可以幫助成長，但補品不能吃太多，吃太多就會出問題，應該要靠自己來成長。

中小企業融資也是同樣的道理，優惠太多就會出問題。中小企業發展到一定時期，需要通過市場力量來強身健體，如果老是依靠政策優惠，完全靠政府扶持，這樣的中小企業是永遠長不大的。

《決策》：破解中小企業融資難問題，從政府角度看，需要采取什么樣的措施？

林建海：政府的作用也非常重要。一是法律法規的健全；二是會計審計制度的建立和健全，這也是關鍵的方面之一。如果沒有好的會計審計制度，中小企業就很難健康成長。

有人說，中小企業本身管理比較薄弱，不可能要求建立國際先進的會計審計制度。我認為，可以將中小企業分幾個檔次。對于很小的企業，在會計審計制度方面可以略微放松，等它發展到一定規模之后，再建立嚴格的會計審計制度。

第三是建立信用制度，信用對中小企業發展是最關鍵的。可以建立官方的信用評估制度，也可以借助民間機構。這方面國外有很多好的經驗。

比如，西方有兩種信譽體系值得借鑒，一種是國有銀行設立的信用數據；另一種是私人信用機構。美國就有一類比較成熟的私人信用機構，比如企業去一家投資銀行融資，投資銀行會委托私人信用機構提供一份該企業的信用報告，包括企業的資產負債情況、歷次融資情況、還貸情況等。私人信用機構對這份報告高度負責，投資銀行基于此，也愿意花錢購買信用報告。

第四要考慮市場的種類，是短期資金市場，還是長期的債券股票市場。短期融資一般來說不超過一年，幫助企業解決流動性資金的需要，西方國家普遍的做法是通過票據貼現市場，對未到期的票據進行貼現，為企業提供短期融資。長期融資市場可以通過發行債券、成立基金等方式實現，這樣中小企業融資不必完全依靠銀行，可以實現多渠道融資。

《決策》：目前，很多地方都在積極進行金融改革。金融改革應當如何改？

林建海：金融改革非常重要，任務非常艱巨，也可以說是任重而道遠。既有短期的目標，也有中長期的責任，難度非常大。金融改革的好壞與否，會影響到整個經濟。但是意義也非常重大，將為我們國家經濟再次起飛鋪平道路。

我認為，金融改革必須要有國際視野和長遠的目標，要以長遠的國際視野來看當前的任務。而當務之急，是要打造一個完善的信譽體系。這個信譽體系，一方面是為了讓銀行了解中小企業，從而使中小企業順利地獲得貸款融資；另一方面也是對中小企業的信譽監管，一旦企業信譽出現問題，顯示在這套信譽體系中，可以有效防范金融風險。

《決策》：除了中小企業發展困難，今年國內經濟也遇到了很多問題。對于國內宏觀經濟形勢，您怎么看？

林建海：中國經濟面臨最大的挑戰，是由出口和投資帶動的經濟增長模式，轉變為由消費帶動。過去，我們國家經濟的發展主要靠投資和出口來帶動，現在外部條件非常嚴峻，出口上不去，所以壓力就回到內需上來。

內需包括投資和消費，投資不可能無限制擴大的。現在投資占GDP的比率已經非常大了，將近50%。我們還有多少潛力的投資？這是個問題。而消費是比較長期的行為，一下子上不去。所以，“三駕馬車”有點脫鉤了。

從中長期來看，消費在經濟增長中作用很大。但短期內，在外部條件非常嚴峻的情況下，經濟政策如何才能取得良好的效果，以保持經濟的穩定，這是非常不容易的。

對于中國經濟，我是非常有信心的，中國過去30年的發展證明經濟改革是有成效的。今年中國經濟增長目標是不低于7.5%，這體現中國決策者不僅關注經濟增速，也重視經濟增長的質量。在外圍經濟疲弱的情況下，今年首季中國經濟增長8.1%已是不錯表現。全年7.5%的目標，我認為完全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