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作橋
一
魯迅的瘋人小說,嚴格和準確一點講,只有三篇,那就是《狂人日記》 《白光》 《長明燈》。這三篇小說中主人公“我”、陳士成、“他”,都是嚴重的精神分裂癥患者。這應該是毫無疑義的。我們不應當把魯迅小說中的“瘋人族”恣意地擴大。閻晶明先生在他的《魯迅的文化視野·魯迅小說里的瘋癲性格》中將阿Q、祥林嫂、九斤老太、孔乙己都算成了“瘋人族”的成員,[1]我認為這并不符合魯迅小說的實際。阿Q說什么“兒子打老子”、“老子從前比你闊”,這不是瘋癲語言,這是阿Q精神勝利的經典話語。把阿Q的精神勝利看成是瘋癲,阿Q身上所表現的中國人國民性的痼疾便消失了,這就削弱乃至消蝕了《阿Q正傳》批判我國國民性的火力與鋒芒,從根本上顛覆了《阿Q正傳》的思想與藝術的價值。如果阿Q是一個瘋子,那么他住精神病院去好了,魯迅批判他有什么用?祥林嫂也不是瘋人,她最后總說“我真傻,真的”,這也不是瘋癲語言,這只是一種麻木或近于癡呆。連閻晶明先生自己也說她“逐漸趨于癡呆”,而“趨于癡呆”怎么會是一個瘋人?“趨于癡呆”與“癲瘋”應是兩個不同概念。九斤老太常說的“一代不如一代”的話也不是瘋癲語言。她說的“一代不如一代”畢竟有一部分是事實,她犯了以偏概全的毛病,這是認識問題,不是瘋癲語言。至于孔乙己說的偷書不能算偷,“多乎哉,不多也”,這也不是他瘋癲性格的真實寫照,這只是一種窮酸,而窮酸與瘋癲也不是一回事。閻晶明先生談到瘋癲性格,擴大了“打擊面”,我們應當為阿Q、祥林嫂、九斤老太、孔乙己“平反”:這四個人不是瘋人,也不是什么瘋癲性格,他(她)們都是精神正常的人。
二
令人十分奇怪的是,閻晶明先生在恣意地擴大了魯迅小說“瘋人族”的成員之后,筆鋒一轉又說:“魯迅小說里沒有哪個人是真的瘋子,《狂人日記》里的狂人越是癲狂卻越顯清醒?!薄啊犊袢巳沼洝防锏目袢藷o疑是一個清醒者?!薄啊袢恕鋵嵅⒉豢瘛?。[2]這就否定了閻先生認定的阿Q、祥林嫂、九斤老太、孔乙己的瘋癲性格,否定了他(她)們是瘋人。這種一篇文章中論述上的自相矛盾是十分明顯的,并不需要特別的分析指證。
可是說到《狂人日記》中的狂人不是瘋子,不是狂人,這卻又令人禁不住地扼腕而嘆,感慨萬千。整好是在40年前,那時魯迅研究界也有過一場關于“狂人”到底是真的瘋子還是清醒者的討論。閻煥東先生在《關于“狂人”的原型》中便說:狂人是“精神界的戰士”。[3]許欽文在《〈吶喊〉分析》一書中說:“只是他周圍的人都被統治階級愚弄得麻木了,反而說他是瘋子。”[4]李桑牧在《心靈的歷程》一書中說:狂人是“清醒的戰士”。[5]朱彤在《魯迅作品的分析》一書中也說:稱“狂人”為瘋子,這是統治階級對一個“頑強戰士”的“誣陷和栽賴”。[6]那時持相反的意見也有。陸耀東在《關于〈狂人日記〉中的狂人形象》一文最早提出“狂人,是一個活生生的狂人,不是假裝的,也不是統治者故意給他戴上狂人的帽子”。[7]張恩和先生在《對狂人形象的一點認識》中更提出了“傳聲筒說”,認為狂人是真正的“普普通通的狂人”,魯迅是藉助這個“傳聲筒”“發表出了自己的思想見解”,恰如尼采通過察拉圖斯特拉表示自己的思想見解一樣。[8]論辯總是這樣的,辯來辯去,誰也沒有說服誰,恰如魯迅說:“辯論是個平行線,永遠交叉不在一點。”[9]40年過去了,閻晶明先生又一次提出“狂人”不是狂人,而是一個“清醍者”的說法。這樣我就寫出了這篇論文,意見也就是說“狂人”仍是一個瘋人,陳士成、吉光屯狂人也是真正的瘋人。我是想從一個學醫者的魯迅如何從醫學的角度來寫狂人的,證明魯迅先生筆下的這三個狂人是真正的瘋子,不是清醒的正常的人。
魯迅在《我怎么做起小說來》一文就曾經這樣說過,自己之寫小說“大約所仰仗的全在先前看過的百來篇外國作品和一點醫學上的知識”。[10]這話是的確的。魯迅寫《狂人日記》毫無疑問是借鑒了果戈理的《狂人日記》、迦爾洵的《紅花》等。在仙臺醫專學過的“醫學上的知識”對魯迅寫瘋人小說也是幫助很大,受益匪淺。據記載,魯迅在仙臺醫專的一年半多(1904年9月至1906年3月)的時間里,不但學過解剖學、組織學,也學過病理學理論、病理解剖學、診斷學、外科總論、藥物學以及解剖學、組織學的實習。[11]魯迅還有過接觸與照料狂人的生活經驗。他的十九叔祖周子京便是個狂人,曾經教過他一段時間。周子京是《白光》中陳士成的原型。他的姨表弟阮久孫,在山西患了“迫害狂”后,1916年曾在北京得到魯迅的照料,魯迅后來又派人將他送回紹興。阮久孫是《狂人日記》中“狂人”的原型,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外國瘋人小說的藝術薰陶、學過的醫學知識以及接觸和照料瘋人的實際經驗,這為魯迅寫瘋人小說,描繪一個個栩栩如生的瘋人形象,做好了堪稱世界一流的藝術準備。所以他筆下的三個病人,每一個都是有血有肉、個性鮮明、十分真實生動的瘋人。
魯迅寫瘋人已從病因上揭示了狂人之所以發狂的原因。人為什么會發狂?一本醫書上講:“一個人的先天素質、遺傳因素、本身所具有的神經類型和個性特征等等是發病的內部因素;“家庭、社會環境、教育水平等等”是發病的外部因素;[12]“雙親之一患病時,子女患病率為13.8%;[13]“整日處于空房間里,就不利于幻覺、妄想的消退、減輕”。[14]魯迅筆下的這三個瘋人,就其病因來說,完全與上述醫理相符?!堕L明燈》中的瘋人之所以發瘋與其父親有關。小說借了灰五嬸的口便說:“他的老子也就有些發瘋的。”瘋人的伯父四爺也說:“舍弟也做了一世人,雖然也不太安分……”這些都表明,吉光屯瘋人之所以發瘋與遺傳因素密切相關。這是寫了他發病的內部因素。他發病的外部因素是因為他祖父一次帶他進社廟,他見到了社廟正殿上的社老爺、瘟將軍、王靈官老爺的藍臉、三只眼睛、半個頭的怪異的塑像,是被嚇才發病的。這就是外部因素通過內部因素而起了作用。姜振昌先生在他的一篇文章中說,吉光屯瘋人“表面上,是由于那些鬼魅的恫嚇,其實是封建統治的結果,他是在黑暗社會的有形無形的迫害下才發瘋的?!盵15]這實是一種臆說。小說中根本沒有這個瘋人受封建統者“有形無形”迫害的描寫,連一句一字都沒有。他的祖父是“捏過印把子的”,即當過官的;他的伯父是吉光屯的大戶人家,人稱“四爺”;他和他父親自然也都是“少爺”、“老爺”之類。而且他生病時還很年輕,他會受到什么“有形無形”的迫害?真是胡亂上綱。這三篇小說中的瘋人又都是獨居者,沒有妻子兒女,整日面對空室,怎么能不異想天開,抑郁成疾?陳士成之發瘋與他第十六次科考落榜密切相關?!犊袢巳沼洝分械目袢耸莻€“迫害狂”。魯迅描寫了這三個瘋人發病的內部與外部的因素,這些描寫都是有醫學依據的。這表明魯迅筆下的這三個瘋人都是真正的瘋人,而不是什么假裝的或別人栽賴的假瘋人。
過分地敏感多疑和妄想是精神分裂癥的最重要特征。被害妄想是其中一個方面的表現?!捌渫氲膬热菘赡苡幸欢ǖ默F實基礎”,“有被害妄想的病人整天憂心忡忡,認為別人會通過放毒、謀殺來加害自己”,“病人把周圍環境中一些與他毫無關系的現象,都拉扯到自己身上,對于別人說的話,電視上的節目,報刊雜志上的文章,都認為和自己有關,捕風捉影、草木皆兵。例如有一個精神分裂癥病人看到電視中播放牙膏廣告,就偏認為這是在影射他的牙齒黃,暗示他要多刷牙”,“且病人的敏感多疑,常常難以用事實來加以糾正”。[16]魯迅筆下的這三個瘋人的主要癥狀就是這樣的。《狂人日記》中的狂人,連一條狗看他兩眼,他都懷疑這條狗要害他;陳老五送飯來,他也懷疑那碗煮魚“滑溜溜的不知是魚是人”;他懷疑妹子是被大哥吃了,“我未必無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幾片肉,現在也輪到我自己”。這都是被害妄想者的經典話語。陳士成則疑心自己屋中地下有祖藏財寶,所以立馬開掘,屋里沒有,又疑心山里有。這是夸大妄想的經典話語。吉光屯瘋人就疑心蝗蟲多、豬嘴瘟盛行是那盞長明燈鬧的,所以他要吹熄長明燈。這是關系妄想的經典話語。瘋人妄想的這幾類:被害妄想、夸大妄想、關系妄想作者都寫到了。這三個病人所疑心之事全不是事實,是他們患有被害妄想、夸大妄想、關系妄想病的結果。這些癥狀的描寫表明這三個瘋人都是真正的病人,而不是假裝的或別人栽賴的假瘋人。
魯迅先生不僅從病因上、主要癥狀上描繪了這三個瘋人的瘋癲形象,還進一步寫到了瘋人的幻聽,淋漓盡致地表現了瘋人的瘋癲的極致狀態。前面提到的那本醫書便說:“危害較大的是,在命令性幻聽出現時,病人服從幻聽中的命令去做某件事,如殺人、毀物等?!盵17]這一瘋癲處我們聽來覺得十分新鮮。瘋人不但有幻聽,而且這種幻聽還是一種“命令性幻聽”,是必須服從的,如軍令一般,不聽從是絕對不行的。令人感興趣的是,80多年前,魯迅在《白光》中就兩處寫到這種“命令性幻聽”。
他還在房外的院子里徘徊,眼里頗清凈了,四近也寂靜。但這寂靜忽又無端的紛擾起來,他耳邊又確鑿聽到急促的低聲說:“左彎右彎……”
他聳然了,傾耳聽時,那聲音卻又提高的復述道:
“右彎!”
這里描繪的就是“命令性幻聽”。這種聲音,陳士成是“確鑿聽到”了,而且這“命令性幻聽”還有一次“提高的復述”。這種“命令性幻聽”絕不容陳士成不聽從。他果然乖乖地聽從了,于是他開始在自己屋中的地下掘藏,去挖出先人埋在自己屋中地下的錢財。挖了半天,他自然是一無所獲,于是
他躲在遠處的檐下的陰影里,覺得較為平安了;但在這平安中,忽而耳朵邊又聽得竊竊的低聲說:
“這里沒有……到山里去……”
這就是《白光》寫到的第二處“命令性幻聽”。陳士成自然又絕對服從,他于是走出家門,在微薄的晨曦中叫開西關城門,到離城35里之遙的西高峰“挖寶”去了。
我們看,魯迅先生對“命令性幻聽”的描寫與醫書中提及的“命令性幻聽”的敘述多么相似,逼真的相似。在魯迅這三篇瘋人小說中,只有《白光》寫到了“命令性幻聽”,而且寫得十分深刻、細致。在這經典的、工細的藝術筆觸中,你會為作家的筆觸伸入到一個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瘋人神秘的視聽領域而感到十分震驚與慌悚,感到由衷的贊服與欽佩。冷色調的、工細的文筆,深夜中悚然的、凄清的藝術氛圍,患者那多么可憐、脆弱、偏執的心靈會讓你兩眼發酸。就寫瘋人小說的筆觸而言,與《狂人日記》、《長明燈》相比,《白光》可以說是最好的了。《狂人日記》有些逼促,《長明燈》稍顯簡略,只是這篇《白光》才寫得如此從容、精細,反復有致而老到深刻。我們應當說,《白光》是魯迅瘋人小說藝術性最臻完美的一篇。這大約是我國現代文學史上所有寫瘋人的小說都無法企及的藝術高峰了。
瘋人眼中有時會出現相當恐怖的意象,這也是瘋人那雜亂無章、變幻莫測的精神世界的一個特點。對這病人眼中恐怖意象的描繪仍以《白光》為最上乘。《狂人日記》、《長明燈》中也有這種恐怖意象的描繪,如《狂人日記》中佃戶轉述的狼子村吃人的事,《長明燈》中的藍臉、三只眼、半個頭,但這都是一筆帶過,不是一種恐怖場面的正面描繪。正面描繪恐怖意象最令人慌悚與驚懼的則是《白光》?!栋坠狻穼戧愂砍稍谑覂染虿兀蛑蛑坝钟|著一種古怪的小東西了,這似乎約略有些馬掌形的,但觸手很松脆……就燈光下仔細的看時,那東西斑斑剝剝的像是爛骨頭,上面還帶著一排零落不全的牙齒。他已經悟到這許是下巴骨了,而那下巴骨也便在他手里索索的動彈起來,而且笑吟吟地顯出笑影,終于聽得他開口道:“這回又完了!”他住室的地下竟埋著死人,這意象多可怕。這塊掘出的下巴骨是實有,而下巴骨居然說話則是瘋人的幻覺。實有與幻覺攪合在一起,令陳士成膽戰心驚,也令讀者毛骨悚然,發根直豎。這段恐怖意象的正面描寫仍是文筆工細,氛圍陰冷,與寫“命令性幻聽”毫無二致。
魯迅寫到了三個瘋人的病因、癥狀、命令性幻聽、恐怖的意象,顯然魯迅是把這三個人當成真正的、實實在在的瘋人來描繪的。說這三個瘋人是清醒的正常人,說“魯迅小說里沒有哪個人是真的瘋子”,恐怕有違魯迅先生寫此三個人的初衷,也是嚴重背離這三篇瘋人小說直接的文本現實的。
魯迅筆下的這三個瘋人是真的瘋人,他們絕不是清醒的正常人,也不是假扮或別人栽賴的瘋人,這應當是一個實事求是的結論。
三
長期以來,魯迅研究界不但存在較嚴重的對魯迅的神化、玄化傾向,也存在對魯迅小說主題與人物的無端撥高、美化乃至神化的明顯偏頗。這方面的例子實在是不勝枚舉。
對魯迅小說主人公的拔高、美化乃至神化的偏頗,主要體現在這三篇魯迅瘋人小說的研究或闡釋中。《狂人日記》,前文曾說過,整整40年前,有不少人認為“狂人”是“清醒的戰士”。后來又有人說:《長明燈》中的“狂人”也是一個“對于根深蒂固的所謂舊文明施行襲擊”的“覺悟者”。[18]“狂人(指《狂人日記》中的狂人——引者注)和瘋子(指《長明燈》中的瘋子——引者注)是兩位呼嘯著前進的反封建戰士。”[19]有人還更進一步說:《長明燈》中的瘋子“比‘狂人’更勇敢更堅決,發出了‘我放火’的怒吼!他要用一把火燒毀這些‘三頭六臂的藍臉,三只眼睛,衣帽、半個的頭,牛頭和豬牙齒’,讓大火燒遍積滿血和淚的整個黑暗社會”。[20]《長明燈》中的“瘋人”是個“蔑視舊勢力的勇敢、倔強、無畏的瘋子”。[21]這就是說,《長明燈》中的“瘋子”比《狂人日記》中的“狂人”更是一位堅定、勇敢、無畏的戰士了。近年仍有人說《狂人日記》中的“狂人”“更具有了高標獨立、卓爾不群的精神指向,他要喚醒的是整個人群;所要反抗的是布滿‘死相’的精神世界”。[22]
閻晶明先生雖然也認為《狂人日記》等中的瘋人是清醒者,但卻對“狂人”是戰士的說法持保留態度,他說:“不過說他是‘清醒的戰士’卻還需要斟酌。”[23]我看閻先生這一“斟酌”是對的。事實證明,《狂人日記》中的狂人與《長明燈》中的瘋子并不是什么戰士,他們都已經瘋癲了,還能算是戰士嗎?正如張恩和先生所說:“假如因為受到一些折磨迫害就發瘋,他就不是什么‘精神界之戰士’?!盵24]的確是這樣,一個戰士連一些折磨迫害都承受不了,一有折磨迫害便發瘋,這叫什么“戰士”,他發瘋時說的那些瘋話還是一種戰士話語嗎?而且狂人在發瘋期間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生活,這也從根本上失去了一個戰士應有的情懷與風采。這里還應當指出,《狂人日記》中的“狂人”指稱的“吃人”是指肉體上的人與人之間相食,是“吃人”一語的本義,而魯迅卻將“吃人”的喻義嵌入“吃人”的本義之中,讀者讀了,主要領會的是“吃人”的喻義,這正是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再說了,《狂人日記》小序中還說,“狂人”好了以后,已“赴某地候補矣”?!昂蜓a”什么,肯定不是“候補”仆人,而是“候補”官員,成為封建統治者的一員,加入了“吃人”者的行列。這哪里是一個“戰士”應有的歸宿呢?《長明燈》中的瘋子是一個“戰士”嗎?也不是。如果只是要吹熄或已經吹熄了長明燈,他便是“戰士”,這樣的“戰士”太好當。事實上,長明燈雖是封建統治的象征,是舊文明、舊秩序的象征,吹熄了這個象征物,封建統治或舊文明、舊秩序,不會有絲毫損害。這個瘋子連這一點都不懂,他怎么可以叫做一個“戰士”?瘋子之所以要吹熄長明燈,也不是因為他知道這盞長明燈是舊文明、舊秩序的象征,是封建統治的象征,而是因為有這盞長明燈照著,他可以看清楚正殿上的兇煞神像,吹熄了燈,這些兇煞神像他看不見了,看不見了也就等于不存在了,這是瘋人的意識與邏輯。至于他說吹熄了“長明燈”就可以免除蝗災、豬嘴瘟,這也是他勸說眾人的一個說辭而己,他以為這樣一說,眾人會同意他吹熄“長明燈”;即便是瘋子說的這個理由不是一個說辭或策略,他是真的關心村民的疾苦,這也只能說他有一點人道主義情懷,有一付慈善心腸,和“反封建戰士”還不是一回事。把瘋子打算吹熄“長明燈”和打算放火說成是這個瘋子的“蔑視舊勢力的勇敢、倔強、無畏”,這也講不通。瘋子的過激行為,只是一種病態,是一種喪失理智的胡亂作為,這與“勇敢、倔強、無畏”搭不上邊。前文說過的迦爾洵在33歲時跳樓自殺身亡,這種行為絕不是“勇敢、倔強、無畏”。陳士成的原型周子京在發瘋時用剪刀刺破自己的喉管,又在前胸刺上五六個小孔,用浸上煤油的紙插在傷口上點火,點火后便跳入水中自殺身亡,這種行為也絕不是什么“勇敢、倔強、無畏”,有些瘋子敢于鋌而走險,殺人放火,這同樣也不是“勇敢、倔強、無畏”。瘋子就是瘋子,他的行為是一種“病我”意識的反映,而不是“本我”意識的反映。十分明顯,把《長明燈》中的瘋子說成是“反封建戰士”也是嚴重背離了《長明燈》的文本實際。
至于陳士成,沒有人說他是“戰士”了。因為他一心一意考功名,向上爬,一心一意掘地藏,想發財,這太不像個“戰士”的樣子,所以沒有人說陳士成是個“反封建戰士”,可是卻有人說他是封建科舉制度的犧牲者,《白光》的主題是揭露科舉制度弊害的;“孔乙己和陳士成都是封建科舉制度的犧牲品,一個窮死,一個瘋死?!盵25]這一持論也很成問題。
這里牽涉到對封建社會科舉制度自身的評價問題。范文瀾先生說得好:“朝廷(此指隋——引者注)采取考試方法,這就逐漸形成為科舉制度,使士族有入仕的途徑?!盵26]無論如何,實行科舉制度,以考試成績錄用官員,這是唯才是用,比任人唯親終是一個巨大進步。有這樣一個制度,大批中下層讀書人有了入仕的可能。這到底是一件好事。我國隋唐以后,大批文化與政治精英都是通過科舉而走上仕途的,他們也為中華民族的政治、經濟、文化的發展做出了杰出的貢獻?!鞍拙右撞皇秦懺M士嗎?文天祥不是寶祐進士嗎?鄭板橋不是乾隆進士嗎?林則徐不是嘉慶進士嗎?后來的梁啟超、康有為、林紓等,也都是科舉出身?!盵27]如果科舉制度是害人的制度,出了這么多的文化與政治的精英該做何解?至于孔乙己、陳士成,他們之死確實與沒有考上科舉有關,但不能說是科舉制度害了他們。他們能力低下,學識淺?。滓壹菏莻€好吃懶做的偷兒,連書籍紙張筆墨都常丟失;陳士成一連考了十六回都沒有考中,可見其能力與水平之凹),沒有進學或沒有考中,是正常的事,如果連這樣的低能兒都進學或考上科舉,那才是對科舉制度有力的嘲諷與批判。正如我們現在有的學生高考落榜,有人可能甚至出現意外,這不能是高考制度害了他,不能就此而攻擊高考制度。無論科舉還是高考,落榜的人不會在少數,一落榜便是這制度本身有弊端,這樣提問題太形而上學?!拔母铩睍r有人攻擊高考制度,其理由之一即是如是說,可見這種持論不值一駁。無論科舉或高考,如果不是枝節或運作過程的失誤或偏差,它們的總體作用是應當給予肯定的。
不管是《孔乙己》還是《白光》,它們的主題都不是攻擊封建科舉制度。關于《孔乙己》的主題,魯迅自己就對孫伏園說過:“(我)的主要用意,是在描寫一般社會對于苦人的涼薄。”[28]順著魯迅先生的思路,我們不妨說《白光》、《長明燈》的主題并不是對封建科舉制度攻擊或不是對封建舊秩序、舊文明的攻擊,而是描寫一般社會對瘋人的涼薄。自陳士成第十六次科考落榜而瘋后,他的鄰人沒有誰來安慰他、勸轉他,家家都“及早關了門,不要多管事。最先就絕了人聲,接著是陸續的熄了燈火”;而后他掘藏,響聲叮咚,無人過問;他進山,也是一個人獨行;他死了以后,地保才叫人從萬流湖里將他撈上來,驗一下死因,草草埋掉了事。一般社會人間的冷氣不是很叫人胸悶氣塞,心酸骨寒嗎?《長明燈》更是如此。瘋人發病了,無人照看他,因為他與陳士成一樣無家眷。只有一個伯父也不管他,甚至村人求他伯父讓出一間房將他鎖上,也被他伯父拒絕。最后,沒辦法,幾個村人竟把他關在社廟的一個破屋中。沒有一個親人,他一個瘋子怎么生活呢?小說沒有交待,大概也是餓死的結局吧。《白光》、《長明燈》表現了魯迅先生對于瘋人命運的深切同情,魯迅先生充溢著人情味,對于病弱者的關愛與深情洋溢在這兩篇小說的字里行間,讓人十分感動。看來把這兩篇小說的主題拔高、上升為反科舉制度,反對一切舊秩序、舊文明,實在是有點客里空和大而無當了。
[1][2][23]閻晶明.魯迅的文化視野[M].昆侖出版社,2001:22-26
[3]閻煥東.關于“狂人”的原型[J].文學評論,1963,(2):105
[4]許欽文.《吶喊》分析[M].中國青年出版社,1956:13
[5]李桑牧.心靈的歷程[M].長江文藝出版社,1959:8
[6]朱彤.魯迅作品的分析(第 1卷)[M].東方書店,1953:74
[7]新港,1957,(1)
[8][24]文學評論,1963,(5):71,66
[9]高長虹.與高長虹的談話(見《一點回憶》)[N].國民公報·星期增刊,文刊,1940-09-01
[10]魯迅.魯迅全集(第 4卷)[C].512
[11]江流.魯迅在仙臺[A].魯迅研究資料(四)[C].天津人民出版社,1980:443,448,450
[12][13][14][16][17]牛德福,王京鶴.精神病人的家庭護理[M].北京出版社,1988:7-8,9,15,17-19,27
[15][21]姜振昌.魯迅的《長明燈》與迦爾洵的《紅花》[A].魯迅研究資料(十二)[C].天津人民出版社,1983:285
[18]彷徨[M].人民文學出版社,1976:71
[19]葉鵬.中國現代文學[M].河南教育出版社,1984:55
[20][25]田仲濟,孫昌熙.中國現代文學史[M].山東人民出版社,1983:115,118
[22]張磊.百年苦旅:“吃人”意象的精神對應——魯迅〈狂人日記〉和莫言〈酒國〉之比較[J].魯迅研究月刊,2002,(5):54
[26]范文瀾.中國通史簡編(第三編第一冊)[M].人民出版社,1965:13
[27]吳作橋.也談《孔乙己》的寫作年月及主題思想——與金芹先生商榷[J].長春師院學報(社會科學版),1996,(1)
[28]孫伏園.魯迅先生二三事[M].作家書屋,19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