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朓山水詩對謝靈運山水詩的變革與發展

葛力健，王春燕

（1.淮北師范大學 文學院，安徽 淮北 235000；2.淮北師范大學 實驗中學，安徽 淮北 235000）

謝朓山水詩對謝靈運山水詩的變革與發展

葛力健1，王春燕2

（1.淮北師范大學 文學院，安徽 淮北 235000；2.淮北師范大學 實驗中學，安徽 淮北 235000）

謝靈運和謝朓都是中國詩歌史上的山水詩名家，二者對山水詩的發展都做出了突出的貢獻，但相比較而言，二人在山水詩的創作上又有著明顯的區別。謝朓在繼承謝靈運山水詩的基礎上，更進一步地對其進行變革與發展，主要表現在擺脫玄言影響，注重抒寫性情；做官與隱居，廟堂與山水相互結合；篇幅更為短小，題材更為豐富；對仗更為工整，音韻更為講究等方面，為后人詩歌創作產生了極為重要的影響，例如對盛唐詩歌的勃興起到了奠基性的作用等。

謝朓；謝靈運 ；山水詩； 變革 ；發展

謝靈運和謝朓同為南朝時期的著名詩人，具體來講，謝靈運屬晉宋，謝眺居齊梁，人稱謝靈運為大謝，稱謝朓為小謝。二謝都致力于山水詩的創作，對山水詩的逐步成熟發展均做出了巨大貢獻。如果將山水詩比作詩歌發展史上的浩瀚星空，那么二謝是兩顆熠熠發光的星星，閃爍著耀眼的光芒。謝靈運改變了東晉以來的玄言詩風，在詩歌創作上將描寫對象轉向山水，開創了山水詩創作的先河；謝朓則在繼承、發揚謝靈運山水詩創作的基礎上，又不斷地探索山水詩創作的內容和技巧等，對山水詩的創作進行了變革與發展，尤其是他參與開創的“永明體”，使山水詩自由發展的道路更為寬廣，為后人的山水詩創作提供了寶貴的經驗。

1 謝朓山水詩對謝靈運山水詩變革與發展的主要表現

1.1 擺脫玄言影響，注重抒寫性情

不可否認，謝靈運非常熱愛大自然，喜歡游山玩水，他游覽眾多名山大川，并將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感寫進了詩中。從總體上來觀察謝靈運山水詩的特點，我們不難發現，謝靈運山水詩中客觀描寫自然美景、表達他對自然美景喜愛之情者為數眾多，例如《初往新安至桐廬口》中的“景夕群物清，對玩咸可喜”、《石壁精舍還湖作》中的“山水有清暉，游子澹忘歸”等。但另一方面，他在欣賞山水自然美景并創作山水詩的同時，詩歌中也常常帶有玄思，即他常借山水體悟玄理、在客觀描寫自然美景之后最終常以“理”作結收場，例如《述祖德》（其二）中的“遺情舍塵物，貞觀丘壑美”。《游赤石進帆海》中的“矜名道不足,適己物可忽”等。究其原因，主要有兩點：一是因為這時的山水詩畢竟剛剛從東晉以來影響較大的玄言詩轉變而來，尚屬于探索創作階段，創作實踐中難免會有玄言詩的遺留成分存在，難脫玄言的影子；二是因為謝靈運本人知識淵博，喜好引經據典，又因且其自身就好佛，常與名僧交往，精通佛經和玄理，并且受到到老莊哲學思想的深刻影響，這些都自然地反映在其詩歌創作中。謝靈運的山水詩也因為有玄理的存在而顯得他與自然不夠親和，不能消除與自然的隔膜。

同謝靈運相比，謝朓的山水詩擺脫了玄言詩的影響，他繼承了謝靈運山水詩清新明麗的特點，但又不拘泥于此。南朝時期，“性情”開始成為人們競相追求的審美趨向，玄學漸趨褪去，朝隱之風始興，人們不再需要體悟玄理。在這個背景下，謝眺也不再需要像謝靈運那樣攀山越嶺去尋幽探險，他身在家中便可領略自然美景。謝眺在創作山水詩時并不僅僅局限在對自然景物的客觀描寫上，而是注重用心靈去體會山水，以審美的態度來洞察山水，他把描寫景物和抒發感情緊密結合起來，更注重借描寫山水景物來抒寫性情，他常常觸景生情，通過創作山水詩來感傷時事，達到了情景交融。例如《晚登三山還望京邑》：“灞涘望長安，河陽視京縣。白日麗飛甍，參差皆可見。馀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

1.2 做官與隱居，廟堂與山水相互結合

謝靈運出身名門世家，其本人也是飽讀經書、博古通今、才華橫溢，他政治上有抱負、有理想，但他生活的年代卻正處在社會動蕩、政局不穩時期，自身受到壓抑，政治上不得志，因而常常生發對社會當局的憤恨；故而他縱身山水，盡興遨游，將游覽的情況和所見所感寄予詩中，借以表現他對社會不滿的反抗，在山水中尋求心靈的慰藉，他“屢借山水以化其郁結”。這一點在他的《游名山志序》中得到了充分體現:“夫衣食，人生之所資，山水，性分之所適，今滯所資之累，擁其所適之性耳。……豈以名利之場，賢于清曠之域耶！”他在詩中表達了只有寄情山水才能“適性”。他的山水詩還停留在登臨游賞、尋幽探奇的層面，未能與自然融合在一起。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便指出“康樂之詩不隔”[1]。這也說明了寄情山水是謝靈運對現實政治的一種反抗方式，也是他發泄心中郁悶與痛苦的途徑。

謝眺與謝靈運不同，他在現實生活中沒有謝靈運那么多憤恨，也不需要像謝靈運那樣借山水來發泄心中的不滿。他雖然沉浮政治漩渦，在仕途上有他在《觀潮雨》中寫的“乘流畏曝鰓”的憂懼心態，但他生性怯懦，一向謹小慎微，雖有怨氣卻不敢言，他既希望自己能夠全身而退，但又對爵祿戀戀不舍，從未真正歸隱，故常借山水寄托焦慮、恐懼、惆悵。例如他在 《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中寫道：“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關山近，終知返路長。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蒼蒼。引領見京室，宮雉正相望……”

謝眺山水詩詩凸顯 “清麗”，他平靜地走向自然，走向山川和田園，與自然有一種親和感，追求詩歌的“圓美流轉如彈丸”。與大謝相比，他拓展了山水詩的表現內容和形式，無論是在辦公，還是在家中閑坐，抑或是踐行送別、羈旅行役，他都能在平常景物中發現美，將生活場景表現在詩中，所以他的山水詩也更平易自然，景物與人物完美融合。例如他在《游東田》中寫道：“遠樹曖阡阡，生煙紛漠漠。魚戲新荷動，鳥散馀花落。”他在詩中平靜自然地融入了自己的所思所感。

1.3 篇幅更為短小，題材更為豐富

謝靈運學識淵博，興多才高，他在寫詩時常喜用典故，炫耀學問，謝靈運好游，有時看到江山美景卻一時難以找到合適的語詞來表達，但為了將美景展現在筆下，常在措手不及的情況下多用生澀難懂之詞，但隨之帶來的弊病卻是其詩較為繁縟。大謝山水詩篇幅長、詩詞繁富，這也是多數研究者認為他詩風的弊端。

謝朓一改謝靈運用語繁富的鄙陋，篇幅由長趨短。張繼娥在她的文章《論二謝詩風之蹈襲與變革》中指出：“據統計，大謝的五言詩共94首，四句的11首，八句的15首，占27%。小謝五言詩共143首，四句的有22首，八句的43首，占45%。二者比較，可以看出五言詩趨短的變化。對五言律絕體式上的滋養，小謝顯然要比大謝居功為多”[2]。有一些優秀短詩，為后來五言絕句的形成和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唐代大詩人李白、杜甫也都為之傾倒，李白在他的《陪侍御叔華登樓歌》中寫道：“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詩人自比小謝，可見其對謝眺的推崇。由此也見證了謝眺在中國詩史上的重要地位，他不僅在自己生活的年代享有盛名，而且對后世影響深遠。客觀地講，謝眺與謝靈運相比，不如謝靈運學識淵博，寫景抒情時更為簡潔清新，這也在客觀上造成謝眺形成了異于謝靈運的獨特風格。謝眺可謂是熔裁警句的好手，他的警句對仗工整，自然流暢，清新明麗，體現了“新體詩”的特點。他在寫詩時常用一些清新明麗的詞語，比如他在《晚登三山還望京邑》中的“馀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的優美詩句便廣為世人稱贊。看似平淡無奇的字眼卻顯示了謝眺高超的語言歷練功底，也改變了謝靈運用詞生澀的弊病，凸顯了清麗自然的特點。謝眺詩雖短小，但再現了真實的生活內容，表現出了其獨特的藝術風格，體現了謝眺對不雅不俗、雅俗共賞的審美追求。

謝眺山水詩題材更為豐富，謝眺心境與謝靈運不同，他不像謝靈運有那么多的憤恨，而是平靜地觀察自然，與自然融為一體，與自然有一種親和感，他不是刻意費力地去游覽、探險，而是以吏隱的態度寫山水，心情怡然自得，借景抒情，其詩較之謝靈運的幽峭而更顯平實，他在羈旅行役、餞行送別、家居閑坐、處理公務時，身邊的景物都可以作為描摹的對象，題材和內容方面更豐富。另外，他“以山水作都邑詩”，將當時的京城建康作為描寫的對象，創作出了一系列“山水都邑詩”，如《觀潮雨》、《直中書省》、《晚登三山還望京邑》、《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等，這些都是謝朓“山水都邑詩”的代表作。謝朓的這類詩，擴大了山水詩的表現領域，同時也豐富了山水詩的題材與內容[3]。

1.4 對仗更為工整，音韻更為講究

謝眺歷來就有“圓美流轉如彈丸”的審美追求，講究詩歌的清詞麗句，謝眺本人也為此進行了不斷地探索。他作為永明時期重要的詩人，是“永明體”詩歌創作的重要參與者、實踐者，謝眺在創作實踐中一直注重尋求新的表現技巧及表現方法。為了更好地激發欣賞者的興趣，他不斷地追求新意，開創新體詩。新體詩是與古體詩相對而言的，新體詩的主要特征就是講究對偶和聲律，因為這種新體詩最初在南朝齊永明間形成，所以又稱“永明體”。另外，新體詩產生的關鍵是謝眺等人提出的聲律論，“四聲”一經發現便被運用到詩歌中，伴隨“永明體”產生的過程。聲律之美是詩歌重要的表現形式，詩歌歷來注重語言的形式美和音樂美，但以前的聲韻更多的是自然的聲韻，隨著詩歌的發展，到了“永明體”時則更追求音韻美，追求詩歌形式美以及藝術形式和藝術技巧創新，這也為后來律詩的形成奠定了基礎。魏耕原《謝眺永明體向唐人近體的轉型軌跡》認為，謝眺永明體詩是對以大謝為代表的古體山水詩的“減肥”更新，在表現方式、句數、合律的比例等方面，都存在量和質的巨變[4]。

在詩歌聲律的運用上，謝眺進行了成功的開拓。他在創作詩歌時追求詩歌對仗工整和音調和諧，永明聲律講究平仄四聲，謝眺將其運用于詩歌創作之中，所以他的詩讀起來朗朗上口。謝眺有時也用典故，但與謝靈運相比，卻顯得少而平易。他創作的不少詩句漸有了律詩的特點，他成為永明體的重要代表詩人，五言詩也朝著對仗工整、音韻講究的方向發展，有些詩歌已經非常接近唐詩，嚴羽云：“謝朓詩已有全篇似唐人者”[5]。

謝眺不論是在創作理論還是在創作實踐上都為中國詩歌發展做出極大貢獻。“據劉躍進先生統計，《文選》《玉臺新詠》和《八代詩選》選謝眺短詩44首，共366句，其中嚴格律句177句，特殊律句71句，占64%，選顏謝短詩7首，共48句，其中嚴格律句10句，特殊律句7句，占35%。可見小謝詩在聲律方面較大謝有了長足的進步。小謝比大謝更接近唐代近體詩，實際已成為近體詩的濫觴”[2]

2 謝眺山水詩對謝靈運山水詩變革與發展的原因

謝朓之所以在山水詩方面較謝靈運做出變革與發展，除了上文中提到的原因外，主要還有以下兩點：

2.1 受時代變化的影響

謝靈運和謝眺雖然同為南朝詩人，但二者所居的時代有所不同，謝靈運屬于元嘉時代，謝朓則屬于永明時代，時代的差異及其社會環境的影響也是謝眺對謝靈運山水詩變革與發展的一個重要因素。就詩歌特點來看，元嘉時代詩歌還有玄理的說教成分，雖有清新自然佳句出現，但還沒有真正走向成熟，仍舊擺脫不了太康詩人追求典麗的詩風，在對山水景物的描摹中有時還常常會出現名理的說教，詩歌依然顯得生澀。永明時代則不同，永明詩人擺脫了玄言詩的影響，努力革除元嘉體的弊病，追求清新明麗、語言流暢，向著明白曉暢的方向發展，謝朓追求的“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的境界很好地詮釋了這樣一個特點。

2.2 受詠物詩創作的影響

謝朓在山水詩中能夠對自然景物作清新明麗、細致入微地描摹，也受到了他在前期創作詠物詩的影響。謝朓前期創作大量的詠物詩時，對自然景物多有描繪，他的詠物詩都有寄托，或寄情言志，或針砭時政，內容上涉及非常廣泛。趙厚均《謝靈運、謝眺詩風比較論》指出：“據閻采平統計，謝眺詠物詩19首，對自然之物多有傾力的描繪[6]。謝眺前期詠物詩創作實踐給他的山水詩寫作奠定了基礎；敏銳的洞察力和細致入微的描寫給他的山水詩創作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可以說，他在詠物詩的描寫過程中所練就的功夫、積累的創作經驗對他創作山水詩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3 謝眺山水詩對后世產生的影響

詩人要想在詩歌史上有所建樹，形成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便不可一味地因循前人，而要有所創新，既要繼承前人的精華，采取拿來主義，吸收前人優秀成果并繼承和發揚之，但僅僅停留在模仿他人還不行，必須要另辟蹊徑，擺脫前人的影響，摒棄前人的糟粕而有所突破，謝眺正式如此。發展到小謝的時代，古體詩很難再出新意，他不是沿著前人的路，絞盡腦汁去想怎么樣寫出更好的古體詩，而是在詩歌的表現形式上動腦筋下功夫，從而開拓了永明體，講究對仗和聲律、用事用典，在對前人創新的同時，也影響了后人，成為近體詩形成的重要環節，尤其對唐風的開啟起到了重要作用。他的詩歌已被認為是從古詩到近體詩的一種過渡形態，從山水詩發展進程來看，前人已有了山水詩，主題和技巧結構已形成，謝眺將其縱向發展，深度挖掘，將原有的題材加以深化，并積極尋求新的表現內形式和技巧，并為后人創作山水詩提供了典范。謝眺的山水詩處在詩歌由古體詩到近體詩的過度階段，南朝永明時期本身就是詩歌發展史的一個重要時期，“永明體”更是為詩歌的發展提供了新的理論、方法、表現形式、表現技巧，題材、內容的范圍不斷擴大，激活了詩歌創作的新鮮血液，使詩歌朝著更加成熟的方向發展。謝眺在山水詩創作過程中，不用親臨山水取幽探奇，憑借人文文化來反襯山水，倡導不雅不俗，雅俗共賞，繁縟與質樸完美結合，形成淺易流暢的風格對后來山水詩影響深遠。另外，山水詩創作從玄理說教到自覺審美又體現了人們隨著時代得不斷發展，審美觀念和審美意識上的相應轉變。謝眺及其所在的“西邸文學集團”始用四聲的開拓則無論是在當時，還是對后世，影響都很大，對詩歌的發展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謝眺的“山水都邑詩”也拓寬了詩歌表現的范圍，豐富了題材和內容。謝眺創作的山水詩為唐代詩歌的勃興也奠定了堅實得基礎。

4 結語

謝眺和謝靈運在中國詩歌尤其是山水詩的發展史上都做出了巨大貢獻，二者在山水詩創作方面因時代環境、個人成長道路、思想性格、社會文化背景的不同又呈現出各自的特點，大謝“尚巧似”，語言繁富綺麗，小謝用情洞察山水，語清新明麗；大謝故作超脫尋求玄理的解脫，小謝在山水中尋求心靈契合；大謝借山水發怨恨，小謝寄山水表現憂懼和苦悶。謝朓既繼承了謝靈運山水詩創作的精華，又在很大程度上摒棄了大謝山水詩弊病，在表現內容、表現技巧和方法等方面變革和發展了山水詩，推動了山水詩往更加成熟的方向發展，謝眺也因此而奠定了他在中國山水詩人中的重要地位。

[1]王國維.人間詞話[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

[2]張繼娥.論二謝詩風之蹈襲與變革[J].嘉興學院學報，2006（4）：60-62.

[3]王輝斌.謝眺與西邸文學集團[J].貴州教育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5）:51-52.

[4]魏耕原.謝眺永明體向唐人近體的轉型軌跡[J].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1（3）:124-126.

[5]嚴羽.滄浪詩話[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

[6]趙厚均.謝靈運、謝眺詩風比較論[J].重慶社會科學，2007（5）：44-46.

I206

A

1674-1102(2012)01-0107-04

2012-01-23

葛力健（1981—），男，安徽碭山人，淮北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文學批評；王春燕（1969—），女，內蒙古包頭人，淮北師范大學實驗中學高級教師，研究方向為文學批評。

[責任編輯：章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