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爾勝
(淮南師范學院 中文與傳媒系,安徽 淮南232001)
《禪真逸史》吳方言詞語二則
崔爾勝
(淮南師范學院 中文與傳媒系,安徽 淮南232001)
《禪真逸史》語言具有吳方言特征。其中“皂甲”與“師太”分別是各類詞典中不見收錄和釋義欠精當的吳方言詞。其研究對版本、作者籍貫等方面有重要意義,同時也為詞典學提供了重要資料。
《禪真逸史》;吳方言詞;皂甲;師太
《禪真逸史》是一部歷史演義與英雄傳奇相結合的小說,由明代清溪道人編次。清溪道人即方汝浩,其籍貫歷來有不同看法,歸納起來大致有兩種:一河南洛陽或鄭州人,二浙江衢州、蘭溪一帶人。小說常運用方言俚語、詩詞曲賦及民歌來描情狀物,語言具有很強的特色。而方言詞具有很強的標識性,對版本、作者等方面的研究有重要意義,同時也能為詞典編纂提供重要資料。本文討論了《禪真逸史》中的兩個吳方言詞,一是“皂甲”,《漢語大詞典》(以下簡稱大詞典)及其他各類詞典中不見收錄,二是“師太”,大詞典及其他各類詞典對其釋義欠精當。
皂甲
《禪真逸史》中共3例:
(1)不一時已到縣前,丘吉同林澹然下馬,上堂重新施禮,分賓而坐。次后眾百姓、書吏、皂甲人等,都到堂上拜謝林澹然,澹然各各答禮。
(2)杜伏威伸著兩足,任憑公人收緊繩索,紇錚錚地夾攏來,恰似夾木頭石塊一般,動也不動。吳府丞和滿堂吏書皂甲等,都看得呆了,一齊想道:“世間有這等鐵骨鋼筋,不怕疼的!”
(3)知縣大怒道:“你這兩個奴才,不勸家主學好,專騙哄他游走好閑,傷人性命,還說與你無干?著實打這廝!”兩旁皂甲吆喝一聲,將兩個拖翻,各打了二十竹片,發下獄中監候,待拿正犯一并問罪。
“皂甲”一詞各類詞典不見收錄,其最初之義當為“黑色鎧甲”,見于《舊唐書》:“俄使人發其陰謀事,詔令中書侍郎薛元超、黃門侍郎裴炎、御史大夫高智周與法官推鞠之,于東宮馬坊搜得皂甲數百領,乃廢賢為庶人,幽于別所。”
此義后來引申為穿鎧甲的士兵,如明代羅貫中所著小說《狐仙鬼魅》:
(4)金石斛元戎在將臺上見了那些番將皆入陣中而去,左軍盡是白將白甲,右軍皆是皂旗皂甲,喝令一聲,左右把令旗搖動,那座陣勢盤桓啟動。又忽然變作一個太極陣。
《禪真逸史》中三例“皂甲”顯然是指府衙中的差役,但其具體職能并不確定。從用例看,前兩例與“書吏”并提,表明其為府衙中差役中的一類,后一例表明其在公堂上有行刑的職能。明清小說中時有記載。
先看一些籍貫確定的作者所寫小說中的用例。
明代錢塘(今杭州市)人陸人龍《型世言》中用例有二:
(5)至于六房,他在文書牌票上,極其詳細,一毫朦朧不得。皂甲不差,俱用原告。衙門里都一清如水,百姓們莫不道好。
(6)不知這衙門中,書吏、皂甲極會鉆,我用主文,他就鉆主文;我用家人,他就鉆家人。這番用個門子,自然尋門子。
用例中將“皂甲”與書吏、門子并提。
另一明代錢塘人楊爾曾的《八仙全傳》也有兩用例:
(7)退之喝道:“你這狗才,恁般可惡!一個道童放了進來,還說他睡倒在外面地上,眼睜睜當面說謊,每人各打二十!”兩邊皂甲吶一聲喊,拖的拖,拽的拽,把張千、李萬拖翻在地上。他兩個苦苦告道:“現今一個道人睡在外面地上,老爺如不信時,請眾位老爺一看,便見明白,不要屈打了小的。”眾官道:“這兩個雖然可惡,道人恰有些古怪,真不要錯打了他”。
(8)當下退之坐了四人官轎,皂甲人役鼓樂旗帳簇擁進城,在官衙住扎。
從以上八例中可看出,“皂甲”有兩種職能,一是行刑,二是隨官護行。
清初揚州人石成金的《嘉官捷徑》也有用使了“皂甲”一詞:“參謁點卯,別率屬,分班次,序新舊,則區識可行。吏書勤記過,皂甲勤打板。猛急多失出之悔,柔慈招疲軟之名?!贝死搀w現出“皂甲”在公堂上行刑的職能。
近代吳方言戲曲《十五貫》也有此類材料:
(9)皂甲:太爺!床后面有銅錢半貫之多!
……
況鐘:(對皂甲)將錢拾起存案!
皂甲:是!(拾錢后,發現一小木盒)太爺!小的又拾到一只小小木盒!
況鐘:拿來!原來里面放著一對賭博的骰子。——分量為何這樣重呢?
皂甲:也許是灌了鉛的。
況鐘 晤!好像是灌鉛的。
此例表現出“皂甲”可隨官辦案的職能。
另外,一些籍貫不明的作者所寫小說中也有使用該詞的情況。
明代《醋葫蘆》中有三例:
(10)胡蘆提道:“可惡!可惡!怪得年來缺了錢糧額數,原來都是這干奴才作弊!”叫皂甲:“決與我拿來!”
(11)眾人役卻不肯歇,專等水兒醒來,便要稟牌拘喚。卻好周、成二人早在衙前伺候。眾皂甲俱來相喚。
(12)皂甲苛求分例,一味喝五吆三,造言生事,面是背非,有錢則滿面春風,無錢則面青眼突,實牛馬而襟裾,又與塑的牛頭馬面何異?只可惜多與一副人形耳!
可見“皂甲”還有拘人、傳喚等職能。另外,“皂甲”還有在公堂上供驅使的職能,如明孫高亮的《于謙全傳》和明末清初小說《巧聯珠》(有人認為其作者為山西太原人)中的用例:
(13)訴畢大哭起來,只把頭在地上磕得頭破血出,兩邊皂甲那里喝得住。(《于謙全傳》)
(14)王楚蘭道:“小弟昨日在一敝友席上,聞他道飲酒有‘四樂’,‘四不樂’。不樂的是‘高聳聳烏紗一頂,整齊齊皂甲兩行,花簇簇五堆錄門,鬧嚷嚷一本弋陽’。 ”(《巧聯珠》)
除上述小說用例外,其他一些史料也能體現“皂甲”的職能及方言特征。如明代馬麟修在《續纂淮關統志·淮關小志》中關于“各役”有這樣的記載:“旗牌十名。承差十名。皂甲十名??焓质?。馬快八名。鍵快八名。……”又如明代《籌海圖編》中也摘引了吳郡生員蘇獻可的文字:“倭寇生發,大戶有饋餉之煩,小民有調遣之役……至於府縣吏胥皂甲,賄賂尤甚……?!?/p>
綜上,可看出兩點:(1)明代“皂甲”作為府衙中的一類差役,其職能多為行刑、拘人、傳喚、隨官護行供驅使等;(2)據“皂甲”一詞使用來看,大部分為吳方言材料,而涉及揚州與淮安的一些材料雖屬江淮官話區,但該區域在歷史上曾屬吳方言區,因而“皂甲”應作為吳方言詞語。
另外,與“皂甲”相關的一詞“皂隸”也值得關注。“皂隸”各類詞典均有收錄,大詞典中釋義為:“古代賤役。后專以稱舊衙門里的差役?!边@說明“皂隸”的詞義是不斷擴大的。
明末清初的黃宗羲在其《明夷待訪錄·胥吏》中說:“古之胥吏者一,今之胥吏者二。……自王安石改差役為雇役,而奔走服役者亦化而為胥吏矣?!庇终f:“何謂‘復差役’?宋時差役有衙前、散從、承符、弓手、手力、耆長、戶長、壯丁、色目。衙前以主官物,今庫子解戶之類。戶長以督賦稅,今坊里長。耆長、弓手、壯丁以逐捕盜賊,今弓兵、捕盜之類。承符、手力、散從以供驅使,今皂隸、快手、承差之類。凡今庫子、解戶、坊里長皆為差役,弓兵、捕盜、皂隸、快手、承差則雇役也?!逼渲?,“皂隸”的職能是“供驅使”,但不具備“快手”的緝捕與“承差”的書寫文稿等職能。
同明代相比,清代“皂隸”的職能范圍擴大。作為“三班”之一,其職能是“印官坐堂時手持刑杖站立大堂以壯聲威,案件審理過程中執行杖責及與門子共同負責大堂門房的守衛,官長外出時又充當隨從鳴鑼開道等”(周保明,《清代地方吏役制度研究》,第 196 頁),義與“皂甲”相近。清代“皂隸”甚至有時因人而使,不定責任,且作為衙役中的一類,人數較多,如“清代大興縣衙役定額為:門子2,皂隸16,馬夫 12,禁卒 8,轎夫與傘扇夫 7,燈夫 4,庫卒4,倉夫4,民壯50?!闭蛉绱?,那些“地位低于吏員,沒有官方身份,屬于服役性質”的“衙役”可“習稱皂隸”,“他們負責衙門的站堂、緝捕、拘提、催差、征糧、解押等事務?!保ㄓ嗳A青,《中國廉政制度史論》,第528頁)不難看出,清代的“皂隸”不僅職能范圍擴大,而且可作為“習稱”,已進入共同語的詞匯之中?!冬F代漢語方言大詞典》中,將“皂隸”釋義為“衙役”自然沒問題,但將其作為作吳方言詞語則欠準確。
總之,“皂隸”與“皂甲”在明代詞義并不完全相等,只是到了清代二者詞義才相近,二者的區別是共同語與方言間的區別。這一辨析對詞語的釋義或理解較為重要,如蘇道明對《于謙全傳》中“皂甲”釋義為“同‘皂隸’”,如果結合“皂甲”的方言特征和“皂隸”詞義的發展兩方面來看,還是值得商榷的。
師太
《禪真逸史》中共3例。
(1)當下三人徑進山門,只見金剛殿上有一個小頭陀掃地,杜蛻問道:“小沙彌,動問一聲,寶庵有一位永清長老可在么?”小頭陀道:“永清師太在禪房里打坐”。
(2)杜伏威道:“學生昨晚在門首,見莊內道人來城里買水果,說我公公身子不健,學生心下計念公公年老,連晚出城探望,幸而已好。今早林師太著我進城來。昨晚心忙,不曾稟過先生,乞饒恕這一次”。
(3)今有密書一封,煩你星夜趕到河東廣寧縣石樓山下張太公莊上,送與林澹然師太,如此如彼,盡在書中。速去速來,不可遲誤!
“師太”在大詞典中釋義為 “對年長尼姑的尊稱”。在《漢語方言大詞典》中有兩義,一為吳語,表“對尼姑的尊稱”,二為粵語,表“師母;師娘”;《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中釋義也與之類似。總之,“師太”用于女性。
其實不然,“師太”也可用于男性出家人,表“對年長僧人的尊稱”。上述《禪真逸史》中3例即是明證。在明代清溪道人編次另一部小說《禪真后史》中也有三例,皆指男性:
(4)瞿道:“三弟自去,我且在此尋睡?!被朗渴种糁裾龋溺鲡?,緩步而行。剛走的一半路,翟伯服喘吁地奔轉來,搖手道:“小相公、老師太不必去了,黨媽媽一家子哭得振鈴,去也無益”。
(5)荀氏道:“瞿相公要娶小春與令兄為妾,此女終身有倚,我亦放心得下。煩滑師太、車老丈為主,送此女到瞿門便是,何必行財過聘?縱然拿禮來時,老身斷然不受!”
(6)嵇西化顛頭道:“你怎知佛門中法度十分嚴歷,貧僧感蒙你家老爺重托,求子乃一樁大事,若非虔誠感格,怎能佛送仙孩?我若用車馬行動,是褻瀆圣賢,焉能感應?”家僮道:“奶奶分付,畢竟要師太去”。
另,《型世言》中也有用例:
(7)沙彌道:“這須要稟老師太得知?!鄙硰浵蚍秸衫锱軄恚f:“山門下有個人,年紀不上二十歲,說是尋親的,路上失了水,沒了行李,要在山門借宿,催逼不去,特來稟知。”師太大慈道:“善哉!是個孝子了,那里不是積善處?怕還不曾吃夜飯。叫知客留他茶賽待飯。與他客房宿”。
王锳、吳書蔭將其中“師太”釋義為“對年長僧人道士的尊稱,不限男女”,較準確,但未指明其方言特征。另,這則用例也不表道士,前文《禪真后史》中的例(4)、(5)兩例正是這一用法。這種用法直至清代,如清人諸聯(江蘇青浦人)《明齋小識》中有一篇《相士》:
(8)有善風鑒者,至珠溪,陰與居亭主人約,凡來相之人,默遞消息,談遂奇中。好事者欲窮其術,囑一道士俟主人他出,盛服往。置銀梯幾,曰:‘談而中,贈此。否則,讓斥無怪?!朗抗虄x容沛艾。相其面曰:‘富也。’相其首曰:‘壽也。’相其手曰:‘秀也。’稱譽不絕口。未幾,主人歸,聆其言謬,即微示以意。而詞益工,謂現在為孝廉,幾年成進士,幾年入部曹,后且擁旄節,贊綸扉。主人周章于后,環視者掩口而笑。談畢,乃高聲曰:‘師太,我之極口贊揚者,不過欲得此一鋌耳?!醇{銀于袖。
此文中“道士”并未明其性別,結尾處所稱“師太”,如按“對年長尼姑的尊稱”一義來釋,就甚為勉強,與文中“現在為孝廉,幾年成進士,幾年入部曹,后且擁旄節,贊綸扉”語義不一致,如以“對年長道士的尊稱”作解,就較為妥貼。
除上述外,還有一些材料也能體現“師太”一詞的吳方言特征。
如《新鐫繡像麴頭陀濟顛全傳》中,當濟公進城遇到杜二時有一段描寫:
(9)一日,濟公攜了疏簿進城,偶然從鼓樓前走到白馬廟前。只見一畫店門首掛著一幅和尚小影,濟公立著閑看。里邊走出人來,一手就把濟公衣服扯定:“呀,師太!我日日想你,你今日如何到在我門首立著,不進我家里來?”濟公道:“我認得你家是誰?”那人道:“我家姓杜,我叫杜二,你是我的恩人?!睗溃骸案F和尚有甚恩到你?”那人道:“我家前年欠了官糧,父親與我同在縲紲,虧得師太從張參隨家布施得一對青布,兩掛青蚨,路上撞著,左手接來,右手就舍與我們完官解救,倉卒間不曾問得師太名號。我父親會寫真的,至今畫了個形像,懸掛門首,焚香點燭,不意今日卻好撞著?!睗溃骸拔乙淹?,不知影響,今日相會說起,彼此歡喜,也是往緣”。
再如《生綃剪》中用例:
(7)接了一個外科郎中,是準提庵和尚號飛泉,有名的外科?!w泉道:“不是老僧夸口說,若不是我醫,管情你要困一百日,到底還是個癱子。今據尊意起來,謝是罷了,還該賠你一只好腳才是。”玉峰道:“師太,今日要謝么?若是謝禮說一句是一句,人上欠我倒還有一二千哩!希罕你這外科草頭郎中,弄壞人家腳手,還要十兩半斤討謝,響榧子且吃個去!”
由上海戲劇學院附屬戲曲學校精編的昆曲《紅梨記》中也有用例:
(8)魯智深:賣酒的,你好嗎?
賣酒人:我好個,師太僚好!
魯智深:噯大家好,哈哈哈!
另外,“師太”還可用于對師爺之師的稱呼。
如 《禪·內勁一指禪·500羅漢》(錢云主編,1995)中在描寫“內勁一指禪”大師闕阿水時,說他“受到了三代禪師,師太杜衍彪、師公杜神彪、師父杜順彪的同時帶教、撫養,在他們精心傳授下,進行了極其嚴格的訓練,練就了一身絕技真功”。
[1][明]方汝浩禪真逸史[M].高學安,佘德余,校點.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
[2]李格非.漢語大字典[K].簡編本.武漢:湖北辭書出版社,1996.
[3]漢語大詞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詞典編纂處.漢語大詞典[K].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7.
[4]許寶華,宮田一郎 .漢語方言大詞典[K].北京:中華書局,1999.
[5]李榮.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K].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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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674-1102(2012)01-0100-04
2011-10-12
崔爾勝(1969-),男,安徽宣城人,淮南師范學院中文與傳媒系教師,主要研究方向為語言學。
[責任編輯:章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