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開軍
(四川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四川 成都 610068)
劉咸炘《四史知意》的史學批評理論
劉開軍
(四川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四川 成都 610068)
劉咸炘是民國史學上一位卓有成就的史學家。劉咸炘在《四史知意》中重點探討“前四史”的史意,反映了他對古代史學理論的認同與實踐。劉咸炘批駁“無中生有”和“我注六經”式的評論,在批評原則上具有方法論的意義。劉咸炘不僅評論“前四史”,還評騭了歷代學者關于“前四史”的評論,形成了雙重批判的特點。他的論著和思想對于20世紀初期輕視傳統史學的不良風氣有針砭的作用,這是劉咸炘對民國時期史學批評的貢獻。
劉咸炘;章學誠;《四史知意》;史學批評
若結合章學誠在近代被“發現”的學術史背景來分析,則劉咸炘對章學誠及其“史意”的推崇與運用在當時實具有特殊的時代意義。1920年,日本學者內藤湖南的《章實齋先生年譜》傳入中國后,中國學者大受刺激,于是有胡適掀起章學誠研究的高潮,章氏才漸為我國史學界所“發現”。需要強調的是,在國內掀起“章學誠熱”之前,年紀不到20歲的劉咸炘已經研讀了章氏的著作,并深為章學誠的史學見識所折服,開始“讀會稽章氏書,略窺大體”[2]169。劉咸炘從章學誠那里拈出“史意”這一范疇,用以指導自己的史學批評研究。這是劉咸炘在史學批評上優勝于同時代的許多史學家的地方。此后,他不止一處地表達了對章學誠的服膺。“犖犖實齋八卷書,逢源左右我心傾”[4]103。“吾族世傳文史業,導師東浙一章君”[4]106。章氏歿后一百二十四年,劉咸炘作《〈文史通義〉識語》,以闡發章學誠的史學成就,“先師章君,宏識探源,明統通類,披云見天[5]1057”。親切而謙遜地稱章學誠為“導師”、“先師”。難怪與劉咸炘有過文字之交的錢穆,在晚年評價劉咸炘的學術時,強調近代學人雖看重章學誠,但多未深究章氏的史學,而劉咸炘則“是近代能欣賞章實齋而來講求史學的”[6]270。從欣賞章學誠走向講求史意,這是劉咸炘師法章學誠的自得之處。
循此思路,我們可以對劉咸炘的批評宗旨作進一步的剖析。在《四史知意》中的每一部書的開篇,都有一段專門挈論全史綱領的論述。如總結司馬遷的作史之意有二。一是“信六藝,表孔子,以正百家”;二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和“原始察終,見盛觀衰”[3]20。在《后漢書知意》中有“論識旨”一目,專論范曄的史意及其價值。劉咸炘辨析《三國志》的正統觀在歷史上引發的各種爭議,得出的結論是“承祚誠有不忘故國之心,而實無季漢正統之見”[7]324。這些總攬全史旨意的論述,大體抓住了“前四史”的重要問題,對有爭議的問題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在提綱挈領地提煉出“前四史”的宏旨之后,劉咸炘還在具體篇章的緊要處揣摩史家之意。他在《史記·項羽本紀》的“彼可取而代之”一句下寫道:“特書此語,著匹夫狂起之初機,此三代與秦、漢以下之一大關鍵也。《高紀》書大丈夫當如是矣,《陳涉世家》書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皆此義”[3]36。這番話折射出中國歷史在先秦與秦漢之際發生的斷層,發人深思。可見,“旨本會稽”是要以“史意”重新審視、評論“前四史”的史學精神。章學誠撰 《文史通義》,重點在探討“義”。劉咸炘作《四史知意》,也落腳于“意”上。他們的史學精神是相通的。
與倡導史意緊密聯系的,是“體異桐城”。劉咸炘反對過分注重史文表述,因為他認為古文家評史,只是以文章家的眼光衡量史書敘事的優劣,而不用心于史意:“文家氣調之說,不可以論史法”[3]121。故而劉咸炘作 《漢書知意》,“但論義例,不及文詞。……所舉必關體義,與《博聞》、《雋語》、《評林》、《圈點》諸篇立體不同,故論事論文之語概不闌入”[2]169。他認為,桐城派古文家把《史記》和《漢書》等視為模仿、練習古文的范本,多注意于遣詞造句而忽視史家文字背后的深意,有只見樹木不見森林之弊。因此,劉咸炘在評價《史記·樗里子甘茂列傳》時也批評了清代桐城派的先驅歸有光:“篇中所載,自《國策》外,蓋皆出《秦記》。然《秦記》仍略,故并樗里子卒葬亦書之,此本無關系,特旁考僅此,過而存之耳。歸氏密圈之,蓋以為閑情逸致,古文家之僻謬如是”[3]105。他又駁斥桐城派關于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的評論,說:“桐城家讀書,不離文士之見”[3]102。在《史記·高祖本紀》“秦人大失望,然不敢不服”句下,評論道:“與上秦人大喜,惟恐沛公不為秦王文相對。此乃史文用意處,而歸(指歸有光,引者)、方(指方苞,引者)皆未指出。大抵歸、方偏于論文氣,往往于義無關。文順說者,以頓挫密標之,而于此等,反不留意”[3]38。又如晚清著名散文家黎庶昌在《續古文辭類纂評》中從文勢、文法角度評《漢書·李廣蘇建傳》。劉咸炘指出黎氏“僅以文勢言,未免于陋”[2]206。這些專從文字、文法或文章結構方面論史的作法,是劉咸炘所批評的。所謂“體異桐城”,意即在此。
20世紀初年,劉咸炘高舉“史意”的大旗,在史學批評上可謂獨樹一幟。劉咸炘在探尋“前四史”的本意時,自然要面臨怎樣評論史意的問題,這是涉及到史學批評的原則性認識了。
史學批評是一項嚴肅的學術活動。它忌諱評論家的捕風捉影,也與批評者動輒憑空臆斷格格不入。劉咸炘在總結了大量的史學批評事例之后,提出“敘事關節,乃出自然,非有微旨,穿鑿瑣細,所不敢從”[2]169的認識,這是有關史學批評原則的一個重要論點,也是他在《四史知意》中論述得最多、具有較高價值的地方。劉咸炘的這一思想看似平常無奇,實際上卻別有深意。劉咸炘所說的“穿鑿瑣細”在史學批評史上并非罕見,大致包括以下兩種類型。
第一,“無中生有”式的解說與評論。史學家本無此意,也無特殊指向,卻被評論者認為此中大有深意,并為之增飾,這是求之過深。劉咸炘舉清代學者尚镕關于 《三國志·魏書·武帝紀》的評論為例,說:“尚曰:操既用天子車服,立太子,又豫擬山陵,若正月不死,必篡漢無疑矣。故壽遂書王崩于洛陽,使同于即真之帝,為作本紀也。按:尚氏之無故贅說,多有此類。凡此等敘事,皆止是直書,即使曹黨操筆,亦仍如是,何乃云是承祚用意處”[7]332。在劉咸炘看來,陳壽這樣記載,只是如實直書而已,并沒有特別的用意,可是尚镕卻認為這種敘述反映了陳壽對曹操的隱晦的評價。同樣的情況還出現在對 《史記·秦始皇本紀》的理解中。在“更名臘曰‘嘉平’”[8]251句下,劉咸炘寫道:“王曰:特書秦皇欲仙之始,蓋自是以后,一意求仙。按:此亦鑿說。此本當書,即后不求仙亦應書,凡自昔評是書者,每于本應書之事,說為特筆,皆不可從,今不具駁”[3]33。劉咸炘反對把平常的記載生硬地賦予某種含義。他又批評北宋學者黃震關于 《漢書·韓彭英盧吳列傳》的評價求之過深:“黃震《日抄》曰:班氏以此合者,謂韓、彭、英以大功,盧以舊恩,皆不克終,惟吳芮國五世者,得人心也。垂訓之意深矣。茅坤曰:漢初以異姓王者并傳于此。按:茅說明白,黃說過深矣”[2]198。這里說的“深”是指過分引申史家之意,不符合史學批評的客觀原則。對于“前四史”中的一些類傳,歷代評論者也出現了過分發揮、歪曲史家之意的問題。“凡史家匯傳,皆舉一代風俗,其人雖同風而各有邪正,及微細處,功過輕重,皆直書其事而自見,后世必較量區分,反滋議論,而非古人之意也”[3]145。從“直書其事”到“反滋議論”,問題就出在評論者的穿鑿牽強上。
第二,“以己見度古人”[3]132或 “強古人以從己”[3]164的“我注六經”式的史學批評。這類評論表現為批評者把自己的理解和看法強加給被評論的對象,把作者之意和評者之意混為一談。《史記·酷吏列傳》和《漢書·酷吏傳》在傳主上發生了一些變化。張湯、杜周本在《史記·酷吏列傳》中,班固作《酷吏傳》時,卻把張湯、杜周抽出,并為二人單獨立傳,這引起了后世激烈的討論。以北宋時期的劉安世、馬永卿為代表,認為班固這樣做是因為張湯的兒子張安世位至大司馬,杜周的兒子杜延年也位列九卿,功勛卓著。班固的用意在于教導后世人臣的忠孝。劉咸炘則認為劉、馬二人曲解班固作史之意。“班氏提出二人,以其世著名績。張固世貴,杜亦以才傳家,非獨為安世、延年也。一代世臣,非必為教孝。酷吏非奸臣不忠,亦非出之即為貸其罪。劉、馬之說,鑿而支矣”[2]210。劉咸炘認為,張湯和杜周本有獨立作傳的資格,酷吏也并不是不忠,所謂教人忠孝之說也就無從談起了。這就是“以己見度古人”。這種猜度古人的作法有時還表現為對荒誕寓言的比附:“王闿運曰:記此夢者,譏群小托骨肉之恩也。按:此說鑿甚,記夢安可作史家寓言用乎”[9]263?這類評論,實質上還是以己意猜度古人的行為。更有甚者,“以己意曲說古書者,自以為知古人,而實不知也。”除了以不知為知之外,這種性質的評論的危害還在于損害了史書的本意:“強說不能自圓,好古實以誣古,坐使直白之史書,變為詩賦,此不可不辨也”[7]313。這些話點到了史學批評中的穿鑿之病的要害了。劉咸炘在評《三國志·魏書·程郭董劉蔣劉傳》時,寫道:“此諸人雖多謀略,非發大謀,自當區于荀、賈,非有所優劣高下也。賈詡豈果忠于操?董、劉皆佞,而程、郭則非佞,安見程、郭費忠于操乎?至所謂著戒之意,亦似讀者之意,而非必作者之意”[7]344。明確區分了“讀者之意”和“作者之意”這兩個概念。這里所說的是“以己見度古人”的又一種表現形式。
劉咸炘讀《三國志·魏書·鐘繇華歆王朗傳》時,又發表了這樣的一段評論:
此傳以后,非無可入漢史者,說已見前。釜銘謚議,亦未見其必有意。先世名臣,在當時自是褒詞,承祚亦就當時語書之。自唐以上,本不以貳臣為深恥也。王鳴盛亦謂:引丕語以著合之之意,不待貶而已見。此皆以后人之見規古人耳[7]343-344。
“以后人之見規古人”是在評論家和作史家之間存在的一種比較典型的矛盾。應當說,歷代史評家在揣摩“前四史”的史意方面,進行了有意義的探索。但這些評論中難免有一些不確切或不符合史家原意的地方。劉咸炘把評論者的理解和史學家的本意區分開來,認為評論者不能混淆自己的認識和史家的本意,這在史學批評史上是有積極意義的。更為可貴的是,針對史學批評上存在的這一問題,劉咸炘并沒有完全否定評論者的主觀努力,他說:“讀書如是觀則可,如謂作者如是造,則鑿矣。說史最當慎于此際”[3]36。這里所說的“讀史如是觀則可”,是肯定了史評家細心體會史意的作法,而 “說史最當慎于此際”,則是對于史學批評活動的原則性把握。他所努力的方向,乃是還原史家的本意。這些論述反映了劉咸炘對于學術批評的嚴肅態度,具有方法論的意義。
從今天的眼光來看,史學批評是批評者和史學家之間通過評論而實現的一種超越時空的思想交流,是二者在認識上不斷契合、分歧和統一的學術活動。史學批評的這一本質屬性必然會導致在史意的探究上眾說紛紜,存在仁智之見。不過,這并不影響在史意的探討上,應當形成并遵循不牽強、不穿鑿的原則性認識。中國古代史學批評家們探討史學批評的誤區時,已經提到了“穿鑿”,但他們的論述還是以舉例為主③,至劉咸炘著《四史知意》,不僅大力針砭史學批評中的種種穿鑿牽強,還概括出穿鑿的種類,并進行理論上的疏通。他所闡發的“以己見度古人”、“強古人以從己”,“讀者之意”、“作者之意”和“說史最當慎于此際”等,帶有明顯的理論色彩。
行文至此,不禁聯想到陳寅恪的一段話。1930年,陳寅恪在論時人治古代學術之狀況時,說:“著者有意無意之間,往往依其自身所遭際之時代,所居處之環境,所熏染之學說,以推測解釋古人之意志”[10]247。陳寅恪所說與劉咸炘批評的曲鑿之論在精神上是相通的。陳氏之論在近現代學術史上產生了較大的影響。而在這個認識上,劉咸炘要早于陳寅恪,劉咸炘在1917年時已經形成了這一認識。劉咸炘提出的這一學術批評理論,彰顯了史學近代化過程中所蘊含的科學精神和近代意識,至今仍然具有其學術生命力。
《四史知意》中的史學批評,往往是列出篇名或者篇中的某一句話,然后舉出前人相關的評論,再加上劉咸炘的按語,表達他的一家之言。劉知幾、章學誠、茅坤、何焯、王鳴盛、趙翼、錢大昕、邵晉涵、梁玉繩、尚镕、方苞、李慈銘等人都是在《四史知意》中經常被援引的前代學人。如在對《史記·項羽本紀》的評論中,劉咸炘先后舉出梁玉繩、程一枝、司馬貞、劉知幾、林駉、馮景、張照、趙翼、黃震、歸有光、方苞、顧炎武、尚镕等二十多位學者的論點,然后斷以己意,顯示出劉咸炘開闊的學術視野和獨抒心得的評史風格。《四史知意》的這種史學批評形式固然不能說是劉咸炘的創造,但在劉咸炘那里卻得到了嫻熟的運用,并收到了良好的效果,這是《四史知意》在史學批評上值得一提的地方。
首先,劉咸炘采用這種博采眾家、斷以己意的方式,是因為前賢之說給了他許多啟發。劉咸炘在《漢書知意》中說:“談說之間,頗有推求。旁覽舊說,益資發析。……譏班之語,必詳載而駁之,非敢甘為佞臣,誠欲得其本旨,正賴攻錯,啟發愚蒙”[2]169。“舊說”即前人之說。“益資發析”、“啟發愚蒙”等說的是前賢之論啟迪劉咸炘思考,從而作出自己的辨析。歷代評論“前四史”的著述對劉咸炘裨益良多。這當是他在書中大量引用前人論述的一個重要原因。
其次,這種批評模式,使劉咸炘的史學批評具備了雙重批判的特點,既批評了“前四史”,也批評了“前四史”的批評者。劉咸炘把前賢的諸多說法輯錄起來,或判斷他們的是與非,或在前人的基礎上有所發展、完善。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四史知意》既是對“前四史”的批評,又是對歷代有關“前四史”的批評的再批評。這種雙重的批評形式,其價值在于通過閱讀《四史知意》,讀者既能夠知曉前人的成果,也可以從學術史的角度來判斷劉咸炘的觀點。對此,劉咸炘是自覺實踐的:“是書(指《史記》,引者)前人議論甚多,故辯駁加詳,非不知恣為擊難,坐長繁蕪,欲明本義,不得不然耳”[3]3。劉咸炘認為梳理和評論前人的學說,是非常必要的。歷代對“前四史”的評論連續不斷,千百年來積累了浩瀚的評論。對于這筆遺產,是繼承,還是拋棄。劉咸炘選擇了前者。劉咸炘生活于晚清民國之際,在史學近代化的歷程中,他對“前四史”的評論及其對相關評論的梳理,具有不容忽視的學術史價值。他選輯的大多是有代表性的論斷,故而可以說,《四史知意》是20世紀前期史學家對中國古代史學中的一筆重要的遺產所進行的一次比較系統的總結與清理。
再次,采輯舊說,加以按語的方式,還體現了劉咸炘優良的學風。他撰寫《四史知意》,前后歷經十多年,搜集前人的成果,不斷地刪削增改書稿。他為此付出的辛勞,是超出常人想象的。“碩儒推闡必多。伏處識淺,僅就所見之書,甄錄其要。其初下己意,后見前人先獲,已刪去改錄舊說,其所未知,俟他日續補之”[2]170。書中留下了劉咸炘這種思想發生的痕跡。在評論《史記·伯夷列傳》的結尾處,劉咸炘寫道:“是篇已成,始知近儒方楘如謂:自來論伯夷事者,皆誤讀《史記》,作《伯夷列傳解》。檢《國朝文征》,果得之,錄附于下”[3]98。劉咸炘的這種學風與清初史家顧炎武“古人先我而有者,則遂削之”[11]卷首小引的作法一脈相承。在近代史學對于古代史學的揚棄中,劉咸炘秉承了這一優良的傳統。劉咸炘在《四史知意》中無論是對“前四史”,還是對前人有關“前四史”的評論,不同意處敢于發表自己的看法。同時,又堅持“前賢未可輕議”[2]169和“讀史終應恕作者之用心”[9]245的態度,體現了審慎、謙遜的治學精神。從這種在對待前人學說上的辯證態度中,也可窺見劉咸炘在史學批評上的境界。
20世紀的前二三十年,中國史學正經歷著一次深刻的變革。在這一新、舊史學的轉型中,史學家們也在思考著如何對待、評價傳統史學的問題。20世紀初,梁啟超提倡的“新史學”,對“二十四史”幾乎持完全否定的態度:“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譜而已。……若二十四史,真可謂地球上空前絕后之一大相斫書也”[12]3。盡管梁啟超后來對傳統史學的評價有所扭轉,但這種否定“二十四史”的論調對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古代史學研究顯然產生了消極的影響。在普遍低估“二十四史”價值的學術環境下,劉咸炘前后用了十六年的時間,撰成《四史知意》, 他還陸續研讀 《晉書》、《宋書》、《南齊書》、《梁書》、《陳書》、《魏書》、《北齊書》、《周書》、《隋書》、《南史》、《北史》這11部正史,將札記匯編為《翻史記》一書。由此可見,劉咸炘在學術研究上保持特立獨行的風格,是20世紀當之無愧的研究“二十四史”的先驅者之一。他的這些論著和思想對于當時輕視傳統史學的學風無疑具有針砭的作用,這是劉咸炘對20世紀前半期中國史學批評的一大貢獻。這也是我們在評價劉咸炘及其《四史知意》的史學批評價值時,應當充分考慮到的學術環境。
注釋:
①請參閱劉復生先生的《表宋風,興蜀學——劉咸炘重修〈宋史〉簡論》,載《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5期;粟品孝的《劉咸炘與浙東史學》,載《推十書導讀》,上海科技文獻出版社2010年版;劉開軍的《試探劉咸炘的歷史教育思想》,載《四川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4期。
②中國古代史學上關于事、文、義的論述可以追溯到春秋時期。《孟子·離婁下》:“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此后,關于“史意”的探究逐漸受到重視。唐代史學批評家劉知幾在《史通》中,已經賦予了“意”很高的地位,(參見周文玖:《劉知幾史學批評的特點》,《史學史研究》2007年第3期)到乾嘉時期的章學誠,有關史意的闡釋更加豐富和辯證。晚期民國時期,劉咸炘繼劉、章之后,以“史意”為史學批評的核心,并以此作為他研究古代史學的最重要的途徑,具有鮮明的近代意義。
③中國古代史學家對于史學批評誤區的探討,請參閱瞿林東先生:《中國古代史學批評縱橫》,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154至162頁。
[1]劉咸炘.史學述林[M]//推十書:丙輯第2冊.增補全本.上海: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
[2]劉咸炘.漢書知意[M]//推十書:丙輯第1冊.增補全本.上海: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
[3]劉咸炘.太史公書知意[M]//推十書:丙輯第1冊.增補全本.上海: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
[4]劉咸炘.論學韻語[M]//推十書:己輯第1冊.增補全本.上海: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
[5]劉咸炘.文史通義識語[M]//推十書:甲輯第3冊.增補全本.上海: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
[6]錢穆.中國史學名著.[M].北京:三聯書店,2000.
[7]劉咸炘.三國志知意[M]//推十書:丙輯第1冊.增補全本.上海: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
[8]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2.
[9]劉咸炘.后漢書知意[M]//推十書:丙輯第1冊.增補全本.上海: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
[10]陳寅恪.金明館叢稿二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11]顧炎武.日知錄[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12]梁啟超.新史學[M]//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九.北京:中華書局,1989.
Historical Criticism Theory ofOn Four Historical Recordsby Liu Xianxin
Liu Kaijun
(College of History and Culture,Sichuan Normal University,Chengdu,Sichuan 610068)
Liu Xianxin is a famous historian in the Republic of China.InOn Four Historical Records,he mainly explores the historical significance of the “pre-four historical records”,which reflects his identification of ancient historical theory.Liu Xianxin criticizes the comment of “creating something fro nothing” and “my notes on Six Classics”,which is methodologically significant.In addition,Liu Xianxin also makes evaluation about the comment on “pre-four historical records” by scholars of past dynasties,which is characterized with dual criticism.His works and ideas play critical role in criticizing bad practice of despising traditional historiography in early 20th century,which is his contribution to historical criticism in the Republic of China.
Liu XIanxin;Zhang Xuexhen;On Four Historical Records;Historical Criticism
K092
A
1674-1102(2012)01-0083-05
劉咸炘(1896—1932),字鑒泉,別號宥齋,祖籍四川雙流,被稱為近代學術史上的一位天才學者。同晚清民國時期的劉師培、張蔭麟等英年早逝的史學家一樣,劉咸炘年壽也只有36歲,但他卻留下了比劉師培、張蔭麟等人更為宏富的著述。他生前出版的著作和未刊手稿共計231種1000多萬字,涉及了文、史、哲領域,而其核心則是史學。由于劉咸炘靠自學成才,生平足未出川,只與蒙文通等少數幾人交游甚篤,所以在他去世后,其人其書漸為學術界所遺忘。直到近幾年,劉咸炘的史學成就才逐漸受到人們的關注①。縱觀劉咸炘一生的學術研究,不難發現,他在史學上的一個重要特點,是具有鮮明的批判色彩。在《史學述林》的《史體論》、《史病論》、《〈史通〉駁議》等篇章中,劉咸炘向學界展示了他在史學批評上的理論水平。其中,他所提出的“去其瑕而瑜更著”的批評目的論[1]459,至今仍被學術界奉為圭臬。《四史知意》是劉咸炘的一部重要的史學著作。該書包括《太史公書知意》、《漢書知意》、《后漢書知意》和《三國志知意》四部分,是他關于“前四史”的評論專書。按照成書的先后,這四部書的草擬和修訂時間依次是:《漢書知意》初稿于1917年,1918年冬加以刪訂,1929年再加修補,1931年刊刻。《太史公書知意》初稿完成于1919年,1929重修,1931年刊成。《后漢書知意》底稿完成于1920年,1930年修訂,1932年刊成。《三國志知意》初稿于1922年,1930年修訂,1932年刊成。《四史知意》從初稿到修訂歷經十六年,占去了劉咸炘短暫的一生的近二分之一的時間,這部書比較全面地展現了劉咸炘在史學批評上的理論成就。本文擬以《四史知意》為中心,考察劉咸炘在史學批評上的理論、方法及其價值。
1 “旨本會稽,體異桐城”的批評宗旨
大凡有成就的史學家,在學術上總有其一以貫之的旨趣,反映出他的學術淵源和研究趣味。劉咸炘評論“前四史”的宗旨,簡而言之,曰“旨本會稽,體異桐城”[2]169。“會稽”指的是清代史學家章學誠;“桐城”則指清代文學史上著名的桐城派。這八個字包含了兩層意思。第一,劉咸炘在史學批評的原則上,要取法章學誠,這反映了他對古代史學理論的認同與實踐。第二,他在史學批評的體例和內容上,又不同于桐城派古文家的文章評點,這表現出劉咸炘作為一位史評家,而區別于古文家的自覺意識。不過,這八個字的言說畢竟有些抽象。幸運的是,劉咸炘在《太史公書知意》開篇發表的一段對于史學的看法,可以視作是“旨本會稽,體異桐城”一語的注腳。“史之質有三:其事、其文、其義。而后之治史者止二法:曰考證,曰評論。考其事、考其文者為校注,論其事、論其文為評點,獨說其義者闕焉”[3]3。這表明,劉咸炘治史的重點既不在于歷史考證,也不是一般的歷史評論和文章點評,而是要以探討史意作為他史學批評的興趣與重心②。
2011-12-06
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民國時期史學之研究”(10JJD770005);四川省教育廳項目“劉咸炘與晚清民國時期的歷史學”(10SB009);四川師范大學校院共建科研創新團隊“中國近現代西南區域研究”。
劉開軍(1981—),男,安徽宿州人,四川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講師,歷史學博士,研究方向為史學理論與史學史。
[責任編輯:胡惠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