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維民
傳統鄉村地權市場的重新審視
——《建國初期長江中下游地區鄉村地權市場探微》評介
莊維民
明清以來,中國傳統地權形態的發育及其交易形式的多樣化,使土地流轉趨向活躍,促進了生產要素的組合和優化配置。當前,“三農”問題備受社會各界關注,更深層面的學理探求和歷史追索就成為學術界不容回避的研究課題,眾多學科和學者紛紛關注傳統鄉村地權,將其置于歷史進程中加以重新審視。不過,學界對傳統中國農村地權分配和地權交易的研究多集中于民國時期和前近代社會。近些年的研究主要針對當前我國農地制度的弊端,多集中于提出各種農地制度理論模式的預設。至于對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土地流轉和交易問題的研究卻尚未有專門的探討。令人欣喜的是,湖北社會科學院張靜新著《建國初期長江中下游地區鄉村地權市場探微》(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年版)一書獨辟蹊徑,給人耳目一新之感。
以階級斗爭為主的革命史范式和以工業化市場經濟理論為基礎的現代化范式之間的爭論,是近年來史學界少有的針對性強并具有建設性意義的學術爭論之一。革命史和現代化范式在演變的過程中,往往被理解為相互對立、依次替代的過程,因而也常常被視為非此即彼、互不相容的封閉性范式。但實際上,兩種范式之間并非涇渭分明,二者有著內在的邏輯聯系,革命是為了掃平現代化的障礙,建立新型的生產關系,即革命式的現代化。作者秉承持之有據、言之成理就可以使用的原則,以相對真理與視域交融為中心的敘事史觀,努力追尋歷史真相,使得研究的成果更貼近于真實。并從宏觀政策理念和微觀操作層面客觀分析了土改結束后至集體化高潮前中共關于農村土地流轉問題的政策演變軌跡,而不是簡單地給予肯定與否定。
作者一方面肯定了土地改革和革命的必要性,該書認為,“土改前,地主土地所有制處于主導地位,地權分配極不公平。在地權占有高度集中和從事農業生產機會成本極小的前提下,普通勞動群眾對土地的需求彈性極小。”“因此,這種地權分配相當集中的格局成為阻礙近代以來中國農村生產力發展的重要因素。”當然,與以往簡單地歸因于“土地集中論”不同,該書在視角、史料上均有創新,鄉村地權及其土地占有的地域特征被更多地揭示出來,其學術洞察力和解釋力顯得更為深入。該書還從資源配置的角度指出,建國初期的土地改革徹底廢除了封建地主土地所有制,打破了非經營性土地占有的壟斷,為土改后土地等生產要素的合理流動創造了一個良好的環境。在這種認識的前提下,土地改革這種以階級劃分為主要標志的運動形式也得到了肯定的判斷,其思想的中心線索是以破壞為主的反傳統。
同時,作者也對革命過程中出現的問題提出了不同意見,“中共領導人對農民個體經濟基礎上的土地買賣、租佃和雇傭關系存在著認識上的偏差。把主要發生在普通勞動群眾之間的土地流轉和雇工現象看作是農村出現資本主義自發趨勢和兩級分化的主要標志,過分強調由此所帶來的社會經濟條件的平等,而忽視其對勞動力和土地資源優化配置的作用;缺乏對土地轉讓和使用的有償性、市場決定地租地價、提高土地和勞動力資源使用效率等方面的認識。”“這些都是導致批判甚至消除土地買賣、租佃和雇傭關系的根本原因。”顯而易見,上述以工業化或者市場經濟理論為基礎的價值判斷并未對合作化運動給予簡單的肯定,其思想的中心線索是以建設為主的反傳統。
建國初期國家一系列強制性的制度安排,排斥了市場對土地、資本、勞動力的配置,帶有濃厚的國家暴力色彩。因而借鑒新制度經濟學的方法論,對土改前后地權分配、土地買賣和租佃關系乃至雇傭關系的變化深入考察,有利于我們更好地認識土地和勞動力要素之間的關系。
作者認為,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地權交易,發生于正式制度和非正式制度相互交織的制度環境中,這兩種制度約束動態地決定和改變著個體小農的行為空間。地權交易中呈現出的強烈的政府干預——正式的制度安排,最終決定了鄉村土地制度變遷的方向和地權交易的方式。同時指出,對帶有濃厚傳統色彩的鄉村社會的理解如果僅僅停留在正式組織或正式制度的層面是遠遠不夠的,因此,考察1950年代初期農民的地權交易行為時,不得不考慮非正式制度安排的影響。傳統的習俗和慣例因其固有的穩定性和路徑依賴特征,也獨特地影響著鄉村地權交易方式和內容。
近年來,國內外學者對新中國成立初期的一系列土地制度安排進行了多方面的或理論或實證的研究,但鮮有學者把正式制度作為影響農民地權交易行為的因素進行系統實證地研究。也有部分學者對土改中和土改結束后各階層的心態進行實證分析①李金錚:《土地改革中的農民心態:以1937-1949年的華北鄉村為中心》,載《近代史研究》,2006年第4期。莫宏偉:《新區土地改革時期農村各階層思想動態述析》,載《廣西社會科學》,2005年1期。莫宏偉:《蘇南土地改革后農村各階層思想動態述析(1950-1952)》,載《黨史研究與教學》,2006年第2期。莫宏偉:《新區土地改革時期農村各階層思想動態述析》,載《廣西社會科學》,2005年1期。,但鮮有涉及農民地權交易行為。農戶的經濟行為實際上是一種行為選擇,它既是對社會、經濟和自然資源環境相適應的結果,也是根據環境調整自己行為方式的表現。為此,斯科特在《農民的道義經濟學》里強調農民對國家權力明顯的、直接的反抗②詹姆斯·C·斯科特:《農民的道義經濟學:東南亞的反叛與生存》,程立顯,劉建等譯,北京:譯林出版社,2001年版,第9頁。。在另一著作《弱者的武器》中則更偏重無形的、間接的反抗。這些相對的弱勢群體的日常武器主要有:偷懶、裝糊涂、開小差、假裝順從、偷盜、裝傻賣呆、誹謗、縱火、暗中破壞等③詹姆斯·C·斯科特:《弱者的武器》,鄭廣懷,張敏,何江穗譯,北京:譯林出版社,2007年版,前言第2頁。。新中國成立初期一系列狂風暴雨式的強制性制度變遷,使得各階層農民的心態經歷了前所未有的改造,沖突與矛盾也不可避免。《探微》一書即梳理了土地改革—集體化高潮前政府的土地制度變遷,并闡述這些正式制度安排對地權交易中各階層農產心態和經濟行為的影響。
經濟史研究領域的開拓進取,離不開研究者對史料的發掘和占有。吳承明先生指出:“史料是史學的根本,絕對尊重史料,言必有證,論從史出,這是我國史學的優良傳統”④吳承明:《論歷史主義》,載《中國經濟史研究》,1993年第2期。。在研究近現代社會的經濟現象時,研究者常常面臨兩種情況:一方面是材料的極度缺乏,另一方面是已有材料的準確性問題。以往研究對建國初期鄉村地權市場關注較少的主要原因是資料不成系統,尤其對檔案館的檔案資料使用不夠。《探微》一書不僅使用了大量的文獻檔案資料,還收集包括湖北、湖南、江西、江蘇、安徽、浙江在內的大量檔案館檔案資料,給予鄉村地權市場研究以豐富的資料基礎。該書僅表格就有40個之多,而且大部分都是地區典型調查材料,史料價值很高。
此外,數值估算的合理性也非常重要。由于資料的原因,導致我們在研究傳統社會的經濟發展水平時,有很多關鍵性的問題均有賴于估計,為此學者們對于估計的標準出現了大相徑庭的情況,這是經濟史研究中不得不經常面對的問題。20世紀80年代以來,土地制度研究中的數據資料大大增加了,這無疑是經濟史研究向前推進的一種表現。但是,如何進行數據統計,怎樣評估數據資料的價值,則必須采取實事求是的科學態度。這就要求對數據所代表的概念判斷準確,對數據的完整性認識清楚,對數據資料的價值評估恰當。作者對鄉村地權市場的相關數據估算比較合理。如在中農的比例上,她認為到1954年,湖北、湖南等6省的中農總戶數的比重均為60%左右。這與《1954年全國農村收支調查資料》的統計基本吻合。根據這種判斷,從而得出了“按人口平均分配土地的土地改革是其完全合乎情理的”這一結論。
尋根溯源、注重學術演進并進行跨學科研究為本書較突出的特色之一。《建國初期長江中下游地區鄉村地權市場探微》一書既體現出作者扎實的理論素養,又顯現出作者對目前地權分配和流轉研究存在問題的敏銳洞察力,更重要的是作者提出了許多頗有創見的觀點,為今后學者的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希望藉該書出版,引發學界對相關的學術問題進行思考和討論,以喚起更多的青年學者對鄉村經濟史研究的關注。
(作者系山東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