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其南
(溫州大學人文學院,浙江溫州325035)
紅色兒童文學的時間維度
吳其南
(溫州大學人文學院,浙江溫州325035)
紅色兒童文學表現著革命階級對紅色國家和紅色接班人的想象。其時間安排主要是用公歷紀年又對其內容進行了改造;強調公共時間淡化個人時間;用未來時間統率現在時間。這使紅色兒童文學成為紅色接班人的成人儀式,也在一定程度上壓抑了人的個性的生成。
紅色文學;兒童文學;時間
成長是兒童文學的基本主題。成長是一個矢量,有起點、有方向,而且包含了變化,是一個過程,這就必然涉及到時間。紅色兒童文學以自己的特殊方式設計人,預設人的成長,自然就有自己設計、安排時間的方式,這就成為我們理解紅色兒童文學的另一維度。
和整個紅色文學一樣,紅色兒童文學在涉及編年史時間時,一般都用公歷。這在1949年以后寫的、涉及1949年以后的時間自是理所當然。1949年的勝利推翻了原來的政權,“中華民國”作為一個政府在大陸已不存在,新建立的政權又沒有像過去的政權一樣為自己設立一個新的年號,人們自然按國家的規定統一使用公歷了。可在1949年以前,當那時的許多作品與官方保持一致以“中華民國”為紀年時間時,紅色文學一般也用公歷。本來,自西方紀年方式傳入中國后,中國紀年就有了兩套不同的譜系:一是用公歷,一是用傳統的“年號”。先是滿清的“道光”、“嘉慶”、“宣統”,1911年后便是“中華民國”。1949年以前的紅色文學堅持用公歷而不用“中華民國”,意在回避或拒絕承認當時政權的合法性。1949年以后,紅色文學提到這段已成歷史的時間仍拒絕使用“中華民國”,也在仍拒絕承認“中華民國”在這段歷史上的合法性。至于1949年以后為什么統一使用公歷而不像1949年以前一樣也改一個什么“元”,然后按這個“元”進行紀年,那自然是一個政治領域的問題而不是文學領域的問題。統一使用公歷,包括將整個中國歷史納入到公歷的時間譜系中予以重組,是表明將中國歷史納入世界歷史、融入以公歷為標記的世界歷史的現代化進程。“當我們采用西歷來組織我們的時間的時候,則意味著我們向西方現代化敞開。因此,通過西歷來組織革命歷史,實際上是對革命的現代意識的認同:我們的革命就是要將自己組織到整個世界的現代化的進程之中。”①楊厚軍:《革命歷史圖景與民族國家想象》,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39頁。但是,在認同世界的現代化進程、用公歷對中國革命的歷史進行重組的時候,紅色文學也對這一紀年方式進行了改造。“公歷”原為“西歷”,西歷以“圣誕”為紀元開端,然后向后、向前延伸,明顯具有西方基督教文化的特征,這與紅色文化的歷史唯物主義理論顯然是不符的。但編年史時間是一種公共時間,其使用的人越多,覆蓋的空間越大,抽象的程度就越高,內容也就越稀薄。在紅色文學之前,“西歷”已因在世界范圍內廣泛使用而成為“公歷”,成為一個高度形式化了的作為編年史使用的時間構架,原來的“圣誕”、基督教的內容已被淡化。中國紅色文學在使用時不僅突出其“公歷”性,從不讓人產生與“圣誕”有關的聯想,并對其西方文化內容如希臘羅馬、中世紀、文藝復興、啟蒙運動、工業革命、批判現實主義、現代派等進行淡化,而且以革命的內容對其進行了置換和改造。這樣,一部歷史,雖用公歷,仍成了一部革命史,一部階級斗爭史。陳勝、吳廣、黃巢、李自成、直至一場不徹底的資產階級革命推翻兩千年的帝制,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中國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然后是三次國內革命戰爭和一次抗日戰爭,中國人民徹底獲得解放,當家作了主人。解放后則是抗美援朝、反右派、大躍進、反對右傾機會主義、三年自然災害、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等等,紅色文學、紅色兒童文學就按這樣的框架重構了歷史,并在這樣的時間框架中想象作品中的故事,評價故事中的人物,確定他們在歷史坐標中的位置。比如,在紅色兒童文學中占有重要位置的革命歷史小說,大多以二次國內革命戰爭為背景。在紅色文學里,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指1928-1936年即大革命失敗到抗日戰爭全面爆發這段時間。按主流意識形態的描繪,由于1927年蔣介石背叛革命,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失敗了,革命暫時陷入低潮、革命者轉入農村堅持革命。左傾機會主義分子不顧實際,急躁盲動,要求立即舉行起義,爭取一省數省首先勝利,結果使革命遭受巨大損失。緊急關頭,毛主席代表的正確路線挽救了革命,先是在蘇區建立根據地,粉碎五次反革命圍剿,而后又在日本帝國主義反動侵華戰爭時北上抗日——當人們用“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指稱1928-1936年這段時間時,人們同時就接受這種關于歷史的描繪。這正是我們在紅色兒童文學中看到的狀況。《閃閃的紅星》、《和爸爸一起找紅軍》、《赤色小子》、《北斗當空》等,基本上都是這一語義的展開或為其提供的例證。“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既是一段特定的時間,也是按特定意識形態給出的語境。其它將故事背景放在“解放戰爭”、“十七年”、“十年動亂”、“新時期”的作品,同樣是一個在公歷的編年史框架中包含了中國革命意識形態內容的設定。這樣,我們在使用西歷/公歷、努力融入世界現代化進程的時候,又抽去了西方文化所說的現代化的一些內容,拉開了與西方現代化的距離,整個紅色兒童文學都是在這樣的大語境下進行的。
這種背景時間對具體作品的時間設定就構成一種限定。雖然巴爾扎克說過:“時間是什么?是釘子,用來掛我的小說。”作家可以自己的方式想象、虛構,最大限度地拉開“小說”與現實生活的距離,二者間只需存在一些重合點,使人們可以經由作品引起對現實的聯想而已。但既將“小說”“釘”在歷史的某個時空點上,完全不受其影響是不可能的。童謠、民間故事等常常沒有具體的背景時間,或者只是說“從前”、“老早”,將時間虛化,似乎不受背景時間的限定,那是因為童話、民間故事等表現較普遍的人性,表現不同時代、不同階層的人們都能認同的、具有共通性的價值,并非絕對地沒有時間。五四兒童文學受進化論的影響強調運動、變化、積極進取,且這種變化主要不是從外面強加的,而是來自事物自身的節律,于是就有了對童年的尊重,強調童年在不受外在的社會政治影響下的自由運行。紅色兒童文學走的是與五四兒童文學有些相反的道路,主要不是按兒童自身成長的節律而是按某些外在的要求來設計兒童的成長,用外在事件的時間來安排兒童成長的時間。這里所說的“外在事件”主要指革命歷史和正在進行的革命和建設,于是,一些與此距離較遠、不太相干的時間便自然地受到排斥。比如童話,本是一種以非生活本身形式塑造相對虛化的時空以表現超越性價值的作品,這和紅色兒童文學的價值取向顯然不一致,其在紅色兒童文學中的遭遇便要么是受排斥,要么是被改造。改造的結果一是減少詩化童話發展諷刺童話,一是改變傳統童話的塑形方式,使其向寫實的方向偏轉。張天翼的《寶葫蘆的秘密》,總體上是虛化時空、非生活本身形式,但這種虛化主要是借助一個夢的框架,夢境中引入大量現實生活本身的形式,如“紅領巾”、“少先隊”、“抗美援朝”等。更能說明問題的是1960年前后關于“新童話”的提倡。“新童話”的基本出發點就是一些人敏感于傳統童話非寫實的塑形方式和主流意識形態關于文學要反映社會現實的要求不一致,要設法進行彌合。彌合的方法就是在童話非寫實的形象系統中加入一些寫實的因素,使童話在總體保留非寫實的前提下盡可能地貼近社會現實。如賀宜的《天竺葵和制鞋工人的女兒》,用一雙天竺葵的眼睛“看”一個制鞋工人解放前后生活的變化,天竺葵的“眼睛”是虛擬的,從天竺葵眼睛中呈現出來的制鞋工人的生活卻是生活本身形式的。由此,新童話完成了傳統童話的虛擬時空和現實時空的結合,在神話時間中滲入現實時間,順帶著也將現實時間神話化了。這也影響到紅色兒童文學中一些寫實類的作品。如《閃閃的紅星》、《劉文學》、《咆哮的石油河》等紅色成長小說,都是按照革命事業的進程來安排人物成長的歷程的。
紅色兒童文學是一種政治文化,政治是國家大事,其敘事自然是宏大敘事,其故事時間也傾向公共時間,并常常以在主流話語中占有重要位置的事件來標示時間。紅色兒童文學中的公共時間主要是具有政治意義的公共時間,比如用“解放前”、“解放后”、“三反五反”、“反右派”、“大躍進”、“文化大革命”等重大歷史事件來標示編年史,用“三八婦女節”、“五四青年節”、“六一兒童節”、“七一黨的生日”、“八一建軍節”、“十一國慶節”等來置換春節、元宵、清明等傳統節日;就是寫到傳統節日,也用革命內容對其進行改造。如春節,本是一個合家團圓、拜天祭祖、祈求新的一年平安幸福的日子,也是孩子最快樂的日子。但在提倡“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的年代,內容主要成了到軍烈屬家慰問,到經濟有困難家庭訪貧問苦,宣傳勤儉節約反對鋪張浪費等。清明節本是一個上墳祭祖的日子,經過改造,內容變成為革命先烈掃墓,繼承先烈遺志,沿著革命道路繼續前進等。在日常生活中,農民本是掐著季節耕地、播種、施肥、除草、收割;工人按著鐘點上班下班;學生聽著鈴聲上課下課,在紅色兒童文學中,這些劃分、度量時間的方式雖然存在但卻常常被隱匿、淡化,加入和突出一些與政治活動有關的時間,如學毛著的時間、讀報紙的時間、開中隊會、請老紅軍老工人老貧農做報告、看革命電影、唱革命歌曲的時間,到文化大革命,則變成開批判會、斗私批修會、學習毛主席著作講用會的時間等等。與此同時,自然是個人時間的被擠壓。所謂“八小時內拼命干,八小時外多貢獻”,所謂“用無產階級思想占領一切陣地”,就是將一切與政治和革命不甚有關的內容全部從個人生活中驅逐出去。在張天翼的《羅文應的故事》中,小學生羅文應因為“老是管不住自己”受到自己小隊的少先隊員的批評,而“管不住”的具體表現就是上學路上貪玩差點遲到、回家路上蹲在商店門口看櫥窗里的小烏龜、想知道烏龜在雨天會不會感冒之類。這里有一個孩子意志力薄弱、需要改進的問題,也有孩子的好奇心不應被過分挫傷的問題,不管是哪種,都是一個孩子的個人生活的問題,不應放到少先隊里由隊員們來討論,而故事是由孩子們給在朝鮮的志愿軍叔叔寫信的方式呈現出來,并說羅文應是在聽了志愿軍戰士的英雄的事跡后,受了教育,才終于改掉自己壞毛病,跟上集體前進的步伐。很顯然,在這一過程中,羅文應自己的興趣、愛好,羅文應自己的世界被忽視、被排斥了。在紅色兒童文學中,這種現象絕不是個別的。
時間公共化的另一表現就是對個人心理時間的擠壓和排斥。心理時間是最個人化、私人化的,尤其是帶潛意識特征的個人心理,不受外在的現實時間的制約,上天入地、過去未來,大多是隱秘的、不規則的,尤其是個人心理中的非理性是非常不符合紅色意識形態的要求的。紅色兒童文學作為一個整體偏向排斥個人心理時間,主要因為紅色兒童文學偏向宣傳、教育,宣傳、教育要用某種集體意識去塑造個人意識,要受宣傳受教育者聽懂、聽明白,所以要盡力把話說得單純、清楚、意思明確、無歧義。紅色兒童文學不僅在表現對象上重故事輕心理,而且按故事時序安排敘事時序,使個人的心理時間在集體的公共時間中得到整合。在《閃閃的紅星》中,潘冬子的媽媽為掩護自己的同志,被保安團的胡漢三抓住吊在樹上用火燒死了,當人們將她臨死時的情境講給潘冬子時,作者對潘冬子心理的描寫是:
這時,我的眼前像燃起一堆火,在那火光里我看見了我媽媽:她兩只眼睛大睜著,放射著明亮的光彩,她的一只手向前指著,在她的手指下面,胡漢三害怕地倒退著。媽媽的另一只手握著拳頭舉起來,像前天晚上那莊嚴地宣誓。火光越來越大了,媽媽渾身放著紅光……①李心田:《閃閃的紅星》,武漢:湖北少年兒童出版社,2006年版,第33頁。
這與其說是一個六、七歲孩子此時的心像,不如說是我們從電影電視上看慣了的英雄人物的就義畫面,不管這種描寫是否準確,它確實反映了紅色兒童文學將人物心理整合到集體的意識形態層面上的努力。
作為一種意在教育兒童、引導兒童在思想覺悟上不斷向前的文學作品,紅色兒童文學的時間在向度上大體是線性的、向前的。過去、現在、未來,現在優于過去,未來優于現在,最美好的時代在未來。初看,這和進化論的時間觀很相似。但進化論強調物競天擇、優勝劣汰,動力在物種自身;紅色兒童文學強調教育的力量,動力主要是外在的。雖然紅色兒童文學也說“靈魂深處爆發革命”,“外因通過內因起作用”,但這主要是說變化最后要落實到具體的個體,而不是說變化的動力在個體。個體要有變化的愿望,而變化的真正實現卻在革命思想的啟發和引導。甚至變化的愿望也是革命思想激發出來的。進化論,特別是和兒童本位論結合在一起的進化論,強調生命是一個可以分成許多階段的過程,每個階段都有自身的任務和意義,一個完滿的生命就是一系列完滿階段的鏈接。紅色兒童文學則將價值放在未來的還未到來的某個地方。革命還未勝利時,是為了革命的勝利;革命勝利后,要繼續革命,永無止境。這引導人不斷向前,但有時也會導致價值空無。
在十七年兒童文學中,嚴文井是少數幾個對時間進行正面思考的作家之一,他的《小溪流的歌》、《唐小西在“下次開船港”》是兒童文學中最具哲學品格的作品,其對時間的思考達到那個年代兒童文學的最大深度。《小溪流的歌》將人生比作一條河,小溪流、大河、大江、大海是人生的不同階段;強調貫穿在大河、大江、大海中的小溪流精神,即貫穿在整個人生中的童年精神,這個精神的要義就是:前進,前進,永不停息!生命就是向前,停止就是腐敗、墮落、死亡。在作者的另一篇童話《唐小西在“下次開船港”》中,這思想得到了更充分的體現。故事中的唐小西是一個“玩兒不夠”的孩子。每次,當他玩得正高興、忘了時間的時候,老師、媽媽、姐姐就會來提醒他、批評他:“真是一點時間觀念都沒有!”這就自然地引起了他對時間的疑惑:
慢慢地,小西總覺得另外有一個怪東西特別喜歡同他搗亂,就是不讓他痛痛快快地玩兒。那個看不見的東西叫時間,它比誰都厲害。明明是它管著老師、媽媽和姐姐,再讓老師、媽媽和姐姐來管著小西;可是姐姐動不動又對小西說:“抓緊時間啊,抓緊時間啊!”好像小西又能管住時間似的。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如果時間是能抓住的,那么,它到底是什么東西?是什么模樣?為什么又這么厲害?
唐小西顯然是無法回答這些問題的。為了讓唐小西和唐小西們明白這一點,作者利用他編故事的權力,滿足了唐小西的愿望:讓時間停下來,創造了一個沒有了時間的“下次開船港”,將唐小西放到那個沒有了時間的地方,讓他自己去看去體驗一個沒有了時間的世界是一種什么樣的狀況。沒有了時間,沒有了運動,花不開,鳥不唱,風不吹,船不開,連太陽都像一個昏黃的圓餅一動不動地掛在天上。沒有了時間,沒有了進步,一些腐朽的、喜歡黑暗的東西便活躍起來了。白瓷人、洋鐵人、灰老鼠,他們糾合在一起,自己不勞動,到外面去抓一些小孩子為他們干活,稍不滿意還任意地打罵她們,把一個本來生氣盎然的城市搞得烏煙瘴氣。事實使唐小西認識到,世界不能沒有時間。沒有了時間,世界停滯了,我們就會陷入腐朽、反動、黑暗。要做的事情要趕快去做,不能等那個所謂的“下次”!“時間小人,快回來吧!”在唐小西的熱情呼喚下,“下次開船港”終于復活了。運動戰勝了停滯,前進戰勝了后退,世界又恢復了生機,唐小西們又一次揚帆起航了。“以后唐小西是不是把那幾道算術習題都做完了,那個鬧鐘是不是壞了,以后是不是修好了,我都不大清楚。我只知道,后來唐小西慢慢懂了一些事情,比方說,應該怎樣對待功課和游戲。”
但問題并沒有完全解決:如果唐小西聽從作家的勸告,從此不把作業推到“下次”,那是不是每次都把“玩兒”推到“下次”呢?如果那作業永遠做不完或者那作業本來就是不值得做的呢?唐小西是有名的“玩兒不夠”。所以“玩兒不夠”,所以希望在玩的時候時間能停下來,是因為他在玩的時候感到快樂,希望能將這份快樂無限地放大、延長;為什么要將作業推到“下次”?因為他不能在作業中得到快樂或不能得到同等的快樂,所以希望這段時間無限地推遲或永遠不要出現。但顛倒過來以后,唐小西不是要永遠處在無味、無聊甚至痛苦之中嗎?不能否認“現在”指向未來,有向“未來”過渡、為“未來”準備的性質,但如果“現在”不如意,怎樣保證“未來”的意義呢?在編年史的意義上,我們可以把時間劃分為過去、現在、未來,可“過去”是已逝的“現在”,“未來”是正在到來的“現在”,我們能接觸和經歷的永遠只有“現在”。只有“現在”才是現實的、感性的、豐富的、生動的。如果將“現在”掏空,將現在變成只是未來的預備,甚至是為了“未來”不得不承擔的忍受,我們難免不走向價值的虛無。唐小西的想法在少年兒童中是極具代表性的,作者為唐小西指出的方向在兒童文學、特別是紅色兒童文學中也是極具代表性的。五十年代的紅色兒童文學首先否定過去,認為那是一個勞動人民受壓迫受剝削的時代,現在終于過去了;但又沒有將價值放在現在,因為革命尚未成功。要想革命不半途而廢,就要艱苦奮斗、繼續革命,要警惕享樂主義、修正主義,那些都是資產階級、帝國主義為爭奪年輕一代而施放的糖衣炮彈。《小溪流的歌》、《唐小西在“下次開船港”》等是對少年兒童成長說的,但顯然也有那個年代社會政治生活的投影。1949年革命勝利以后,主流話語就一直強調“繼續革命”,但革誰的命,怎么革命,一般民眾是不怎么明了的。五十年代末以后,中蘇分歧公開化,中國指責蘇聯投降帝國主義,停止、放棄革命,是修正主義,并在對國際修正主義進行批判時聯系到國內修正主義,問題才慢慢變得清晰起來。這或許就是《小溪流的歌》、《唐小西在“下次開船港”》等力倡“前進”、“永不停息”的時代背景。對于這種為了未來而犧牲現世幸福的主張,陀思妥耶夫斯基曾說:你們把“黃金時代”都預約給他們的子孫后代了,你們拿什么給他們自己呢?或許是作為一種反撥吧,到世紀末,商品文化消費文化大潮涌起,人們更多地不是強調“未來”而是強調“現在”,強調現世的幸福,聲言要“快樂地過好每一天”,雖然世俗,雖然被批評為短視,但卻激動了千千萬萬的人,顯得生氣勃勃。這或許是對五、六十年代抽空“現在”的一種懲罰吧。于是,我們又重新想起了五四,想起了五四時期的兒童本位論。生命是一個過程,其包含了許多階段,但每個階段都是有意義的,誰也不是誰的附庸。為唐小西計,關鍵是改變對“作業”和“玩兒”的理解。這二者不是絕然對立的。“玩兒”不一定是無意義,“作業”也未必是苦差事,關鍵是將二者都納入統一和諧的生命進程,在游戲中看到意義,在學習和工作中感到快樂,將現在未來化,將未來現在化,生命走向每一個具體的瞬間,幸福也就當下化了。在這一意義上,人即“此在”。“快樂地過好每一天”,生命也就變得充實而快樂了。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20世紀中國兒童文學的文化闡釋》(項目編號:08BZW072)的階段性成果。
吳其南(1945-),男,溫州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I207.8
A
1003-8353(2012)03-0096-04
[責任編輯:曹振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