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蘇軾和他的《答謝民師書》

呂瑩瑩

（中國礦業(yè)大學，江蘇 徐州 221008）

1.概述

宋哲宗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五月，六十五歲高齡的蘇軾從流放地儋州（今海南省儋縣）遇赦北歸，他賦詩吟句：“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表達了自己曠達的胸懷。也就在這一年北返途中，他看了謝民師的“所示書教及詩賦雜文”之后，寫下了《答謝民師書》。謝民師，名舉廉，江西新干縣人，宋神宗元豐八年（公元1085年）中進士。當時謝民師在廣州做官，曾拜謁蘇軾。據(jù)曾敏行《獨醒雜志》卷一載：東坡自嶺南歸，民師袖書及舊作遮謁。東坡覽之，大見稱賞。蘇軾在這封信中，主要表達了自己的文藝見解，尤其是對文藝創(chuàng)作中的幾個重要問題。

2.文道并重的文學思想

蘇軾主張文道并重。他主張文章應像客觀世界一樣，文理自然，姿態(tài)橫生，提倡藝術風格的多樣化和生動化，反對千篇一律的統(tǒng)一文風。

中國古代文藝論著中從本體論方面對文藝的本原的回答，最有代表性的是劉侶《文心雕龍·序志》所提出的文“本乎道”的觀點。劉侶所言之“道”源出老莊，又以佛家般若圓通的思想方法融合《易傳》及各家道論，并且直承魏晉玄學崇尚“自然”的傳統(tǒng)，以“自然”為道。所謂文“本乎道”，實際上是說文本乎自然。這說的是文藝的本原問題，實際上又包含著對文藝本質(zhì)問題的認識，即文藝要體現(xiàn)“道”，“道”是文藝的重要內(nèi)容。蘇軾對“道”的認識有不同于劉拓的地方，這可從蘇軾對“道”的解釋里看出來。但“文本于道”的觀點對蘇軾的創(chuàng)作風格無疑存在影響：他不僅以“文理自然，姿態(tài)橫生”《答謝民師書》）作為最高的審美標準，而且在評柳宗元《漁翁》詩時提出了“反常合道為趣”的美學命題。在蘇軾看來，文藝作品由“道”和“文”兩方面構成。這里的“道”，大致相當于今人所說的內(nèi)容因素，表現(xiàn)為作品的思想性;這里的“文”，則大致相當于形式因素，體現(xiàn)為作品的藝術性。這“文”是從廣泛的意義上來說的，將書畫作品的筆墨、線條等形式因素也包括進來了。

關于“文”“道”在作品中的地位、作用問題，蘇軾以前的文人有比較一致的傾向，即重道輕文，即使是倡導文道統(tǒng)一的古文家韓愈、柳宗元、歐陽修等人，也并未在理論上真正將“文”提高到與“道”并重的地位。他們深受道統(tǒng)論的影響，以發(fā)揚古道為己任，如韓愈提倡文章以“傳道”為要務，柳宗原則主張文章的目的在“明道”，都流露出以“道”轄制“文”的傾向。何謂“道”?韓愈《原道》是當時的權威回答：“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而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世代相傳的圣人之道。不可否認，古文家奉行這種道統(tǒng)思想，符合當時統(tǒng)治的需要，以韓、柳等人為代表的古文家的創(chuàng)作實績亦有療治魏晉南北朝以來衰頹文風的歷史功效。因此，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頌揚韓愈“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其精神氣度、文章業(yè)績堪稱萬世師表。他把歐陽修亦推崇為傳道的大儒，在《居士集敘》中稱：“其學……襲禮樂仁義之實，以合于大道。其學……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食然尊之。”以上可資證明他對于韓、歐等人所言的“道”是有一定認同之意的。但此“道”并非蘇軾的“道”：他在很大程度上摒棄了唐宋以來極力倡導的道統(tǒng)，對“道”作出了個人的富有生機的闡發(fā)。他當然也是主張文章要言“道”的，但這個“道”，不僅是社會之道，而且是自然物理，更是文藝創(chuàng)作之理，是規(guī)律的代名詞。可以說，蘇軾的“道”不是當時儒學末流死死抱住的封建倫理，亦不是韓歐等人的“圣人之道”，當然更不是宋代理學家那類“明心見性之學、天理人欲之辨”的玄談。他并不承認文章只是傳道的工具，這就是說，對于“文”，他并沒有將它置于附庸、從屬的地位，而是一反韓愈以來古文家偏重“道”的傳統(tǒng)，著重探討文藝的本質(zhì)特征及其創(chuàng)作規(guī)律，指出文、道不偏廢的理由，所以他說：“我所謂文必與道俱。”（《再祭歐陽文忠會夫人文》）所謂“文與道俱”，表明在文與道的關系上，他重視“文”與“道”的相得益彰，即思想性和藝術性的高度統(tǒng)一。因此，文藝就可以擺脫道統(tǒng)束縛，而不拘囿于圖解所謂的“圣人之道”從與社會倫理直接關聯(lián)走向與其間接關聯(lián)的發(fā)展路徑，獲得獨立的生長空間。簡而言之，他對文道的看法，辯證地交代了文藝內(nèi)容與形式的關系問題。

蘇軾之所以對“道”的認識會邁出關鍵的一步，一個重要的思想根源在于他浸濡于儒、道、佛三家思想之中，早年就在接受儒家教育之余受到了佛學的熏陶。縱覽他的一生可以知道，他是宋代文人中遭際最為坎坷的，有兩次 “在朝—外任—貶謫”的大起大落。這是蘇軾接近佛老思想的重要誘因。《答秦太虛書》載，他學老莊佛學的目的在于“出人佛老以自退”，結交方士僧人可以“厚自養(yǎng)煉”。《答畢仲舉書》亦云：“佛書亦嘗看，一時取其粗淺假說以自洗灌。”他用三家思想來體會“道”，所以這個“道”突破了儒家的范圍，但同時又沒有佛老思想玄秘空無的色彩。《日喻》亦可以佐證這一點。其中他提出：“道可致而不可求。”“致”即實踐，這句話說明實踐是把握“道”、掌握規(guī)律的途徑，“道”并不可在想象中冥求。故《書戴禽畫牛》云：“耕當問奴，織當問嬸。”他在《秋陽斌》中批評其門生趙令疇養(yǎng)尊處優(yōu)，四體不勤，因而不識秋陽的作用，從反面點明身體力行的真實感受是創(chuàng)作之源。

3.文如“行云流水”

蘇軾在《謝民師書》中，借評謝民師的詩賦雜文，指出：“大略如行云流水，初無定質(zhì)，但常行于所當行，常止于所當止，文理自然，姿態(tài)橫生。”在《文說》中又說：“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知者，常行于所當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雖吾亦不能知也。”

作文“如行云流水”，讓感情放縱奔流，暢所欲言。這就是說，作家創(chuàng)作要充分發(fā)揮主體精神，要努力探求與作品內(nèi)容相統(tǒng)一的形式的和諧美，寫人狀物的形神兼?zhèn)涞恼w美。要使作品成為充滿生氣的“行云”、“活水”，而不是呆板暗淡的“滯水”、“死水”。蘇軾是文學家，也是書畫家，他在一些書畫創(chuàng)作言論中，也常以“活水”來表達他的創(chuàng)作思想。在《書蒲永升畫后》一文中，他總結畫家蒲永升畫“活水”的經(jīng)驗有二：一是蒲涌升繼承了 “二孫”（指唐畫家孫位和五代后蜀畫家孫知微）的畫技，能“隨物賦形”，寫出流水的各種生動活潑的形態(tài)，達到“形似”；二是蒲永升“嗜酒放浪，性與畫會”，寫出“活水”，達到“神似”。“性與畫會”，即作家的主觀情志、個性與畫中景物融為一體，達到形神兼?zhèn)洹⑶缇敖蝗诘木辰纭Ｒ虼丝梢姡K軾提出作文“如行云流水”，并不僅是文章寫得流暢、感情充沛的問題。而是寫出內(nèi)容與形式完美統(tǒng)一的作品。一個藝術家要達到這一境界是不容易的，這是作家長期生活實踐與艱苦藝術探索的結果，是藝術家主體精神積極發(fā)揮的必然。蘇軾在另一篇論畫的文章《文與可畫筼筜谷偃竹記》中這樣描述畫家畫竹的藝術創(chuàng)作規(guī)律：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節(jié)葉具焉。自鯛腹蛇鮒，以至劍拔十尋者，生而有之也。今畫者乃節(jié)節(jié)而為之，葉葉而累之，豈復有竹乎？故華竹必先有成竹于胸中，執(zhí)筆熟視，乃見所欲畫者；急起從之，振筆直遂，以造其所見，如兔起鶻落，稍縱即逝矣。

畫家畫竹“必先有成竹于胸”，然后“振筆直遂”，一揮而就，畫出“活竹”來，而不是“節(jié)節(jié)而為之，葉葉而累之”的畫“死竹”。作家作文要達到“如行云流水”，就要求作家對所寫的對象（人物或事物）作長期深入細致的觀察、了解，掌握其外形特點及內(nèi)容神韻的全貌，達到“成竹在胸”，才能創(chuàng)造生動精美的藝術形象。

4.推崇“簡古”、“淡泊”的風格

蘇軾是以豪放曠達的風格而著稱文壇的，然而他本人卻推崇“簡古”、“淡泊”的風格，到晚年這種傾向越來越明顯。

5.結語

蘇軾主張文道并重，主張文章應像客觀世界一樣，文理自然，姿態(tài)橫生，提倡藝術風格的多樣化和生動化，反對千篇一律的統(tǒng)一文風。他的散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在平地汩汩滔滔，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當行，常止于不可不止”，（蘇軾，《答謝民師書》）表現(xiàn)出自然與雄放兼收并蓄的藝術氣魄。

此文重點論述了蘇軾對于創(chuàng)作的見解，在他看來文章最重要的不是在于文辭的華美，而在于“辭達”，即要做到思想與內(nèi)容的統(tǒng)一，中心的明確。因為只有這樣，寫作文章才會有的放矢，讓讀者一目了然，在“辭達”的基礎上，文采便會自然生動。

這樣的觀點對于我們的寫作有很大的借鑒價值，現(xiàn)代人無論是創(chuàng)作小說、散文還是詩歌，所追求的往往是語言的華麗，這樣一來雖說意境很美，但是實際上文章的主題思想，要表達的真實感情便會淹沒在這些本不需要的華麗語言中，讀者也會感到厭煩。所以我們應參考蘇軾的建議，首先突出中心，表現(xiàn)主題，在此基礎上再去追求文采。

［1］曾棗莊，蘇文.朱子語類，2000.

［2］葛立方，何文煥.韻語陽秋，1981.

［3］歐陽修，李逸安.與張秀才柴第二書，2001.

［4］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1979.

［5］歐陽修，李逸安.與黃校書論文章書，2001.

［6］孔凡禮.蘇軾文集，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