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 黎
(華南師范大學附屬中學 番禺學校,廣東 廣州 510000)
在我國的中學語文教育中,中國文學是教學的重點,而外國文學只不過是錦上添花的點綴,所占的分量極其稀少。在外國文學作品的選材上,長期以來指導思想一直是以意識形態為主,因而主要選擇現實主義的外國文學作品。殊不知,外國文學的優秀中文譯本同樣具有非常重要的文學價值,近些年來,很多有志之士都在倡導在文學的類型劃分中加入“翻譯文學”這一板塊。我國現當代歷史上很多優秀的文學家都是從翻譯介紹外國文學作品開始自己的創作道路的,比如魯迅、郭沫若、茅盾、查良錚、卞之琳,等等。翻譯文學同樣應該得到我們的重視。其次,外國文學,僅以西方文學為例,從古希臘到文藝復興,從啟蒙文學到現代主義文學,流派紛呈、思想各異,內容非常豐富多彩。這些文學作品都具有非常重要的藝術價值,可以讓中學生獲得更多的審美體驗,幫助中學生培養更加全面、豐富的文學素養。
值得高興的是,這些年來,上述情況逐步得到了改變,選擇的外國文學種類更加豐富了。20世紀西方意識流小說的代表作《墻上的斑點》、表現主義小說的代表作《變形記》和荒誕派戲劇的經典之作《等待戈多》等都入選了人教版的通用語文教材。這些變化是可喜的,但同時也帶來了問題。首先,西方20世紀的現代文學正處于一個文學劇烈變革的時期,他們主要求新、求變、打破傳統,而這導致了現代主義文學從內容到形式都越來越脫離大眾審美趨向,變得曲高和寡。這些作品即使是長期從事外國文學研究的學者也會出現理解上的困難,要讓中學生領會這些作品的精髓,這無疑是一個難題。而在高中語文教材所選擇的這些西方現代文學作品中,荒誕派戲劇《等待戈多》很顯然在理解上是頗有難度的。
貝克特的《等待戈多》是西方現代主義文學中較難理解的作品之一。這部劃時代的戲劇完成于1949年,是貝克特在小說領域里辛勤耕耘了若干年之后,進行新的文學嘗試的結果。它最初被若干家劇院拒絕,一直到1953年才開始被觀眾接受。然而“《等待戈多》的主題是什么?戈多是誰?自從這個劇本1952年以書籍的形式出版,1953年在巴黎公演以來,這兩個問題及由此引發的其他各種問題便一直困擾著劇評家、導演以及喜愛對看過的劇目追根究底的觀眾”[1]。這部戲劇完全不同于我們傳統所認知的戲劇,它是一個兩幕劇,只有一個極其簡單的場景:“鄉間的一條路。一棵樹。黃昏。”[2]總共只有五個登場人物,其中的兩個主要人物分別是:弗拉基米爾和埃斯特拉岡——他們同時有兩個十分滑稽的小名:狄狄和戈戈。整部戲劇幾乎沒有情節可言。然而,在如此簡單的戲劇形式中容納的是豐富的主題和思想。這部戲劇作品充滿了時代的氣息:那時的歐洲剛剛結束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它反映了處于時代劇變中的歐洲人的思想。同時,《等待戈多》又是對西方傳統文化的核心——基督教的反思,以及對存在主義的哲學思想——正是在《等待戈多》創作的時期統治著歐洲的哲學思想——的探討。而這些歷史背景和文化思想都是中學生所不熟悉的。因此,在理解《等待戈多》的時候,我們應該怎樣來引導學生呢?實際上,關鍵是讓學生理解作品的兩個中心詞語,一是戈多,一是等待。
1956年,《等待戈多》在紐約上演,排演該劇的導演阿倫·施耐德問了貝克特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也是萬千觀眾最為關心的一個問題——戈多到底是誰?貝克特回答道:“如果我知道戈多是誰,我早就在劇本里說了。”[3]也就是說,盡管這部偉大的劇作完全是圍繞著等待戈多而展開的,但就劇作家本人貝克特來說,他也并不知道誰是戈多。因此,圍繞著“戈多”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解釋,一大批的批評家、文學評論家、學者們紛紛提出了自己的觀點。其中,最主要的一種觀點是戈多指的是上帝。《等待戈多》最初在法國上演,因此貝克特在創作時采用的是法語。法語中的戈多(Godot)便是上帝(God)加上了一個法語中常見的人名后綴:ot。因此,學者們便由此認為,《等待戈多》表達了在20世紀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嚴重的基督教信仰危機。“二戰”時納粹在奧斯維辛等集中營所犯下的滔天罪行讓整個西方震驚,他們不敢相信,如果真的存在上帝,怎么會允許世間發生這樣的慘劇?這是西方歷史上的一次嚴重精神危機,信仰喪失,悲觀主義的世界觀因此橫行。
在《等待戈多》中始終沒有對戈多進行正面的描述,唯一的側面描述來自于戲劇結尾時送信的孩子,他說戈多有胡子,卻加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形容詞“也許”——也許是白色的胡子。這正如在基督教中,關于上帝的形象,從來都是缺乏清晰的描述的。長期受到基督教浸淫的西方文化一直描述上帝終會派救世主耶穌來拯救世人。然而《等待戈多》中的“戈多”從來就沒有出現,因此,貝克特要表達的是上帝根本不存在,而劇本中那些反復等待的動作——幾乎所有的動作和對話都出現了兩次以上——無非就是我們生活的寫照。在《等待戈多》的第一幕里,狄狄問戈戈有沒有讀過《圣經》,而戈戈回答的是“想必看過一兩眼”。因此,為了消磨時間,狄狄便向戈戈講述《圣經》中耶穌在上十字架時的故事。他們一起討論什么是“得救”,是“救他們的命”呢?還是“救他們出地獄”?這種討論最終是沒有結果的。而狄狄和戈戈等待戈多的目的是什么,是等待戈多拯救他們嗎?戲劇本身也并沒有給我們答案。戈戈說:“咱們到底要求他給咱們做些什么?”[4]他們并不知道戈多是誰,甚至不知道他們等待戈多的目的是什么。這無疑是在告訴我們,戈多其實是貝克特的生造詞,本身是無意義的,它代表了狄狄和戈戈等待的無意義。
因此,學者馬丁·艾斯林在研究荒誕派戲劇的奠基之作《論荒誕派戲劇》中認為《等待戈多》的主題并非戈多,而是等待,“是作為人的存在的一種本質特征的等待。在我們整個一生的漫長過程中,我們始終在等待什么;戈多則體現了我們的等待之物——它也許是某個事件,一件東西,一個人或是死亡”[5]。其實“等待”是東西方文學共同的主題。日本現代文學代表作家芥川龍之介曾經創作了一個名為《尾生之信》的短篇小說,這個小說的題材靈感則來自我國的《莊子·盜跖篇》:“尾生與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6]這個故事與《等待戈多》有著許多的共同點,首先尾生和弗拉基米爾他們一樣,主要的行為都是等待;其次他們等待的結果都是等待的對象始終沒有出現。女子是誰?無論是莊子還是芥川龍之介都沒有向我們明確地描述她的身份,以至于在《尾生之信》的結尾,作家變成了那個等待者,等待著那個永遠都不會出現的“女人”。芥川龍之介在兩千年前的《莊子》那里發現了人生實際上就是等待,不管是等待愛人,還是等待別的什么將要到來的物事。《等待戈多》同樣是在描述這種等待的過程。
《等待戈多》在第二幕的開始,時間標明的是次日。但實際上,這個時間也是一個抽象的時間,并非具體的“第二天”。我們可以看到幕與幕之間時間的流逝,劇中的兩位人物,波卓的眼睛瞎了,幸運兒的嗓子也啞了。整出劇里,狄狄和戈戈消磨時間的方式便是機械地重復他們習以為常的無聊動作,如他們把帽子戴上又取下,他們把鞋穿上又脫下,他們甚至一遍又一遍徒勞無功的自殺。戈戈說與其思想,還不如跳舞,最終他們同意,先跳舞,再思想。于是在幸運兒跳舞的時候,波卓則在旁邊一遍一遍地高呼著“停止!思想!”。他們用諷刺性的語調來談論“思想”和“奮斗”。
在貝克特的筆下,狄狄和戈戈是過去、現在和未來整個世界的、所有人類的化身,而他們等待的方式便是所有人類生活的寫照。狄狄和戈戈無意識地安慰自己:明天一定會好一點的。雖然明天依舊如此,但他們同樣安慰自己:我們這個時代的人并沒有比其他的時代的人過得更不高興。
從“戈多”的無意義和“等待”的無意義出發,我們很容易得出結論,貝克特反映的是一種悲觀的、消極的人生哲學。實際上,通過西方文化傳統,我們早就發現這種直面人生的態度,古希臘悲劇就從來不美化人生,比如他們表現俄狄浦斯逃脫不了的“弒父娶母”的命運怪圈,他們認為唯有如此,才能凸顯悲劇英雄的崇高,體現人的存在的可貴。二十世紀,西方社會因為工業文明的發展、因為戰爭、因為利己主義思想的泛濫,更加使人認識到人所生存的這個世界的“荒誕”。現代主義的文學家們不想粉飾現實,不想給予讀者以虛假的希望,而是堅持反思與批判的傳統,他們追求的目的是在這種反思和批判中促進人類的進步和發展。
[1]焦洱,于曉丹.貝克特——荒誕文學大師.長春出版社,1995:148.
[2]施咸榮譯.等待戈多.荒誕派戲劇集.上海譯文出版社,1980:3.
[3]焦洱,于曉丹.貝克特——荒誕文學大師.長春出版社,1995:153.
[4]施咸榮譯.等待戈多.荒誕派戲劇集.上海譯文出版社,1980:16.
[5]焦洱,于曉丹.貝克特——荒誕文學大師.長春出版社,1995:151.
[6]中國傳統文化讀本:莊子.新疆人民出版社,2002:2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