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 平
(廣東科技學院,廣東 東莞 523083)
苦難是余華小說創作迷戀的重大母題,他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就已執著于對苦難的追蹤,以后也將追蹤下去。徜徉在余華小說的海洋中,時常能感受到活著的不易,世事的艱難。甚至我們可以直接稱之為苦難,“苦難”可以在最微妙的意義上象征人類存在的一種境遇,余華將這種微妙的苦難融合于歷史的一幕幕場景中,溶解于具體的個人命運中,溶解于他的小說世界中。
八十年代的余華是一個具有革命性的先鋒派作家,這時期他筆下顯現出來的苦難場景基本上是一個丑惡的世界,人性的丑惡充斥于他的小說中,這些丑惡主要表現為暴力、血腥、欺騙、殺戮、陰謀等。因此,暴力、殺戮、血腥等這些前期小說創作中的典型內容也就共同體現為“苦難”,也可以說是一種災難。
這時期余華小說一個讓人感受最深的元素就是暴力,通過暴力展示人性之丑惡。這個時候,他鐘情于描繪各種關系的人們之間的陰謀與搏殺,他們也許是關系很好的兄弟,也許是戀人,也許是……以此通過這些來否定愛情、親情、友情,證明人與人之間自古以來的冷酷、敵視與仇恨,“溫情脈脈”的面紗無聲滑落,這在《現實一種》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如果說皮皮把堂弟摔死純屬失誤,那么他用手掐堂弟的脖子,扇堂弟的耳光并從中感受到無比快感的心態已隱隱述說了人性之丑惡的主題,是余華對“人性之丑惡”的獨特詮釋。在此,余華用一種絕對客觀與居高臨下的敘事角度冷冷地向我們展示人與人之間的自相殘殺及自我殘虐,這讓我們感覺似乎在進行一場解剖實驗,非常清晰,也很具體生動,這使得每一位有著常人情感的讀者在目擊這些文字時,有鋒利的匕首刺過我們的神經,穿過我們的十指的感覺,從這極度恐懼的場景中我們看到了一個地獄般的世界,這個世界是如此的邪惡、恐怖、陌生,人性是如此丑陋、可恨、可懼、惡心。這讓我想起一部電影《絕錄求生》,這里面的場景一一得以再現,苦難對于人們來說也等同于災難。
進入九十年代后,余華一反八十年代的敘事主題,開始關注人溫情、善美的一面,開始關注人物命運,追求價值,傾注人文關懷。如果說八十年代的余華是反叛的,那么九十年代的余華開始了回歸,回歸當代、回歸真情、回歸理性。余華此時繼續以敘述苦難為母題,反復渲染,盡管余華自己說:“作為作家本人,變化是基于他本人對自己比較熟練的寫作方式的一種不滿或慢慢產生疲憊感。”[1]然而,他并沒有對“苦難”產生絲毫疲憊,繼續迷戀且樂此不疲的加以表現。余華九十年代對苦難的繼承并不是簡單的、低級的重復,而是在內容上產生了新的意義:這時期“苦難”更多地體現為一種人生必須面對的生存困境和在困境中求生存而表現出來的人性之善美,這給他的小說增添了新的元素,令人耳目一新。在此,人性開始復蘇。
在《活著》中盡管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苦難和生命殘忍的終結,但支撐人們行動的信念是那么積極樂觀與樸實。余華將福貴一家的命運放置在中國當代社會不停變動的背景上來寫,但并沒有對外部發生的一些讓人痛苦的災難進行極端的詛咒,而是寫了磨難中的友情和親情,展現了人性的美善,如家珍是那樣寬容丈夫,正如《活著》中的敘述:“家珍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心里對我不滿,臉上不讓我看出來,弄些拐彎抹角的點子來敲打我,我偏偏軟硬不吃,我爹的布鞋和家珍的菜都管不住我的腿,我就愛往妓院里鉆。有一次我在妓院里賭得正起勁,家珍挺著個大肚子來妓院找我,硬拉我回家,我對她拳打腳踢,叫人把她拖了出去。”[2]即使是這樣,家珍也沒有動搖她的信念,她依然賢惠如舊,這就是家珍。二喜對鳳霞的摯愛足以感動每一個人,特別是在那樣一個年代,當鳳霞難產時,醫生問二喜要大要小,二喜想也沒想就說要大的。小說中的所有親人,從爸爸、媽媽、家珍自己甚至到年幼的苦根都非常的善良,處處為別人著想,懂得親情是那樣的偉大,他們所有的人都支持了福貴對苦難的抗爭;即使是縣長春生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們也是如親人一般相互寬慰,家珍在春生危難時還想用“你還欠我們一條命,你就拿自己的命來換吧”[3]來拯救春生的生命。這在最平凡與最普通的人性之中展示了對人性善美的驗證,如果說富貴講述自己一生時講述的是中國社會幾十年的歷程與最下層人民的生存環境與思想意識,那么作為小說中的敘述者“我”,一個到鄉下的作家,一定將這個故事通過一種特別的方式延續下去,連接現在與未來,來對人類生存的關注與人性美善的肯定作進一步的體現。
余華八十年代致力于展示人性之丑惡,而九十年代后開始了對人性之美善的挖掘,這種轉型是由于隨著生活環境的變化,余華對人生和社會的感悟加深,他對小說和現實的關系有了不同的理解。一九八九年余華在《上海文論》上發表了《虛偽的作品》,在這篇展現典型的先鋒文學特征的論文中,他以非常堅決的態度展現了文學創作對當今社會常規的經驗與現實的反叛,還原小說的“真實的本質”,表現了對現實的激烈反叛。到了九十年代,他則說:“我過去的現實更傾向于想象中的,現在的現實更接近于現實本身。”并提出:“寫得越來越實在,應該是作為一名作家所必須具有的本領,因為你不能總是向你的讀者們提供似是而非的東西,最起碼的一點,你首先應該把自己明白的東西送給別人。 ”[4]
在《虛偽的作品》中,余華和所有先鋒作家一樣,在描述與展示這個世界時表現了一種狂妄,一種自大,而在《活著》的前言中,他卻以“高尚的寫作”替換了“虛偽的作品”,“對一切事物好像看得很透,站在一個圣者的角度,對善與美的崇尚,用一種慈悲者的眼光看待世界”成了他新的人生寫作信念。世界變得美好與色彩繽紛,余華認識到對當今世界是欣賞而不是去改造才是“高尚”的。正是由于這種觀念,余華的《許三觀賣血記》出現在讀者的視線中。而在《許三觀賣血記》中,作者對世界的欣賞主要表現在“人”與“生活”上,正如此,“符號化”的人才成為血肉豐滿的人。混沌的世界才具有了“生活”氣息。余華塑造的許三觀這個形象是他在九十年代中國文學界的一大成就。在小說中,余華讓許三觀平凡的人生、樸實的話語“自動”地在小說時空中呈現,但在這種呈現中,許三觀的形象清晰可見。
八十年代,先鋒作家在中國文壇大放異彩,先鋒作家余華也開始注重對“民間”的表現。但那時“民間”比較模糊,更多地表現為一種與“官方”主流相對的文化立場,甚至是一些比較過激的表現,比如悍匪、黑社會等一些被社會極度邊緣化的元素也一度被視作“民間性”。八十年代是一個特殊的年代,有諸多事物被極端化,因此“民間”也被極端化了,導致了民間百姓日常性的屏蔽及民間的“非民間化”意識形態的重現。而在《許三觀賣血記》中,余華對民間的發現與表現,對當時所有的先鋒派作家都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首先,《許三觀賣血記》重建了一個日常的“民間”空間。小說中的情節線索與矛盾都比較溫和,以日常生活為主題,對民間的溫情、民間人性的美善有很到位的展現,在許三觀讓一樂為何小勇喊魂的場景里,我們讀到的是民間的善良與寬容大度;在許三觀向方鐵匠和何小勇女人借錢的情節里,我們目睹的是民間人性與人情的純美;在許三觀去上海的途中賣血的經歷里,我們感受的是民間的溫暖與善良。而在許三觀應對苦難的人生歷程中,我們更感動于他的樂觀豁達與至高的人生境界。正如作家在其中文版《自序》中所說的:“這本書其實時一首很長的民歌,它的節奏是回憶速度,旋律溫和地跳躍著,休止符被韻腳隱藏了起來。作家在這里虛構的是兩個人的歷史,而試圖喚起的是更多人的回憶。”[5]
綜上所述,苦難一直是余華小說的母題,而對于苦難,作者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環境有著不同的理解。從八十年代展示人性的丑惡,到進入九十年代后挖掘人性的善美這一轉型中,我們可以看到余華對社會、對世界的不斷理解,對人生的不斷感悟,對理想的不斷追求,有理由相信,他以后的作品將會呈現出更多美好、陽光的元素。
[1]余華.新年第二天的講話[J].作家,1996,(3).
[2][3]余華.活著[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5:136,194.
[4]余華.許三觀賣血記(后評)[J].海口:南海出版公司,1999.
[5]余華.許三觀賣血記(自序)[J].海口:南海出版公司,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