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化師范學院文學院,吉林通化134002)
現代審美視野中的自然主義文學
張海波
(通化師范學院文學院,吉林通化134002)
自然主義萌芽于19世紀中葉的法國,興盛于七八十年代,雖然存在的時間不長,影響卻極其深遠,在各國的文學中都有不同形式的反映,留下了不同程度的痕跡。在現代審美視野下重新審視這一流派,發現它在文學史和文化史上都具有獨特的貢獻,特別是在歐美現代派小說和中國新時期的小說創作中,帶有明顯的自然主義傾向。
自然主義;現代派;新時期小說
自然主義作為一場波瀾壯闊的文藝思潮,它萌芽于19世紀中葉的法國,興盛于七八十年代,其后延展到德國、日本和美國等世界各個國家和地區,雖然存在的時間不長,影響卻極其深遠,在它們各自的文學中都有不同形式的反映,留下了不同程度的痕跡。在現代審美視野下重新審視這一流派,發現它在文學史和文化史上都具有獨特的貢獻,其體現出來的創新精神、文學的審美觀念和創作的思維方式對近現代文學發展進程產生了重大影響,起著不可估量的作用。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歐美現代派小說和中國新時期的小說創作中,帶有明顯的自然主義傾向。
自然主義最初作為一個哲學體系,主要強調人生活在可感知現象的世界里,而這個世界能決定人的生活。作為文學派別,它在其形成過程中受到自然科學方法的影響。法國卡斯塔尼里曾在《1863年沙龍》中指出:“自然主義派別確認藝術是生命在它所有形式和程度上的表現,它的唯一目的是在相當的力量和強度上再現自然。”[1]5可見,自然主義是帶著哲學、科學等多重意義進入文學領域的。自然主義文學,就其本質而言,是對人在世界中所處的地位以及人和外在世界之間關系的一種哲學態度。自然主義流派的鼻祖左拉,賦予自然主義這個詞語以真正的自然科學的含義,并且在這個概念下確立了一整套和自然科學息息相關的文藝思想體系,進而創建了在文藝思潮發展史上具有代表意義的自然主義。根據左拉的論述,自然主義文學有以下基本特征。
首先,自然主義偏重于對絕對真實自然的生活展現,注重對人的遺傳病理和情欲描寫,并提供給讀者一幅幅精確的圖畫,但它從根本上否定文學應當服從于一定的政治的和道德的目的,它認為文學應當保持絕對的中立和客觀。自然主義作家拒絕做一個政治家或哲學家,而要做一個“科學家”,對所描寫的人和事采取無動于衷的態度。如左拉所說的:“我看見什么,我說出來,我一句一句地記下來,僅限于此;道德教訓,我留給道德家去做。”(《書簡》)自然主義僅僅滿足于記錄現實生活的表象,不去深入地揭示事物的本質、探求必然的真理。
其次,要求作家有科學家的態度,同時要求作家使用科學家的方法,即實驗的方法,提倡文學實驗的精神。左拉說:“假如實驗的方法可以引導人們去認識物質生活,那么,實驗方法也可以引導人們去認識感情和精神的生活。”(《實驗小說》)所謂使用實驗的方法,就是作家通過對現實生活的觀察搜集到大量關于人的資料后,把人物放到各種環境中去,以便試驗出他的情感在自然法則決定下的活動規律。自然主義的小說就是這些實驗的記錄,故稱“實驗小說”。按照左拉的說法,正如科學實驗者是自然的審問官,實驗小說家是“人和人的情欲的審問官”。只有實驗小說才能達到對人的科學的認識。
第三,把生物學的決定論加于人類,注重環境對人的決定作用。根據實證主義把一切歸之于自然法則的基本思想,左拉得出了“人類世界同自然界的其余部分一樣,都服從于同一種決定論”的結論。同時,他進一步把人同其他生物等同起來,宣稱人是“空氣和土壤的產物,象植物一樣”。自然主義文學中將人身上的感覺和本能視為人的本質,既然他們認為生物學規律決定人的心理、性格、情欲和行為,便在作品中著重探索人物生理上的奧秘,闡明它對人物的影響。左拉指出,自然主義作家“繼續進行著生理學家和醫生的業務”。為了進行這種“業務”,他們經常把作品中的主人公置于某種病態之下:酒精中毒、神經錯亂、色情狂等。自然主義者以同樣的觀點看待整個人類社會。左拉認為:“在社會中與在人體內一樣,存在著一種密切連帶的關系,把不同的部分、各部分的機體互相連結起來,假如有一個機體潰爛的話,其他的機體也要受到感染,以致一種非常復雜的疾病發作起來。”他們不顧政治、經濟和道德的作用等社會因素,單從生物學的決定論出發,來解釋社會中出現的一切現象。
自然主義文學開啟了一代新風,在開拓新題材、引入新手法和新的文學觀點方面對20世紀的文學有著極為重要的貢獻。
自然主義倡導的一系列文學主張和觀念,對20世紀歐美現代主義文學流派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在各流派的文學創作中呈現出內傾化和創作主體的客體化傾向,同時注重外在環境對人的制約,作品有著濃重的實驗精神。
左拉說:“小說家最高的品格就是真實感”。[2]501自然主義追求的是事物的外在客觀真實,而現代主義作家追求的是內在心理真實,認為只有精神的和心理的才是生活的真實。意識流小說可謂是注重心理真實的代表流派。意識流作家主張完全真實自然地展示人物內在意識流程。普魯斯特認為,自然而真實的東西存在于“意識的不可分割的波動之中”。《追憶似水年華》通篇都是主人公馬賽爾對往事的追憶,沉浸于主觀真實的世界之中。普魯斯特把這種內在自然真實的心路歷程創作觀念,稱之為“主觀真實論”。意識流小說強調的對人內在真實的心理意識表現,在喬伊斯的《尤利西斯》和福克納的《喧嘩與騷動》中,達到了完善和精美的程度。《尤利西斯》中由布魯姆、斯蒂芬和莫莉一天的意識流程所構成的敘事空間,現代人精神的空虛沒落、壓抑迷惘、分崩離析,刻劃得淋漓盡致,呈現出現代社會非英雄們的精神狀態。意識流將外部自然延伸到“心理的自然”,作家由此成為一個純粹的心理事實的記錄者。意識流作家運用自然主義照相式的手法反映人物內心意識流動,形成一種特殊的心理自然主義——更貼近現實、更逼近生活原生態,是生活現實和心理現實的自然主義合流。同樣的,這樣的內在真實呈現于表現主義文學作品中,情節雖然是虛幻的,人物形象也是不清晰的、呈現為類型化的標志物,但人物的內心感受確實是絕對真實的。從卡夫卡《變形記》中的格里高爾到《城堡》中的約瑟夫·K無一例外地將人物內心對外在客觀世界的不確定感,內心的孤獨憂郁、恐懼彷徨呈現在讀者面前。“表現主義的這種對外部世界變形扭曲而對內心感受真實表現的審美觀念,是自然主義的外部真實向內在真實、心靈感受真實的衍生和發展。”[3]91
“一個具有現代主義精神的作家,會自然而然地傾向于試驗”。[4]超現實主義作為一個典型的從內容到形式進行文學試驗的流派,認為本質的真實自然不在外在客觀世界,而在人的夢幻世界之中。在他們看來,超理性、超現實的無意識世界和夢幻世界是真實可信的、是自然真實的。在文學創作中,廣泛使用“自動寫作法”和“夢幻記錄法”進行創作,把直覺中涌現出的感受自動記錄下來。安德烈·布勒東是這一流派的創始人和理論家,他在1924年發表的《第一號超現實主義宣言》中提出了“自動寫作”,即在創作時排除一切理性的道德考慮和審美選擇,不受事實、邏輯的約束,記錄下頭腦在自在狀態下的感受、幻想和直覺,使潛意識擺脫現代文明和傳統的束縛隨心所欲地外泄出來。《娜佳》中的主人公“我”在與娜佳相遇,一個超現實的世界被呈現出來,沒有連貫的情節,充滿了意象與文字的自由組合,把文學引向神秘深奧的超自然或超現實。同樣,意識流小說中也充滿著實驗精神。意識流直接受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和潛意識理論影響,表現人的潛意識和本能。幾乎每一位意識流大師,每一部重要的意識流小說都充斥著對人物生理情欲的自然主義描寫。喬伊斯《尤利西斯》中通過大量的對莫莉的生理情欲和性愛的自然主義描寫,來刻劃人物形象,展現現代人的生活內容。福克納《喧嘩與騷動》中班吉對姐姐凱蒂的非常態病人的情欲,昆丁對妹妹凱蒂意識中的亂倫情欲,這種自然主義的生理情欲,已經深入到情欲的意識,由生活的情欲進入到夢幻的情欲。意識流小說對人潛意識中本能的自然生理情欲及潛意識的描繪,帶有著濃重的自然主義傾向。
存在主義注重在特定的環境和境遇中,刻劃人物形象、表現人物命運,以此來闡述存在主義的哲學觀點。薩特的《墻》中,帕勃洛和其他的幾個共和黨人被放到了囚牢里,在四面堅挺的牢獄中體會著死亡帶來的恐懼,他們的身體因恐懼出現了本能的反應,當他看到其他幾人的表現和身體反應時,反思曾經的所為,決定淡然赴死,客觀上超越了對死亡的恐懼。《禁閉》中“他人即地獄”的設定,描繪出環境對人的決定作用,這些最終構成了薩特的存在主義“境遇劇”。加繆的《鼠疫》在設定的奧蘭城鼠疫流行的環境中,象征地表現了面對人類災難時人物的命運及其人生價值取向,闡述了人的自由選擇的存在主義哲學觀點。存在主義文學正是在對無法規避的黑暗社會的真實自然描寫中和人在無法抗拒的環境里生存的自由選擇中,表現出人的生物本性,具有強烈的自然主義傾向。薩特說:“看來丑惡和存在主義被視為同一回事了。這就是為什么有人說我們是‘自然主義者’的緣故。”[5]540
自然主義文學的特征在現代派文學的各流派中以不同的方式體現出來,現代派作家創作的內傾化和創作主體客體化的審美,使得其在創作中,從對外部世界的關注,轉而對人體內部本身的潛意識狀態、生理情欲、環境制約等全方位的描寫,形成了現代主義作家的一種創作主流和傾向,也成為現代派文學創作和藝術審美的重要內容。
自然主義從誕生之初就受到很多非議,在中國的傳播可謂一波三折。80年代以來,國內學界對它進行了新一波的探討,相應地,新時期小說中呈現出種種自然主義文學創作手法的痕跡。
新寫實小說洋溢著對真實追求的熱情,在這種熱情之下,其主要特征頗與典型化方法相異,因而不免與自然主義相似。較早評論這種小說的雷達就如此道來:“它們都非常重視生活的逼真感,甚至有種自然主義的外觀。”而王干則將新寫實小說的這種主要特征概括為“注重對生活原始面貌和原發生態的還原”,主要表現有二:“第一,從個體形象的精心刻畫轉為對生態群落、生態群體的描寫,通過對‘類”,的表現,來還原生活的整體面貌。……”[6]新寫實小說一方面原生態地再現人的生活狀態,另一方面將人的動物性呈現出來。《狗日的糧食》中的曹杳花為了生存不惜從牲口的糞便中篩取未被消化的苞米粒。池莉的《煩惱人生》及與之一起構成“人生三部曲”的《不談愛情》、《太陽出世》,劉震云的《一地雞毛》,方方的《風景》、《冷也好熱也好活著就好》等作品寫出了平庸的世俗化的“現實”,普通人的日常瑣碎生活,以及在這種生活中的煩惱、欲望,表現生存的艱難,個人的孤獨與無助,對人生的茫然,表現了普通市民庸常的人生狀態,體現了左拉式自然主義文學的基本特征。
與此聯系在一起的,是對于人的動物性的表現。自然主義作家從生物學的角度認識與理解人,認為不描寫人的動物性,就不足以真實地表現人。于是展開了對一切事物的“生物式”的觀照,他們自然把“性”也從生理學、生物學的角度加以描寫,并與對人的生存本相的探究緊密結合起來,力圖寫出各種“性”所依托的社會、人生狀態。人的動物性甚至成為作家們樂于發揮的一個主題,人們撕下文明的外衣,露出原始的動物的本能。新寫實小說的“另一個特點便是這些小說開始冷靜地描寫生活的丑惡乃至齷齪的一面,冷靜地描寫人性中那些動物性的一面。”[6]《伏羲伏羲》描繪出一場不為傳統農村社會文明所容的亂倫性愛,張揚著原始的性本能的沖動。新女性小說在這方面要走的更近一步,為了張揚男權社會中女性與男性有同等的權利與地位,大量使用身體寫作的方式加以彰顯自身的同等存在。林白的《一個人的戰爭》,從身體出發表現對世界的感受,在男權文化的引導下對女性成長的扭曲,女性從身體的感受中找到了話語。這種身體寫作某種程度上散發著“性”的氣息,她們癡迷于以女性欲望的自傳性或半自傳性書寫,展示的是女性身體和性相關的種種體驗,像衛慧的《上海寶貝》,棉棉的《黃酸情人》,九月的《烏鴉》以及木子美在網上公開的自己的性愛日記等等,不一而足。這種生物式的描寫,將人赤裸裸的欲望公然于紙上,呈現出濃重的自然主義傾向。
張韌在一篇評論新寫實小說的文章中即批評道:“你統觀這類小說人物之林時將會發現,它不但沒有理想的英雄的形象……‘而且小說里的人物大多是生存困境中的被動存在體。”[7]方方的《風景》中,一家七男二女同居13平方米的小屋,惡劣的居住環境和赤貧的經濟條件,迫使家庭中每個成員在原始的生存競爭法則支配下弱肉強食,親情蕩然無存,這種丑惡的人性隨著家庭成員的成長不斷延伸、擴展。小說顯示了人性殘忍、丑惡的一面,具有排他性的生存本能,在惡劣的生存環境中,人的動物性遠遠超過社會性。劉震云的《單位》、《一地雞毛》,利用人物性格前后變化的鮮明反差,深刻表現“環境決定論”的主題。一個充滿理想、積極上進的大學生,走上工作崗位后,經歷了從“豆腐餿了”一直到沒有住房的種種瑣屑磨難,理想破滅了、理想消失了、棱角磨平了,成功地成為一個庸庸碌碌、善于察言觀色的機關事務工作者。環境決定人的生存狀態,決定人的精神面貌和行為方式。《閑糧》中那一般在極端艱困的生存環境中過得那樣凄苦的人們也如此,小說客觀地表現了這一生活規律強大的規范力。
新時期小說以各自的特色登上文壇,或將現實生活的種種瑣碎再現出來,或將“性”作為表現自我、張揚個性的手段,或將特定環境中人的生存現狀客觀揭示,更或是將這幾者聯系在一起加以描寫,在揭示人的生存現狀的同時,深深地折射出自然主義的光芒。
自然主義作為一個具有特定時期受人關注的文學思潮,它以自己獨特的藝術魅力,留下了令人矚目的一頁,特別是它的創作方法和觀念,滲透在世界各國文學和各種不同流派之中。在現代審美視野中,將中外的不同流派納入視線之內,發現自然主義鮮明創作傾向和表現手法已經悄然地呈現于中外不同的流派中,并深入地揭示了人的狀態和社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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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基霍米洛夫等.現代主義諸流派分析與批評[M].北京: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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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王干.近期小說的后現實主義傾向[J].北京文學,1989(6).
[7]張韌.生存本相的勘探與失落[N].文藝報,198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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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008—7974(2012)09—0053—03
2012—05—15
張海波(1963-),女,北京市人,通化師范學院文學院院長,教授。
章永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