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孝偉
(佳木斯大學歷史系 黑龍江 佳木斯 154007)
赫哲族是中國北方古老的漁獵民族,其先民肅慎自古生息繁衍于黑龍江、松花江、烏蘇里江三江流域,其活動范圍遠至庫頁島等地。在距今約3000年的黑龍江省寧安縣鏡泊湖鶯歌嶺遺址中出土了4件小陶狗,說明肅慎系民族馴化狗和使用狗的歷史源遠流長。因其善于馴養狗并且把狗運用于和狩獵生產和交通運輸中,所以在歷史上有“使犬部”的名稱。在漫長的歷史年代,因為赫哲族居住區相對偏遠,食物來源比較充足,所以他們的生產方式和交通方式變化很小。狗在他們狩獵生產和交通運輸中一直穩定地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因為狗與赫哲族人民的生產和生活密切相關,所以在赫哲族的文化中狗具有重要的地位。
對于在赫哲族生產生活中的作用和地位,凌純聲先生在《黑龍江下游的赫哲族》一書偶有涉及,但未作專門論述。目前,于學斌和薩馬爾二位先生對相關問題做了研究,但二者分別以“北方漁獵民族”[4](p64-69)和“那乃人”(1)[5](p112-118)中的狗作為研究對象。前者的研究范圍較寬,赫哲族僅是北方漁獵民族之一;后者的作者是俄羅斯學者,其論述多涉及俄羅斯遠東地區諸小民族。因此,這一課題有進一步專門研究的必要。因所在地區與赫哲族聚居區接近,筆者曾多次去同江市街津口赫哲族鄉考察。在這里,以同江市街津口赫哲族鄉為例,據筆者所聞見,結合相關史料,對赫哲族的狗略作探討,以求教于方家。
在赫哲族的經濟結構中,狩獵長期處于重要地位,是他們維持生活的一項主要經濟來源。赫哲獵人賴以生存的糧食、棉布、食鹽及其所使用的鐵制工具、馬匹、火藥槍、鋼槍等生產生活資料都以獵產品換取,所謂“夏捕魚作糧,冬捕貂易貨為生計”。因為他們的居住環境有廣闊的草原和茂密的森林,因此其狩獵生產方式長期延續,狗在狩獵生產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
赫哲族普遍馴養獵犬,從其幼仔時期開始飼養和訓練。在其成年后,獵人在出獵時帶領它認路和嗅獸洞分辨各種野獸的氣味,并且由熟練的獵犬帶領追捕野獸。在獵犬訓練成熟后,獵犬在赫哲族人的狩獵生產中開始發揮重要作用了。
從古至今,同江市街津口村一直是赫哲族聚居區。在這里,解放前不管貧富都養獵狗,在狩獵生產中用狗非常普遍。獵犬在家時,吃糧食和魚骨獸骨;出獵時,獵犬和獵人同吃獸肉。1958年,“這個村二十六戶赫哲人家,除老弱病殘戶不參加狩獵外,有十七戶飼養二十三條狗,每戶至少飼養一條,多至二條,又多是公社中的‘圍狗’(2),它是公社中的公共財產,分到各戶飼養,每年由公社補給一定數量的飼養糧。”[1](p53-54)
獵犬尋蹤追跡,守洞捕獸,其作用與槍、馬同等重要。好獵犬在咬捕細毛獸時,不傷毛皮,也不擅自吃捕到的野獸肉。獵犬在赫哲語中稱“音達”,是赫哲族人民狩獵生產中的重要助手,它們主要負責瞄蹤和追逐。犬的嗅覺和聽覺都和靈敏,在狩獵中能主動在草叢中、江河邊和樹林里尋覓野獸。赫哲族人居住的地區適合貉和鼬生長,獵犬在協助赫哲族人捕獵時善于追捕這兩種野獸。獵犬在生產中能夠及時發現這兩種動物藏身的洞穴,引導獵人挖掘獸洞。夜晚來臨時,獵犬繼續守候在洞穴旁,以便于次日獵人次日繼續挖洞。在守候的過程中,獵犬有時把獵物殺掉然后回到獵人的住處通知獵人取回獵物。據載,同江市街津口村的兩個老太太盡管行動不便,但是依靠優良的獵犬的幫助,仍然能夠在秋季狩獵中取得獵物三四只至十余只。[1](p43)
赫哲族在交通運輸中,如果是水路則用船只,如果走旱路則用車馬,冬天走雪路則用雪橇。赫哲族不僅用狗狩獵,而且把狗做為重要的牽引力量用于交通運輸中。狗在赫哲族的交通運輸中,主要是用作狗爬犁的牽引力量。
赫哲族的狗爬犁在其語言中稱為“拖日乞”。元朝為保持驛路暢通,曾在這里設立四十多個“狗站”,專門提供“拖日乞”所需用的畜力。明清時期,狗拉爬犁在赫哲族聚居的地區就是主要的交通工具,《明一統志》在“狗車木馬”條下引《元志》云:“狗車如行船,以數十狗拽之,往來遞運”。解放以前,狗做動力的“拖日乞”還是赫哲族人生活中不能缺少的重要工具。三江地區極其閉塞,到了冬季,一般車輛根本無法通行,而“拖日乞”卻暢通無阻。狗爬犁“少則套一、兩條狗,多則套七、八條狗。一條狗可拉七八十斤;七八條狗可拉五六百斤”[1](p162-163)這種狗爬犁可以在深雪中行進,便于走遠路,比馬快的多。
赫哲族用于交通運輸中的狗需要從幼年開始訓練,“犬在幼畜時勿使其外出,用脖套拴在庭院的樁子上,因它總想往外掙脫,借以鍛煉其臂膀的力量”[1](p143)。赫哲族養狗很多,“一般人家弄兩、三條狗,據說下江一帶還有飼養十幾條甚至幾十條狗的人家”[1](p163)這是因為,狗爬犁一般是用一條以上的狗牽引。套狗的方法是“由頭狗拉一條長繩,頭狗是經過訓練的,只要頭狗走正道,其他狗都是跟著走的。頭狗拉總繩,其余的狗各帶脖套用短繩栓在總繩上,群狗合力拉總繩”[1](p163)。這樣,狗爬犁就能飛快地跑起來了。
因為赫哲族地區冬季嚴寒,用狗拉動爬犁在冰雪中前進,能夠運輸貨物和傳遞消息,給人們提供物資和保持聯系。這種情況,在俄羅斯境內的赫哲族,即那乃人中也是同樣存在的。據俄羅斯學者薩馬爾先生研究,俄羅斯境內的那乃人中,“在整個冬季,狗擔負起了全部交通運輸的重任。在捕魚和狩獵中,狗是作為役畜使用的。”[5](p115)這從一個方面側證了狗的作用。當年,這種爬犁是赫哲族主要的交通工具,狗作為牽引畜力,在其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任何一個民族的民俗形成都是一定地域內的社會歷史發展階段的產物,并具有很深的社會根源、歷史根源和地理根源。在人類社會發展史中,民俗經歷了一個從無到有,由簡到繁的發展過程。
赫哲族的生產生活和狗密切相關,所以狗在赫哲族文化中具有特別的位置。在《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一書中,凌純聲先生對狗在赫哲族中的作用的陳述隨處散見。俄羅斯學者薩馬爾先生在那乃人中間也注意到了相同的情況,“狗的日常應用角色使它的形象在那乃任的世界觀、各種儀式和民間文學中都留下了印記”[5](p112)
赫哲族的主要生產活動是捕魚狩獵。狩獵生產中漂泊山野,居無定處。冬季狩獵入山,冰雪在肩,尋蹤追獸。露宿野外,只有篝火,獵犬與之相伴。[1](p10)赫哲族居住的地區,冬季冰雪覆蓋,雪橇是基本的交通工具,狗是基本的畜力。因為狗是赫哲族重要的助手,所以赫哲族人與狗的感情很深厚。
赫哲族人不買賣獵犬,獵犬在幼年時可以互相贈送。赫哲獵人從不戴狗皮帽子、不吃狗肉。在赫哲族任看來,獵犬是他們的親密伙伴,“獵犬如果死了,尤其為主人盡了不少力氣的好獵犬,主人是非常惋惜的,一定把它尸體掩埋起來,以防野獸來吞噬。”[1](p44)據赫哲族人吳連升講,有的獵人把已死的獵犬扛起來,放在樹杈上。但不知道這種方法應做何解釋。[1](p44)這種作法,可能是防止野獸吞噬;但是,也可能有更深一層的含義。
在北方一些民族中,長期流行樹葬習俗,赫哲族獵人這一行為或許和這一習俗有密切關系。《魏書·失韋傳》中,有失韋國“父母聚哭三年,尸則置于山書之上”。《北史·契丹傳》“父母死而悲哭者,以為不壯,但以其尸置于山樹之上,經三年后乃收其骨而焚之”。據凌純聲先生考察,黑龍江下游的赫哲族有樹葬的習俗“赫哲人打圍死在山中時,即取大樹干的一段,先將樹的一面斫平,再挖成槽形,上面亦覆一槽形之樹作棺蓋,尸納木中,用樹皮緊扎棺與棺蓋。然后用有樹叉之樹四棵,上架兩橫木,其上再擱樹枝鋪成一臺,高約丈余,棺即置于臺上”[2](p221)與這種風俗相類比,赫哲族是把狗看作與人同樣的生命來對待,對狗的樹葬是赫哲族風俗的一種延續。
赫哲族信薩滿教,狗神是其中的一種神靈,“赫哲族的狗神長約19厘米,主司狗業,平時藏在一個皮口袋里,出獵時將口袋攜帶在身,祭時則陳列供奉”[2](p141)。由此可以看出,赫哲族已經把狗視作生活中的重要一部分,狗在赫哲族民族習俗中占有重要的地位。
注釋:
(1)赫哲族本來分布在黑龍江、松花江、烏蘇里江三江流域,是中國境內的民族。但是,清末的不平等條約,分割了中國東北的土地,黑龍江和烏蘇里江成為界河,赫哲族成為跨界民族。中國境內,稱赫哲族;俄羅斯境內,稱那乃族,其實是同一個民族。
(2)獵犬,當地人稱“圍狗”。
[1]民族問題五種叢書黑龍江省編輯組.赫哲族社會歷史調查[M].哈爾濱:黑龍江朝鮮民族出版社,1987.
[2]凌純聲.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0.
[3]曹廷杰.東北邊防輯要.遼海叢書第4冊.[M].沈陽:遼沈書社,1986.
[4]于學斌.北方漁獵民族養狗使狗的文化闡釋[J].北方文物,2004,(1).
[5]薩馬爾,張嘉賓.那乃文化中的狗[J].黑龍江民族叢刊,200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