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春林
從嚴格的意義上說,中國是一個沒有宗教信仰的國度。但這卻并不意味著中國就沒有宗教文化。按照通常的理解,中國的傳統文化主要由所謂的儒道釋三大流脈構成。其中,儒這種文化形態,雖然也有過儒教的說法,但究其實質,可以說與宗教是沒有什么關系的。釋,也即佛教,從學理的意義上說,是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三大宗教之一(另外兩種分別是基督教和伊斯蘭教)。故而,也可以說是三大流脈中最正宗的一種文化形態。但需要指出的是,佛教在進入中國之后,經過了一個明顯的中國本土化過程。盡管說依然屬于典型的宗教樣態,但超越性的減弱與實用性色彩的增加,卻又是無法被否認的一個客觀事實。相對而言,既是一種哲學思維,同時也具有一定宗教意味的,就是所謂的道教文化。假如說道教確實可以被看做是一種宗教的話,那么,它恐怕就是中國本土生成的唯一一種宗教了。惟其是中國本土生成的唯一宗教樣態,所以,與基督教、伊斯蘭教、佛教這樣極其純粹的宗教樣態相比較,道教的世俗化色彩是非常突出的。某種意義上,我們完全可以把道教看做是一種介乎于宗教與世俗之間的特別文化形態。
到了19世紀末20世紀初,迫于西方強大的現代文明所造成的巨大壓力,長期固守自身儒道釋三種流脈共存基本格局的傳統文化,在遭遇到所謂現代性的強烈沖擊之后,被迫開始了殊為艱難的現代化轉型的歷程。從那個時候起始,到現在為止,我們已經走過了長達一百多年的歷程。在經過了一百多年的滄桑演變之后,中國的傳統文化樣態到底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尤其是到了當下這樣一個以經濟為中心的所謂市場經濟時代,傳統文化的遭遇又將如何?所有這些,恐怕都是值得予以關注思考的。某種意義上,曾經以“農民三部曲”而引人注目的山東作家趙德發,可以說是文學界的得風氣之先者。從幾年前的長篇小說《雙手合十》開始,以小說的形式關注表現傳統文化的現代境遇,就已經成為了趙德發一種自覺的創作選擇。說實在話,傳統文化三種流脈中最重要的儒家文化的現代境遇,早在中國現代文學階段,就已經得到了作家們普遍的重視,并且在當時的文學創作中留下了鮮明的痕跡。魯迅先生的《祝福》、《狂人日記》,巴金的“激流三部曲”,都可以被看做是對于儒家文化予以批判性表現的文學作品。到了當代文學階段,對于儒家文化之現代境遇的表現,仍然是諸多作家一種不約而同的選擇。張煒的《古船》、陳忠實的《白鹿原》,可以說是這一方面有代表性的小說作品。然而,就在儒家文化受到重視多被表現的時候,傳統文化的另外兩大流脈,佛教文化與道教文化,卻被我們的作家給遺忘了。最起碼,就我個人有限的閱讀視野,還真的沒有看到有哪一位作家專門對此進行嚴肅認真的思考,并將之轉化為小說作品的。從這個角度看來,趙德發的努力就應該得到充分的肯定。別的且不論,單就以小說的形式承載自己對于佛道兩種傳統文化的嚴肅思考來說,趙德發也絕對稱得上是中國小說界的第一人,其重要的意義和價值絕對不容小覷。
從小說的標題就可以看得很分明,假若說幾年前的《雙手合十》,趙德發所關注表現的,是佛教文化的現代境遇,那么,到了這次的《乾道坤道》(載《中國作家》2011年第11、12期),作家的關注視野就由佛教文化而轉向了道教文化。一說到道教文化,我馬上就會想到魯迅先生當年講過的一句名言:“前曾言中國根柢全在道教,此說近頗廣行。以此讀史,有許多問題可以迎刃而解。”很顯然,從總體傾向來看,對于道教文化,魯迅先生持有的乃是一種否定性的看法。要想很好地理解魯迅對于道教文化的基本觀念,一個關鍵的問題,恐怕就是我們必須把道教文化和道家哲學有效地剝離開來。從道家哲學的層面來看,魯迅當然不會予以簡單的否定。不僅不可能予以否定,反過來,魯迅自己的思想中,很多方面其實也都或多或少受到過道家哲學的滋養和影響。既如此,魯迅卻又為什么會對道教文化如此反感,以至于堅持認定“中國根柢全在道教”呢?我以為,這里的關鍵就在于,道教文化實際上已經離開道家哲學甚遠了。所謂的煉丹服藥求長生不老、房中術,所謂的扶乩、祈雨、畫符、念咒,以上種種,恐怕都是魯迅從根本上厭惡否定道教文化的原因所在。某種意義上,我們之所以說道教并非純粹意義上的宗教,之所以認定道教是一種介乎于宗教與世俗之間的特別文化形態,主要原因也在于此。要想完成一部思考表現道教文化的現代境遇的長篇小說,一個必要的前提,就是趙德發自己首先應該對于道教文化這一具體的書寫對象有一番足夠深入透徹的理解和認識。一旦涉及對于道教文化的理解認識,除了大量地閱讀相關的文化典籍之外,因為魯迅對于道教文化的基本看法實際上擁有著的巨大影響力,所以,趙德發肯定是繞不過去的。這樣,魯迅之對于道教文化的總體否定與趙德發《乾道坤道》中對于道教文化的肯定和張目,自然就構成了一個非常突出的矛盾現象。我們要想相對客觀公允地評價這部《乾道坤道》,這個矛盾現象的存在,顯然是無法回避的。
一方面,我們固然不會天真到認為魯迅所有說法都是真理的地步,但在另一方面,則也必須承認,魯迅對于道教文化的諸多看法都是有道理的。在這里,一個不容忽略的問題,恐怕就在于魯迅與趙德發看取道教文化時所采取的角度不同。魯迅所關注的,是歷史上曾經對于中國人的思想意識產生過實在影響的道教文化。趙德發所思考的,是道教文化作為中國一種傳統的宗教文化,進入現代社會之后的命運遭際問題。照理說,無論西方,還是中國,都有一個由古典時代進入現代社會,也即都存在著和所謂現代轉型的問題。我不知道諸如西方的基督教在這樣一個轉型的過程中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不清楚基督教是以一種什么樣的方式來應對這樣一種必然轉型過程的。從中國本土道教文化的情形來看,在遭到來自于西方現代性的強勁沖擊重創之后,其發展的式微乃至于基本停滯,可以說是一種無以逃避的必然結果。具體來說,在百多年來的現代社會進程中,道教文化先后遭到過三種力量的有力沖擊。第一種沖擊,來自于現代的科學思想。科學講實證講邏輯,宗教則是一種充滿神跡的精神信仰,既是神跡,那就是無法被證偽的。中國古代有科學發明但卻沒有科學思想。所以,無論佛教還是道教,它們在進入現代社會之后肯定要受到科學思想的強烈挑戰。第二種沖擊,來自于現代政治思想。這種沖擊,應該說主要發生在1949年之后。這個階段的主流意識形態特別強調所謂唯物主義思想的重要性,絕對摒棄排斥唯心主義。在這樣的一種政治文化環境中,包括道教文化在內的所有的宗教文化,可以說都受到過強烈的沖擊。道理說來特別簡單,從所謂唯物還是唯心的角度來看,世界上所有的宗教都概莫能外地屬于唯心主義的范疇。既然宗教文化屬于唯心主義,那么,它們之受到主流意識形態的打擊壓制,就是非常自然的一件事情。第三種沖擊,來自于所謂的市場經濟。市場經濟來自于西方,應該說,基督教肯定早就遭遇過市場經濟。我實在不是很清楚,基督教是如何應對市場經濟的。但只要認真地讀一讀韋伯的那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就可以約略知道,基督教與西方的市場經濟之間,并非我們所想象的那樣一種水火不相容的排斥關系。然而,事情一旦到了中國,似乎就嚴重地變味了。我們注意到,進入所謂的市場經濟時代之后,中國出現的一個非常引人注目的現象,就是物欲的極度膨脹與精神的被明顯矮化。包括道教文化在內的宗教文化,從根本上說,當然是屬于精神范疇的。既然屬于精神范疇,那么,道教文化在當下時代之遭受膨脹物欲的猛烈沖擊,當然就是無法回避的一種客觀事實。我不知道趙德發對于道教文化的現代遭遇進行過怎樣的一種思考,但是,就趙德發的這部《乾道坤道》的文本而言,盡管說作家主要關注表現的是當下時代道教文化的境遇問題,但實際上對于以上三種沖擊的情形都還是有所觸及的。只不過在具體的藝術處置過程中,輕重緩急有所不同而已。
說實在話,閱讀趙德發的《乾道坤道》,最初的感覺并不是很好。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小說敘事的起始階段,是從應高虛來到美國之后開始寫起的。美國也會有道教文化么?一部描寫展示中國本土道教文化的長篇小說為什么要從遙遠而異質的美國寫起呢?只有在漸次深入的閱讀過程中,我才慢慢地明白了趙德發的小說敘事為什么一定要從美國開始的原因所在。卻原來,趙德發之所以要特別設定如此一種開頭方式,其實是匠心獨運,就是試圖一下子就把讀者的思緒帶入到當下這個經濟與文化全球化的時代語境之中。中國南方瓊頂山道觀的住持應高虛不惜千里迢迢,飛躍太平洋來到美國的邁阿密,是因為身為坤道的她的師弟乾道石高靜已經在美國傳播道教多年,已經在美國創辦了一個頗有影響的崇玄道院。應高虛此行的目的,本意當然是要傳播擴大道教的影響,沒想到最后卻因為當眾展示道教的獨門“閉息”功夫意外失敗而羽化棄世。好在她決意棄世之前,已經把象征著瓊頂山道觀住持的木簪傳授給師弟石高靜,并且一再囑托石高靜一定要想方設法發揚光大瓊頂山的道教事業。就這樣,小說中最重要的人物形象石高靜,一下子就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怎么辦?是繼續留在美國順理成章地自我發展,還是接受師兄的遺愿回國擔當住持大任?一個類似于哈姆雷特式的選擇難題,就這樣橫亙在了石高靜面前。關鍵的問題還在于,通過應高虛這一人物,敘述者已經告訴我們,瓊頂山的道教事業,事實上已經處于風雨飄搖的地步了。這樣看來,石高靜的選擇,就不僅僅是一種個人行為,而且茲事體大,已然關涉到了瓊頂山道教事業的發展問題。由此可見,我自己最初的閱讀感覺確實存在問題。趙德發《乾道坤道》開頭方式的設定,應該說是相當成功的。一方面,趙德發如實地呈現出了道教在當下時代所面臨的發展困境(在這里,我們一定要認識到,瓊頂山道觀所面臨的困境,實際上具有普遍性的象征意味。瓊頂山道觀的困境,應當被看做道教總體困境的一種形象縮影),另一方面,通過主要人物的巧妙引出,作家也很好地制造出了一個情節的懸念。那就是,石高靜回國擔當大任已成定局,但瓊頂山的道教事業到底能不能就此而起死回生走出困境呢?從藝術層面上來看,一部小說的開頭設計,能夠達到這樣一種效果,應該說獲得了相當的成功。
實際上,發生在美國的故事,僅僅是《乾道坤道》這場大戲的一個序幕。只有等到石高靜真正回到瓊頂山之后,圍繞著到底誰應該成為道觀的住持,一場充滿了尖銳復雜矛盾沖突的博弈大戲,方才算得上是真正開了場。應該注意到,趙德發關于石高靜師兄弟四人的設計,是頗費了一番心機的。石高靜師兄弟一共四位,除了已經登場的石高靜和應高虛之外,尚有兩位,一位是綽號被稱為盧美人的盧高極,另一位則是已然成為大老板的祁高篤。這其中,除了已經羽化棄世的坤道應高虛,另外的三位乾道,趙德發實際上賦予了他們各自鮮明的代表性。祁高篤盡管本性向善,但卻明顯地缺少定力,貪戀俗世的風塵快樂。因此,順應時勢地成為市場經濟時代的弄潮兒,成為典型的成功人士,就是祁高篤一種必然人生的結果。值得肯定的是,祁高篤雖然身在俗世風塵,但內心里卻又始終沒有真正遺忘過瓊頂山的道教事業。某種意義上,可以說祁高篤存在著人格的自我分裂狀況。一方面留戀俗世的歡樂,另一方面又有著某種自我精神超越的愿望。因此,在《乾道坤道》中,祁高篤實際上是作為石高靜的幫手形象而出現的。身披道士外衣的盧高極,在小說中實質上被趙德發塑造成了一位背叛道教的道德敗壞者形象。正因為盧高極心術不正且貪欲極強,所以,“當年在逸仙宮拜了師父,時間不長就跑下山去改換門庭,還到處講翁師父的壞話,說他和女弟子不清不白,把翁師父氣出一場大病”。以至于,翁師父曾經一再感慨自己收徒不慎,所識非人。如果說祁高篤是石高靜的助手形象,那么,盧高極顯然就是石高靜的對手形象。在小說中,盧高極不僅千方百計地勾引自己的女弟子阿暖,而且,還向權勢者竭力獻媚,以便在權勢者的鼎力相助下,從石高靜的手中奪取住持的位置。相比較而言,主人公石高靜,很顯然是作家心目中最為理想化的一個人物形象。雖然身患家族遺傳的先天性心臟疾病,雖然在美國已經過著非常愜意舒適的生活,但心中真正有道,真正把瓊頂山道教事業的發揚光大當做自己崇高使命的石高靜,在師兄應高虛業已羽化棄世,瓊頂山道教事業眼看著岌岌可危的時候,毅然決然地回到瓊頂山,承擔起了自己本應承擔的責任。這樣一種具有自我犧牲精神的人生選擇,本身就有力地說明著石高靜一種理想主義情懷的具備。
小說中最主要的矛盾沖突,其實就是石高靜與盧高極之間圍繞瓊頂山道觀住持位置的兩次激烈碰撞。第一次發生在應高虛在美國羽化,石高靜剛剛從美國回到瓊頂山的時候。石高靜明明是接受了師兄的遺命回國就任住持位置的,但盧高極卻故伎重演,利用誣陷石高靜與其美國女徒弟之間不夠清白的方式,憑借自己與權勢者的結盟,硬是從石高靜手中奪走了住持的位置。第二次是到了小說的結尾處,眼看著石高靜費盡心機多方努力重建的逸仙宮就要大功告成,眼看著石高靜就要被任命為新建逸仙宮的住持,盧高極還是采用其蠅營狗茍的方式,在權勢者的大力支持下,又一次以鳩占鵲巢的手段竊取了住持的高位。兩次尖銳沖突中間,趙德發用大量的篇幅展開描寫的,一方面是道教在當下時代確實越來越艱難了的生存處境,另一方面,則是在想方設法如何籌劃重新逸仙宮的過程中石高靜自我精神境界的逐漸提升。如果從道教的意義上來看,石高靜這樣一種精神提升的過程,自然也就是慢慢修道逐漸悟道的一個過程。正因為自身道行的日漸深厚,所以,當盧高極第二次以巧奪豪取的方式搶走住持位置的時候,石高靜才能夠如此平靜地告訴康局長:“天理杲杲,大道昭昭,豈能是一個住持的位子就能體現的?”我不知道趙德發在寫作過程中的具體體驗如何,就我自己的閱讀感覺來說,閱讀《乾道坤道》,尤其是其中圍繞住持位置的碰撞與爭斗過程,就如同在閱讀一部官場小說一樣。卻原來,道教場所也是名利場啊。某種意義上,或許也惟其具有名利場的性質,所以,趙德發才能夠充分地展開對于自己筆端人物人性世界的透視與表現。歸根到底,小說是一種挖掘、剖析以及表現人性的藝術方式。盡管說趙德發的《乾道坤道》是一部具有深厚思想底蘊的文化小說,但如果舍棄了對于人性世界的深度剖析,假如沒有能夠相對成功地刻畫塑造出諸如石高靜、祁高篤、盧高極等一些人物形象來,那么,這部小說的寫作,自然也就難言成功。
閱讀《乾道坤道》,在考察其作為一部小說所應該具備的諸種思想藝術因素的同時,我更感興趣的,恐怕還是在當下這樣一種現代社會語境中,趙德發究竟是怎樣理解看待中國古老道教的。在這里,一個重要的前提是,《乾道坤道》從基本的創作方法來說,乃是一部以追求真實為基本旨歸的現實主義長篇小說。正因為《乾道坤道》是一部現實主義的長篇小說,所以,對于其中的個別情節、細節,我才生出了別一種疑問。比如,小說中曾經數次寫到江道長這個得道高人的神機妙算。一次是在應高虛準備赴美之前,江道長給她寫了四句偈語:“廟不像廟,藍眼人笑。平曲試罷,簪子交掉。”再一次是在石高靜陷入困境、情緒特別郁悶低沉的時候,江道長也給了他四句偈語:“蜀犬喪家,三弄瓊花。水落石出,人小天大。”真正令人稱奇的地方在于,江道長的這兩次偈語,在小說接下來的情節發展過程中,居然全都兌現了。很顯然,如此一種情節設計,帶有突出的神秘色彩。因此,我的問題就是,這樣帶有明顯離奇色彩的情節,在現實生活中到底有沒有發生的可能性呢?難道是純粹的巧合么?然而,與江道長的偈語相比較,更加令我感到驚奇的,乃是小說中關于石高靜一個人在希夷臺靜修悟道的那樣先后長達三章內容的描寫。只要讀過小說的朋友都知道,我這里具體所指的,是小說第九、十以及十二章的相關描寫。說實在話,在讀到這些章節的時候,我甚至產生過是不是在閱讀金庸武俠小說的感覺。最相近的一種閱讀體驗,恐怕就是金庸《倚天屠龍記》中,描寫張無忌被朱長嶺父女誘騙陷害摔下懸崖,沒想到居然誤打誤撞地在一個猿猴的肚子里發現《九陽真經》的秘笈,因而練成絕世神功的故事。最令我無法相信的,是《乾道坤道》中的這樣兩處細節:一個是石高靜被毒蛇咬傷之后,居然可以通過斷指的方式治好自己的蛇傷。另一個就是現代發達醫學都沒有辦法治愈的石高靜家族的遺傳心臟病,居然可以依靠打坐、靜修、吃仙草的方式不治而愈。我實在搞不清楚趙德發的類似描寫有多少現實生活的依據。據我的推測,現實生活中或許也會有個別的特例存在,但這特例因其缺乏普遍性,所以并不具備在一部現實主義小說中進行描寫的充分根據。如果缺少了充分的現實依據,那么,趙德發的描寫恐怕更多地只能被看做是一種帶有浪漫色彩的想象性書寫。盡管我非常理解趙德發的上述描寫旨在證實道教的有效價值,但在一部現實主義小說中,出現了想象性色彩如此濃烈的浪漫主義描寫,多少還是顯得有些突兀。當然了,或許這一切趙德發自己此前也都已經充分考慮過了。某種意義上,創作《乾道坤道》的趙德發,極有可能陷入了一種兩難的藝術處境之中。一方面,離開了小說中所描寫的這些“神跡”,道教似乎就不再是道教了。另一方面,這樣的描寫有很明顯地背離現實主義的創作原則。怎么辦呢?搖擺在二者之間互相遷就妥協的一種藝術結果,就變成了我們目前所能夠閱讀到的文本現實。在這里,我只想貢獻出自己一點不成熟的思考建議來。我以為,趙德發完全可以剝離掉原本附著在道教之上的那些“神跡”成分,重新構想相關的一些情節、細節,其意只是在于能夠更有力地凸顯出道教精神清修的現代意義來。
既然話題已經涉及了精神清修的現代意義,那么,我們就有必要再回到前面已經提及過的,在如何理解看待道教文化問題上魯迅與趙德發之間的分歧。關于他們兩人在道教文化問題上之所以會形成明顯分歧的原因,我們以為更多地是由于魯迅與趙德發看取道教文化時所采取的角度不同。魯迅所關注的,是歷史上曾經對于中國人的思想意識產生過實在影響的道教文化。趙德發所思考的,是道教文化作為中國一種傳統的宗教文化,進入現代社會之后的命運遭際問題。實際上,除了看取道教文化問題的角度不同之外,兩位作家具體所處的不同的時代文化語境,也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他們對待道教文化的態度。魯迅所置身于其中的“五四”時期,是現代性剛剛進入中國的時候,當時彌漫于整個知識界的一種主流聲音,就是激烈地反傳統。既然要反傳統,那么,道教文化作為傳統文化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當然也就在被反之列了。更何況,魯迅自己還有著異常鮮明的現代科學的思想背景。眾所周知,魯迅在做出著名的“棄醫從文”的人生選擇之前,所攻讀接觸的,實際上都是自然科學。現代科學思想對于魯迅的深刻影響,在魯迅思想中所實際占有的重要地位,應該說都是客觀存在的事實。關于現代科學思想在魯迅觀念中的根深蒂固,你只要想一想魯迅終其一生都對于中醫持有的懷疑否定態度,就可以一目了然的。既然魯迅擁有如此堅定的現代科學立場,那么,把道教文化的那些缺乏充分科學依據的儀式性的東西看做是純粹糊弄人的鬼畫符,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但是,趙德發卻很顯然不是在魯迅的意義層面上理解看待道教文化的。趙德發之所以刻意地把自己小說背景設定在當下這個物欲橫流的市場經濟時代,一個最主要的原因,恐怕就在于他要充分地觀察表現如同道教文化這樣的傳統文化的現代境遇問題。其實,我們也不妨跳出道教文化的思維框架來理解看待趙德發的《乾道坤道》。當我們從這樣一種思維框架中跳身而出之后,自然而然地就會把石高靜、祁高篤以及盧高極們看做是范圍更加寬泛的現代知識分子。如果把以上這些人物都看做了知識分子,那么,石高靜、祁高篤與盧高極師兄弟不同的人生選擇,所強烈透露出的,就是他們面對物質與精神沖突時的不同姿態。在這個意義上,趙德發之對于石高靜這樣一個理想化人物形象的高度肯定,當然也就應該被理解為是對于當下這個嚴重物化時代所發出的一種極其強烈的批判之聲。實際上,假若更深入地追究下去,我們就會發現,魯迅與趙德發之間對于道教文化的看法之所以會如此大相徑庭,還有一個原因無法被忽略。那就是,魯迅的時代,是一個啟蒙思想占據主導性地位的時代,而趙德發的時代,則是一個文化保守主義大行其道的時代。盡管對于魯迅與趙德發的誰是誰非,我們肯定一時還不可能得出合理的評價結論來,所以姑且存疑,但從思想啟蒙的立場出發就必然會批判否定道教文化,從文化保守主義的立場出發就一定會贊美肯定道教文化,卻是確定無疑的一件事情。
2012年1月14日凌晨0時20分許完稿于山西大學書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