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兆淮
已經許久未曾觸碰那段塵封已久的歷史了,已有許久未曾見到年紀不算大,卻常顯得忙碌瘦弱的梁曉聲的身影了。忽然間,最近觀看到中央臺播放的長篇電視劇《知青》,遂引起我對曉聲及其作品的某些片斷回憶,于是,一邊觀看《知青》,一邊翻檢昔日他給我的信札,閱讀他給《鐘山》所寫的幾篇作品。于是,我與梁曉聲組稿結識的往事,閱讀曉聲知青文學的一些點滴印象,拌和著近日觀看《知青》的感受,便一齊涌上了心頭。
作為一個熱衷于文學編輯工作的老編輯,我似乎早在上世紀80年初就想拜訪、結識這位知青作家了。那時候,大多數作家與編輯,家中均無電話、電腦、打印機之類的電子設備,結識作家大都只能采取書信聯系或是作家訪。而在我看來,不管是書信或是家訪,首要的功夫,莫過于先閱讀這位作家的作品,了解這位作家的有關家世經歷。
早在上世紀80年代初,傷痕文學和反思文學勃興之時,我即閱讀過曉聲的成名作和代表作《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和《今夜有暴風雪》。這些作品在描述知青置身艱難處境所閃現出來的英雄主義和理想光彩,呈現出一種獨有的悲壯美和人性美,不僅使作品連獲全國大獎,使作者成為一代知青作家中的佼佼者,旋即也讓梁曉聲成為大眾文學報刊的重點組稿對象。作為省級地方刊物《鐘山》的編輯人員,我自然知道,此刻要想尋找這位正在走紅的作家,并組發到他的一篇作品,該是多么艱難。
大約是在1984年前后,我第一次對曉聲作家庭拜訪,那時,他住在北影廠內19號樓一座紅磚平房內。當我敲開家門之后,應聲開門的正是梁曉聲本人。只見眼前這位三十多歲的作家雖無山東人的高大身板,也不大像東北人的壯實墩厚,倒也不乏質樸誠懇的氣質,說話和藹,談吐爽朗。并無半點名作家的做派,和隨時拒人于門外的傲慢。再觀室內,只見房內陳設簡單,空間逼仄,似乎連一張像樣的寫字臺也沒有。冬天的暖氣片供熱不足,屋里溫度稍低,甚至給人有點凍手凍腳的感覺。很難想象,曉聲就是在這樣簡陋的條件下,寫出了《今夜有暴風雪》、《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和《父親》等優秀作品的。時光已經流逝了三十多年,如今我還記得,我與曉聲以作者與編者的身份初次見面時的談話,竟是那么誠摯隨意,并無過多的矜持和應付的意味。他雖并未立馬應允何時給《鐘山》寫稿,我也愿意耐心等待著他總有一天會為《鐘山》的編輯與讀者寫稿。大約當時我們誰也沒想到,這一等就是6年,直到1990年第1期他才在《鐘山》發表了《龍年:1988》。其后,又陸續為鐘山創作了《1993——一個作家的雜感》和中篇小說《表弟》、《尾巴》等四篇中長篇作品。
原先,我與讀者一樣,都曾以為,曉聲只是一位銘記知青經歷,擅寫知青題材的代表作家,他以前所寫確也大都呈現出知青身處逆境時的英雄主義和悲劇美,而他給《鐘山》的幾篇紀實體作品,卻是一種創作變調。自從上世紀80年末期,他的大部分作品的題旨,已轉向關注民生,他的目光和精神關注點已凝聚到時代的心聲和社會的熱點了。他的創作新變已然表明,這位充溢著平民情懷的作家,今后所關注與描述的對象,將不再只是知青,和回城知青的生活狀態,而已逐漸拓展到熱切關注當下社會的情緒和時代的脈搏了。
《龍年:1988》這篇紀實體小說,取材于作者創作長篇《雪城》前后的憤懣心境,同時也借此表達著作者對上世紀80年代末期“中國當代城市的生活感受”,“關注我們這個時代浮躁而痛苦的進程”。誠如作者早在1987年前后,就預感地寫道:“下一代農民將不會再依戀土地,而愈來愈憎惡它。下半個世紀,中國的根本問題……不是怎樣種地的問題,而是誰還種地的問題。”時過二十多年后,中國社會的發展歷程,已然證明,土地和農民將是未來幾十年內最為敏感的話題,而始終以關注現實、貼近民生為己任的曉聲,已不只是一位優秀的知青作家,也是一位十分敏感深沉的現實主義平民作家。80年代后期的創作中,他常以犀利鋒快的文筆,剖析時代情緒和社會心態,頗有魯迅筆下的雜感文風。難怪有人稱他為憂患型的平民作家。
其后,他為《鐘山》所寫的紀實體中篇小說《表弟》和帶有荒誕意味的《尾巴》,依然離不開對現代城市生活,尤其是青年學生窘迫心態的探索,對現代城市人精神蛻變的諷喻。《表弟》取紀實體形式,固可增加作品的真實性與親切感,作品中對貪污腐敗的抨擊,對貧富懸殊、分配不公的排斥,均充分地反映了當今社會平民階層的心聲。而《尾巴》則以半是紀實體半是荒誕的文體,顯示出作者追求新變的嘗試與努力。雖然,這兩類作品的創作嘗試中,亦不時有議論過多,給人以拖沓之感,但在我看來,以知青作家聞名于外的曉聲的這種創作變調,無論如何,還是值得肯定和關注的。
作為八年知青生活的親歷者,梁曉聲有大量描述知青生活,展示知青精神面貌的作品,并有三篇中短篇小說連獲全國性大獎,這理所當然地使他成為全國代表性知青作家之一;作為改革開放三十年生活的親歷者,他還創作了不少貼近民生的優秀之作,這又使他成為社會情緒、時代精神的表達者和傳遞者。縱觀他幾十年的創作生涯,我以為,把梁曉聲定位于具有濃郁知青情結的優秀知青作家固然沒錯,稱他是一位關注社會現實,反映時代風貌的優秀平民作家,大約也不為過。而貫穿他創作始終的情結,依然是逝去了三十多年,卻一直難以忘懷的知青經歷。最近,中央臺正在播放的長篇電視連續劇《知青》,當可視為既關注知青,又貼近民生的代表作。《知青》的播放,并再次引起千百萬家庭的熱議,自是一點也不奇怪的。
委實,對于有過農村四清、五七干校和農業學大寨工作隊三段農村歲月的人來說,我知道,發生在四十多年前的知青上山下鄉運動,的確曾經是一個激情浪漫的時代,也是一個充滿痛苦磨難,又值得終生回味反思的時代。不過,上世紀80年代初書寫知青題材,與時隔三十多年后再來書寫同樣的題材,其書寫角度與反思深度,自應有著重大的不同;在新世紀來臨之后,在完成對“文革”的全盤否定、在世界民主化大潮日益高漲的背景下,如今再來書寫知青題材之時,作家在思想與藝術上理應注入諸多新的元素。無論是知青本人,還是知青作家,抑或是大多數國人,現時再來看待、討論知青上山下鄉這段歷史時,都應持有一種新的審視目光。
如果說,當我們當年閱讀《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和《今夜有暴風雪》,還曾經為作品中所彌漫的激情浪漫的情調,甚至被作品中閃耀的英雄主義和悲劇美所激動感染,以至引起知青發出“戰天斗地”、“無怨無悔”的慨嘆,那么,時過三十多年,現時再閱讀這些作品時,大約便會感到有些不滿足了。我知道,也許這怪不得作者,而實在是因為人們對“文革”中的知青上山下鄉運動,有了嶄新的認識和評價。這情形,恰如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對作家描述五六十年代農業合作化運動的作品,在不同時代背景下,發生不同的評價一樣。
如前所說,《知青》放映后,立刻在當年的知青和現時的國人中,引起十分強烈的反響,并伴有不同的意見。這當然并不奇怪。而在我看來,這部電視劇從總體上尚能真實地反映了當年千百萬知青的生活狀況和精神面貌,也基本上表現了一代知青作家,尤其是梁曉聲的思想與藝術水平,但在感動之余,細細想來,卻也不時有遺憾和不滿足之感。甚至說,我多少有些為曉聲在這部電視劇創作中表現出反思深度上的不足,而不免有些惋惜與遺憾。雖然,我也曾暗想過,或許曉聲自有他的不便言說的難處。或許,他要表現的,正在某些被刪節的章節里,也未可知。
作為與當年知青年齡相仿、經歷相似的一代人文知識分子,觀看《知青》時,我亦曾為知青下鄉初始階段的激情浪漫所感染,為面對貧困和自然災害而呈現出的戰友友情,少男少女們的戀情所打動。隨著劇情的發展推進,我還體味到一些農村的貧困狀態,看到聽到一些“文革”語言和極左思潮對知青的戕害,特別是還有一些頭腦清醒者(如曙光、靖嚴、齊勇等)對時局所作的朦朧又冷靜的思考(當然,如把“社會有病了”這些議論的細節安排在71年“9·13事件之后,或許更為妥當),所有這些都可視為作者對知青題材的新反思新收獲。
不過,在我看來,時至今日的歷史已然表明,“文革”中發生的令千百萬知青上山下鄉的運動,無論是對知青本人及其家庭,還是對國家的長治久安,都稱得上是一場巨大的災難和心靈的劇痛。而實際上,在“文革”背景下,發生號召、引導甚至“裹挾”一千多萬知青上山下鄉,并波及幾百萬家庭安寧的主要原因,并非如某位最高領導人所說,是為了幫助農村脫貧致富,改造知識分子,而是在“文革”天下大亂的情勢下,學校停課,城市無法解決學生上課,更無法妥善安排青年就業的無奈之舉。因而,從根本上說,千百萬知青上山下鄉運動,既耽誤了一代青少年入學,培育人才的最佳時機,又影響了幾百萬家庭的親情團聚,釀成了國人的心靈劇痛,因而實可稱為是一次人為的大災難。自無法與抗戰時的民族災難可比,也和天災無涉。說到底千百萬知青上山下鄉,只不過是“文革”大災難中的一個組成部分。
可縱觀這部長達45集的長篇電視連續劇,我卻發現,真正地表現這場災難并給人以強烈震撼的故事情節和藝術畫面,卻并不多見,亦缺乏震撼人心的批判力量和思想深度。如果說,對于作為電視劇副線的陜北坡底村的知青及農民的生存狀況,還有知青們對現狀的反思,尚可說寫得較為真實可信,且包孕著一定的思想內涵,讓人不由不思考陜北長達三十多年的貧困之根之病,究竟因何而起?又該怎樣根除醫治?那么,表現北大荒建設兵團和山東屯插隊知青所遭受的磨難程度,則就顯得激情浪漫有余,友情、愛情充盈,而思想力量和批判意識,卻在很大程度上被友情與愛情沖淡削弱了。在作品里釀成災難,造成死難事故的,大都是天然的災難,而非人禍所為。
顯然,如今大多數國人已經清醒地意識到,“文革”中千百萬知青上山下鄉運動,乃是一場觸人靈魂、危害國家的災難,參與其中的大多數知青,之所以在響應號召的背景下走上山下鄉之路,不過是在狂熱宣傳鼓動下的一種輕信盲從行為。時至今日,不管是當事者,還是其后人,只有對此災難作出深刻反思,冷靜剖析,方能避免災難的重演。任何對災難實質的掩飾、回避,或用“無怨無悔”之類的豪言壯語,來滿足個人的憶舊情結,或用知青出了幾位政治精英人物,來掩飾這場災難,只怕都有可能導致適得其反的后果。在知青上山下鄉運動已經逝去四十多年之后,再來探討如何評價知青題材的作品,我以為理應提出這樣的觀點。
然而,遺憾的是,為了充分表達作者的創作個性,并展示英雄主義和悲壯之美,《知青》一劇竟在有意無意間,削弱沖淡了作品應有的思想鋒芒和批判力量。《知青》放映后,對于作品中的理想化色彩,作者在回答記者提問時曾說過,他想用災難中友情、愛情和溫暖來完成“人格化教育”。但我卻以為,面對這場人為釀成的大災難和人性扭曲的畸形歷史,我們畢竟不能用犧牲真實性原則,或削弱作品的批判鋒芒,來完成對讀者的思想救贖。這就是我作為曉聲昔日作品的責編和朋友,耐心觀看《知青》一劇時的一點遺憾與感受,在此坦誠地直言相告,想來曉聲也會見諒的。并且,我以為這大約也是《知青》一劇招致一些當年知青和國人觀看此劇產生一些不滿情緒的主要原因。
自打從刊物崗位上退休以來,已有多年未與曉聲書信往來和見面敘談了。不過,我還可常從報刊傳媒中得知,他仍在孜孜不倦地筆耕著的情景。我忘不了他遷居北影廠新居后,在新家里請我吃北方餃子的時光。當然,更忘不了他在給我一封來信中所說,因長期伏案寫作,而導致“頸椎病復發,只能用圓珠筆在夾板上寫”,進而希望編輯部能諒解他推遲供稿時間的苦衷。我知道,曉聲實在是一位為寫作幾乎不要命的作家,我也理解他是一位憂國憂民、充滿理想的作家。在此,我愿意衷心祝愿并熱切盼望著曉聲今后能在保重身體健康的條件下,為讀者為時代再寫出一些精品力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