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明
鄒建軍《“和”的正向與反向:譚恩美長篇小說中的倫理思想研究》(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是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的新的實踐。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的提出,不啻為文學評論開辟了新的園地,使得文學評論工作者及文學愛好者在研究文學作品的時候有了一個全新視角。因此,這一批評方法一經提出,就得到了廣大文學評論工作者熱烈的響應,正如王忠祥教授所說:“這一文學理論前沿課題引起了國內外學者的特別關注和濃厚興趣。”①和所有的新理論的誕生一樣,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也經歷了理論建構的階段,可喜的是,在倡導者和眾多的學者的努力之下,“文學倫理學批評提出之初一直發展到今天,學理上得到了進一步的豐富和發展,已具有較為清晰的理論框架。”②經過多年深入思考,學者們對這一批評方法所涉及的對象、內容,它和倫理學、道德批評、美學的關系等重大問題進行了系統的闡述,作了明確的界定與廓清。本書體現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的生命力與適用性,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其一,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是文學意義上的批評方法,強調文學批評必須要回歸到文學的批評上來。倫理、道德、美學意義,都要在文學作品的基礎上展開討論,絕對不能脫離文本分析。對此,聶珍釗教授說:“我們應該堅持文學批評必須是對文學的批評,堅持文學批評必須批評文學。”③鄒建軍身體力行,堅持從文學的意義上入手對作品進行深入的研究,細致地分析原著。他對譚恩美的《喜福會》、《接骨師之女》、《通靈女孩》、《灶神之妻》作了深入的研究和評論,涉及了這位作家的主要的作品。庖丁解牛當然要重視牛。他分析的人物關系都是作品中的人物關系,剖析的故事都是作品中的故事,不脫離作品。正因為如此,他在研究中得出的所有結論都讓人信服,因為這些結論都不是借助外來理論作支撐,不是強行嫁接的,而是根據作品內涵闡發出來的,都有倫理上的依據。他所提出的“情感回旋”、“記憶之鏈”、“敘事定位”、“多元混生”、“陰陽凝視”等新的學術話語,都是在仔細分析原著的基礎上得出的,有作品的依據。不管是從思想上還是從藝術上,從人性上還是人道上,從角色的內在的意識沖突還是外在的社會定位上來審視其長篇小說的結構和人物,所有的分析都是站得住腳的,是經得起時間的檢驗的。
其二,文學批評本質上是一種倫理批評,倫理批評本質上是道德批評。“從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的角度看,文學批評的基本功能就是為了回答作品是好或壞及其為什么好或壞的倫理價值問題,因此文學批評在本質上是一種倫理的批評。”④而倫理是有道德內涵的,“超越道德的藝術形象和藝術作品都是不存在的。”⑤這一論點抓住了文學批評的本質意義。文學是人學。人是社會的人,人是社會關系的總和。文學批評就是分析人在社會關系中的角色定位及其表現。人的社會關系是由人的倫理道德來指導的,所以從倫理道德的角度來分析、批評文學作品是勢所必然的正確的途徑。評論譚恩美長篇小說,研究者當然可以見仁見智,從不同的視角切入,而只要言之成理也都會各有千秋,但要想從總體的層面上把握其思想精髓,卻只能從倫理的角度切入方能奏效,抓住道德關系深入剖析,才能綱舉目張。譚恩美小說人物的性格各異,故事情節不同,但總體來看作者關注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而這些關系不論是母女關系、夫妻關系、姐妹關系,還是更深層次上的愛、恨、情、仇,甚至性的和諧與不和諧,說到底都是倫理關系,最終都涉及到道德。作者對倫理道德問題有深刻認識,他說:“所謂‘倫理’,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及其規則”(鄒建軍15)。“她的小說是表現她對命運及相關主題的思考,其結果主要是人與人之間的道德與倫理問題”(鄒建軍17)。在這樣的認識基礎上,鄒建軍運用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對譚恩美長篇小說進行了高屋建瓴、庖丁解牛式的分析,讓人們在五花八門的故事和茫無頭緒的人物關系之中,找到了正確理解作品的途徑,給人以深刻的啟示。歷史事實告訴我們,人類社會一經建立,社會成員之間就有了倫理道德關系,個人、家庭、家族、社群、民族、國家——這層層疊加的關系都以個人與個人之間的倫理道德關系為基礎,人的社會行為必然關涉倫理道德。母女關系是譚恩美小說重要主題,鄒建軍對此進行認真的研究,指出母女之間不管是分離尋找還是依戀關愛,不管是困惑沖突還是了解和解,都有倫理在內,都有著道德的原則在內。“和”的正向與反向,其實就是倫理道德的正向與反向。這就從深層次上把握住了譚恩美多部小說母女關系的脈搏,讓讀者深刻地體會其塑造的母女形象的重要意義與重大價值。
其三,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具有兼容性。聶珍釗教授在提出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之初就指出:“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只是批評文學的眾多的方法之一,它不僅不拒絕和排斥其他的批評方法,相反能容納、結合和借鑒其他的批評方法,從而使自己得到補充和完善。”⑥作者本人也說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具有十分難得的兼容品格。”⑦鄒建軍教授用“‘和’的正向與反向”來統轄他對譚恩美作品研究,是一個非常新穎大膽而又深刻的創舉。“和”的概念本來是哲學上的概念,《老子》第42章中說:“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⑧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認為:“相反的東西結合在一起,不同的音調造成最美的和諧。”⑨但“和”也是一種倫理的概念。在對譚恩美五部小說進行總體性研究時,哲學的概念、倫理的概念在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的視角下是并行不悖、相互兼容、相得益彰的。兼容性使得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脫離了封閉性,獲得了旺盛的生命力,同時也使得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在兼容的語境中獨具魅力。鄒建軍運用倫理分析的批評方法,并結合歷史的、社會的研究方法,去發現譚恩美創作中的倫理道德問題,從而得出了非同尋常的又令人信服的結果:“為譚恩美的長篇小說建立起一個合適而真實的倫理之網。這與從前的學者總是從文化、意識形態、民族的角度進行討論相比較,拉開了較大的距離”(鄒建軍26)。這是譚恩美研究領域的一個重大突破。這一實踐的成功也證明,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并非取代別的方法亦非消化掉自己的特征,而是從一個新的角度將多種方法進行融合,將整個的研究層次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因為這樣的研究更能逼近事實的真相,抓住事物的本質。
鄒建軍教授的研究,足以生動而雄辯地證明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是有生命力的,是切合文學評論實際的恰當的方法。文學倫理學批評要想取得長遠和良性的發展,就得走出倫理學的藩籬。盡管文學倫理學的倫理是源于倫理學的倫理,它們之間有著天然的不可分割的聯系,但是文學倫理學的倫理應該超越傳統,讓其本質內涵更為豐富多彩,批評的標尺更為多樣化。倫理學的核心范疇是“善”,這是千百年來倫理學最根本的內涵。當然,除了善之外,其它的范疇也頗為重要,諸如“美”、“真”,但是只要看看人類倫理發展的歷史,就可得知“善”總是第一性的,“美”、“真”都得統一于“善”。這就解釋了為何倫理總是會和道德聯系在一起,因為道德就是與“善”互為表里的。但是,文學倫理學的核心范疇卻不應該只是局限于“善”,還應包括“真”和“美”。從文學評論的角度來看,真、善、美之間的關系,不是誰服從誰的關系,而是平等的關系,因此文學倫理學批評的標準也自然比倫理學的標準更為寬廣。在文學作品中,我們評判一位主人公的行為,不一定非要從對與錯的關系去考察,可以從“善”的視角,還可以從“真”和“美”的視角挖掘出潛藏在文本中容易被忽視的意義。以此為基點展開來看,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無疑為評析人類歷史上眾說紛紜的優秀作品開辟了廣闊的理論視野,提供了豐富的理論支撐。
鄒建軍教授長期從事英美文學與比較文學研究,發表論文四十多篇,出版《多維視野中的比較文學研究》專著一部,編著多種;在詩歌與詩學研究方面取得卓越成就,出版有《臺港現代詩論十二家》、《中國新詩理論研究》、《現代詩學》、《現代詩的意象結構》等多種專著,以及《中國新詩大辭典》等多種編著;近年來提倡并實踐的文學地理學批評方法,在學界引起強烈反響。在華中師范大學以聶珍釗教授為首的學術團隊提倡文學倫理學批評的歷史進程中,鄒建軍教授不僅寫有數篇關于文學倫理學批睥理論文章,并且以譚恩美長篇小說為個案,對其進行了全新的批評與研究,提出了許多重要的見解與思想,推進了美國華裔小說的研究進程,提高了美國少數族裔文學研究的水平。因此,《“和”的正向與反向:譚恩美長篇小說中的倫理思想研究》自有其特別的意義與重大的價值。
注解【Notes】
①王忠祥:“學術的盛宴”,《文學倫理學批評:文學研究方法新探討》,聶珍釗 鄒建軍編(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 年)10。
②劉茂生:“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的理論與實踐——兼評《英國文學的倫理學批評》”,《外國文學研究》2(2008):173-175。
③⑥聶珍釗:“序言:文學倫理學批評”,《文學倫理學批評:文學研究方法新探討》,聶珍釗 鄒建軍編(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年)3,4。
④聶珍釗:“‘和’的正向與反向:譚恩美長篇小說中的倫理思想研究·序”,《“和”的正向與反向:譚恩美長篇小說中的倫理思想研究》,鄒建軍著(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 年)1。
⑤聶珍釗:“王爾德創作的倫理思想研究·序”,《王爾德創作的倫理思想研究》,劉茂生著(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 年)4。
⑦參見鄒建軍:“文學倫理學批評的獨立品質與兼容品格”,《外國文學研究》6(2005):7-14。
⑧饒尚寬譯注:《老子》(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101。
⑨北京大學哲學系美學教研室編:《西方美學家論美和美感》(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年)15。
鄒建軍:《“和”的正向與反向:譚恩美長篇小說中的倫理思想研究》。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