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艷平
關(guān)于《史記》對《平家物語》①人物形象的影響研究,已經(jīng)引起了中日兩國學者的重視,國內(nèi)公開發(fā)表的學術(shù)成果包括《論〈史記〉對日本軍記文學之影響——以〈太平記〉研究為中心》②、《〈史記·項羽本紀〉與〈太平記〉中的楚漢故事》③等等,而日本公開發(fā)表的代表性論文則有《〈平家物語〉中〈史記〉的機能——以義仲和賴朝的不和為中心》④、《〈平家物語〉中的〈史記〉——以義仲和項羽的相似性為中心》⑤等等。綜觀上述研究成果,我們國內(nèi)的學術(shù)界青睞于研究《史記》對日本軍記物語的另一部代表作《太平記》的影響,而日本的學者則更側(cè)重于從作品中的代表人物出發(fā)來分析《史記》的影響。因此,筆者認為,很有必要在這些學術(shù)成果的基礎(chǔ)上,進一步系統(tǒng)地分析《史記》對《平家物語》所產(chǎn)生的影響,這將有助于更加深刻地了解《平家物語》,也便于我們更全面地把握《史記》的影響。
簡單來說,《史記》不僅為《平家物語》提供了大量的創(chuàng)作素材,還對它的人物造型、敘事模式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具體到《史記》對《平家物語》人物形象方面的影響,又可以分為如下兩個方面:一是人物描寫方法的影響,包括類比法、對比法、襯托法等藝術(shù)手法的運用;二是人物敘述的文本互涉,主要是指《平家物語》中的人物形象與《史記》中人物形象的內(nèi)在關(guān)聯(lián)。接下來,筆者就將結(jié)合兩部作品的具體內(nèi)容,來詳細探討《史記》對《平家物語》人物造型的影響。
我國學者歷來都十分重視研究司馬遷塑造人物形象的藝術(shù)手法,包括類比法、對比法、襯托法、互見法等等,而其中很多藝術(shù)手法在《平家物語》中也得到了巧妙的借鑒和運用。
關(guān)于類比法在《史記》中的運用,我國有學者歸納為“司馬遷有意以對稱的形式安排事件經(jīng)過、人物對話,使兩兩對應(yīng),相得益彰”(楊樹增202-203),并舉了〈張釋之馮唐列傳〉中正直不阿的兩個主人公間的類比、〈韓信盧綰列傳〉中無功封王又都叛變大漢的人物類比的具體例子作為佐證。此種類比法,即同類人物的對稱手法,在《平家物語》中也是隨處可見。首先是某一個篇章內(nèi)的類比,比如第一卷第六節(jié)〈祗王〉中,祗王與阿佛兩人同為藝人出身、都得到過清盛的一時寵愛、又都離開塵世皈依佛門、最終兩人都得道往生。其次是篇章與篇章間的類比,這是類比的擴大,如第六卷第三節(jié)〈葵姬〉與同卷第四節(jié)〈小督〉也講述了兩人的相似命運:同為高倉天皇的侍女、都得到天皇寵愛、又都畏懼清盛權(quán)勢、最終都深受平家迫害,再比如第七卷第十六節(jié)〈忠度出奔〉與第十七節(jié)〈經(jīng)正出奔〉中的主人公同為平家貴公子、又都不愛武裝愛風流、最終又都不得不背負家族命運、戰(zhàn)死沙場。除此之外,還有篇幅間跨度比較大的類比,例如第四卷第六節(jié)〈競武士〉與第八卷第八節(jié)〈瀨尾之死〉中的類比:故事的主人公阿競和瀨尾都是忠實于主公的武士、兩人都迫于形勢假投降、又都因為武藝高強而備受敵方重視、都瞅準時機順利回歸主公部下、最終為主人鞠躬盡瘁死而后已。類比法的巧妙運用,渲染了作品中出場人物的悲劇命運,既節(jié)省了行文的筆墨,又在無形之中放大了他們的性格特點、命運特征,契合了整部作品“諸事無常、盛者必衰”的基調(diào),達到了事半功倍、一石二鳥的藝術(shù)效果。
至于《史記》中對比手法所產(chǎn)生的藝術(shù)效果,我國也曾有學者進行過專門研究:“管仲、晏嬰合傳,既是一奢一儉之對比,又是知人與不知人之對比。……公孫弘與主父偃合傳,是一廉一貪之對比,也是善終與惡報之對比。……兩兩相形,優(yōu)劣自見”(張大可253)。同樣,《平家物語》的作者為了追求文章的藝術(shù)效果和感染力,也在作品中反復(fù)運用對比法來塑造人物。比如在第二卷第六節(jié)〈諫諍〉中,父親平清盛就與長子平重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父親身著鎧甲、兒子一身便服,父親決意攻打法皇、兒子誓死保衛(wèi)皇宮,父親舉止猥瑣不堪、兒子形象光明磊落。還有,在第四卷第六節(jié)〈競武士〉中,兄長平重盛與弟弟平宗盛間的反差也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重盛成人之美、把駿馬贈英雄,宗盛則奪人所愛、強行索要名馬;重盛愛惜人才、尊重他人,宗盛則唯我獨尊、污蔑對手;重盛遠見卓識、幫平家力挽狂瀾,宗盛則目光短淺、陷平家于戰(zhàn)事之中。另外,《平家物語》中某一個出場人物自身的命運也會在不同的時間、場合形成對比,最典型的例子當屬平清盛的女兒平德子,平家掌權(quán)時,她貴為皇后、太后,錦衣玉食,享盡人間榮華富貴;平家落魄時,她則淪為俘虜、尼姑,粗食布衣,還不得不面對獨子安德天皇投海自盡、娘家滿門被斬的痛苦。對比手法的恰當運用,突出了人物的典型性格特征,彰顯了作者的褒貶之意,增強了作品的表現(xiàn)力。
除了上述兩種藝術(shù)手法外,司馬遷還在《史記》中巧妙運用了襯托法來寫人。襯托法,與類比法、對比法有相似之處,但卻并不等同。類比法、對比法主要是雙方比較,使得兩者相得益彰;而襯托法則是主次分明、以賓襯主,使主體更加突出。襯托法既包括以人襯人、也包括以景襯人,《平家物語》的作者也在作品中靈活地運用了襯托法,來烘托、強化主體。比如第三卷第二節(jié)〈頓足痛哭〉中,為了放大主人公俊寬的悲劇效果,作者進行了層層渲染:先是利用使者來襯托俊寬,讓俊寬第一個接過赦免的文書,又讓他親眼目睹自己名字不在赦免之列,經(jīng)歷一次由滿懷希望到滿心失落的挫折;接下來作者又用成經(jīng)、康賴來烘托俊寬的人物形象,把希望寄托于兩位朋友身上的俊寬,再次親耳聽到朋友的背信棄義,又經(jīng)歷了一次從心存念想到徹底絕望的打擊。再舉一個以景襯人的例子,在《平家物語》的灌頂卷中,作者先后記述了建禮門院與后白河法皇兩人前往大原的路途,建禮門院踏上征途的時間是秋天,雙眼所見盡是枯枝敗葉、陰霾密布、冷雨霏霏、寂寞荒涼,所謂睹物思情,此情此景愈發(fā)烘托出女院的失意、落魄;而后白河法皇則是翌年春天動身臨幸大原的,映入眼簾的是櫻花與綠葉交相輝映、小鳥與海棠動靜相宜的春光山色,宛如一幅姹紫嫣紅、春意正濃的美麗畫卷,如此這般令人心曠神怡的美景自然也更好地襯托出法皇的如沐春風、意氣風發(fā)的心情。同一條道路,不同的季節(jié)、不同的風景,更加反映出人物的境遇差別、心態(tài)迥異,而這種以景襯人的藝術(shù)手法則既節(jié)省了筆墨,又最大限度地透視出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
《平家物語》不僅從《史記》中借鑒了類比法、對比法、襯托法等手法來塑造人物形象,在人物造型、人物敘述方面也明顯受到了《史記》的影響,這就進入了文本互涉的層面。所謂文本互涉,亦被稱為互文性,是由俄國文藝理論家巴赫金(M.M.Bakhtin)提出的概念,后經(jīng)法國的保加利亞裔文論家朱莉婭·克莉絲特娃(Julia Kristeva)補充完善,主要指的是“任何文本均是對另一文本的吸收與轉(zhuǎn)化”(Kristeva 66)(引文為筆者譯),也就是說,文本的結(jié)構(gòu)并不是單一的存在,而是不斷在吸收其他文本。運用這個理論來對照分析《平家物語》中頗具代表性的人物形象,就可以看出他們與《史記》中人物形象的內(nèi)在關(guān)聯(lián)。
目前為止,中日兩國學者的研究都集中于項羽與源義仲的驚人相似:兩人都是血氣方剛的青年英雄、都曾經(jīng)是戰(zhàn)無不勝的常勝將軍、最后又都成為了霸王別姬式的末路英雄,甚至于兩人死后,他們那“不肯過江東”的知恥精神還在引發(fā)無數(shù)文人墨客的扼腕長嘆。實際上,除了項羽與義仲之外,兩部作品中還有許多其他可供研究的互文性人物形象,比如劉邦與源賴朝也存在諸多共同點:兩人都是起兵造反的帶頭人,劉邦反對秦王朝的暴政,賴朝也試圖推翻平家的統(tǒng)治;兩人都能夠從善如流,劉邦先入函谷關(guān)后接受張良的建議而“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司馬遷49),源賴朝則聽從謀士安排蟄居鐮倉等待時機;為了取得最后的勝利,兩人都能夠忍辱負重,劉邦曾主動提出與項羽以鴻溝為界、中分天下,而賴朝也是巧妙地周旋于后白河法皇、平家、義仲等多方勢力中間;大權(quán)獨攬后兩人又都對功臣大開殺戒,劉邦殺了韓信、彭越,賴朝則先后逼死了自己的親弟弟也是自己的兩員大將——范賴和義經(jīng);兩人過世后又都是夫人掌握實權(quán),呂太后和北條政子⑥在丈夫死后都獨攬朝政長達十幾年。而《平家物語》中的平清盛與《史記》中的秦始皇也頗多類似:兩人的身世都存在疑團,清盛被傳是白河天皇的兒子、而嬴政則與呂不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兩人年輕時都金戈鐵馬地打過天下、開創(chuàng)了中日兩國的第一個封建政權(quán),掌權(quán)后又都用暴政的方式來限制言論自由;兩人死后天下大亂,最終都落得個家破人亡的悲慘下場;更加難得的是兩人在客觀上還都促進了社會的進步。
除了上述這些例子所展示的單一人物對單一人物的互文性敘述外,《史記》與《平家物語》這兩部作品里面還有另外一種人物敘述的文本互涉、即團體人物群像的文本互涉。司馬遷在《史記》中詳細記載了戰(zhàn)國時期,諸侯國相互兼并的過程,特別是“合縱連橫”的戰(zhàn)略計謀。《平家物語》中也存在相互聯(lián)系、相互利用的數(shù)方勢力,其中最巧妙地周旋于其他勢力之間的當屬后白河法皇代表的貴族勢力。具體說來,《平家物語》所記載的平安時代末期,貴族勢力屬于傳統(tǒng)的利益團體,而新興的武士團體則由平家、義仲、賴朝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勢。在《平家物語》的前四卷,貴族勢力與平家的關(guān)系相對比較密切,共同欺壓源氏一方;從第五卷開始,貴族勢力逐漸疏遠與平家的合作,而嘗試與義仲、賴朝聯(lián)手;到了第七卷,貴族勢力就借助義仲集團的力量趕走了平家;在第八卷里,他們又仰仗賴朝集團打敗了義仲集團;而作品的第九卷到第十一卷,則主要講述了貴族與賴朝集團聯(lián)手對付平家的經(jīng)過。
以上,筆者主要探討了《平家物語》與《史記》在個體人物形象、團體人物群像方面的文本互涉,實際上,《平家物語》的敘事母題與《史記》的敘事母題也存在著互文性敘述。比如平家物語第一卷第三節(jié)〈鱸魚〉中,作者就把平家的榮華富貴說成了熊野權(quán)現(xiàn)⑦的庇佑,還特意引證了《史記·周本紀》中武王伐紂時“白魚入舟”的故事,來說明鱸魚跳入清盛的船里是吉兆。從“白魚入舟”到“鱸魚入舟”,都是用魚來暗示天降祥瑞,預(yù)示故事的主人公將吉星高照、飛黃騰達。再比如,項羽的烏騅馬,與佐佐木高綱的名為“生食”的寶馬,都構(gòu)成了“駿馬配英雄”式的互文性敘述;而虞姬的自刎,與小宰相的殉情也形成了“美女愛英雄”式的互文性敘述。
綜上所述,《史記》對《平家物語》的人物造型產(chǎn)生了明顯的影響,無論是人物描寫方法方面還是人物敘述的文本互涉方面。首先,《平家物語》的作者借鑒了司馬遷所運用的類比法、對比法、襯托法等人物造型的藝術(shù)手法,不僅節(jié)省了行文筆墨、達到了言簡意賅的敘事效果,而且彰顯了人物的主要性格特征及其悲劇命運。其次,《平家物語》的個體人物形象、團體人物群像、敘事母題等也與《史記》構(gòu)成了互文性敘述,達到了歷時性的影響與共時性的指涉兩個層面的高度統(tǒng)一。而《平家物語》的作者正是在充分借鑒、吸收了《史記》等我國優(yōu)秀作品精華的基礎(chǔ)上,才創(chuàng)作出了一部膾炙人口、燦爛杰出的文學作品。
注解【Notes】
①周作人申非譯:《平家物語》(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
②邱明:“論《史記》對日本軍記文學之影響——以『太平記』研究為中心”,《日語學習與研究》4(2009):41-44。
③邱嶺:“《史記·項羽本紀》與《太平記》中的楚漢故事”,《外國文學研究》1(1994):29-35。
④山下宏明:“『平家物語』における『史記』の機能――義仲と頼朝の不和をめぐって”,《和漢比較文學叢書第6巻中世文學と漢文學Ⅱ》(東京:汲古書院,1978年)151-164。
⑤田部井栄子:“『平家物語』における『史記』――義仲と項羽の類似性をめぐって”,《群馬県立女子大學國文學研究》5(1985):63-66。
⑥北條政子(1157-1225),北條時政的女兒,源賴朝的正妻,鐮倉幕府第二代將軍源賴家、第三代將軍源實朝的母親。
⑦權(quán)現(xiàn)是佛教里的菩薩臨時顯現(xiàn)在日本,化身為日本神道教里的諸神,這樣就把神教與佛教溶為一體了。熊野權(quán)現(xiàn)位于日本和歌山縣,包括熊野本宮、熊野新宮和那智三處神社。
Kristeva,Julia.Desire in Language:A Semiotic Approach to Literature and Arts.Leon S.Roudiez ed.,Thomas Gora,Alice Jardine,and Leon S.Roudiez trans.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80.
司馬遷:《史記》。北京:大眾文藝出版社,2009年。
楊樹增:《史記藝術(shù)研究》。北京:學苑出版社,2004年。
張大可:《史記二十講》。北京:華夏出版社,20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