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雪
《雁》(1911)是近代日本文學啟蒙者森鷗外(1862~1922)創作于明治時代末期與新時代交替期的長篇小說。該文本敘述了阿玉從自我意識的覺醒到希望破滅的內心波動。其命運中反映著日本近代時期的“青春”挫折感(小泉浩一郎197)。森鷗外一生處于公與私、封建與近代、東洋與西洋、國家與個人的二元對立性矛盾中,而這種日本式近代的矛盾又滲透于其作品里。《雁》中正反映著這種矛盾的尖銳性。
阿玉生存于日本近代社會的他者境遇中。查爾斯·泰勒談到:“一個人不能基于他自身而是自我,只有在于某些對話者的關系中,我才是自我”(50)。因而,“自我”體現于與周圍人的關系中。《雁》中阿玉的命運與父親、末造及岡田的意識形態有直接關聯,阿玉的“自我”在這種關系中受到抑制。
文中對阿玉與末造初次見面的場景作了細膩刻畫:“老爺子正彎著腰,在拐角處的墻壁旁磨蹭著。而他身后的阿玉絲毫沒有膽怯的神情,只是好奇地東張西望”(351)。①可見相對于冷靜恬淡的阿玉,其父親顯現為畏畏縮縮的姿態,這種對比烘托的手法凸顯出其父親的封建傳統意識。阿玉為了讓父親擁有安穩生活,甘心做了末造的妾。思想單純的她原以為末造是其依靠,但現實并非她所憧憬的那般美好。“與其說末造在聽她說,倒不如說象在聽養在籠子里鈴蟲的鳴叫聲”(359)。這段心理描寫暗示阿玉在未造眼中只不過是鳥籠里的小蟲。未造只是厭倦了自家妻子的容貌及嘮叨的性格,并非真心愛阿玉。
而且阿玉一直戀慕的岡田對她也未主動追求。岡田雖常常走過阿玉家門前,卻未曾打聽過其家境,甚至沒去看她家門前的姓氏牌,文中敘述到“他一直沒去看屋檐下那塊小小木牌上寫的字”(342)。此處細節描寫暗含并不想與阿玉積極交往的初衷。為何在岡田眼中阿玉只是同情的對象?文章開篇處有暗示性描寫:“在岡田看來,女人是美麗的,值得愛的對象。他似乎覺得女子應該是甘心處于任何現狀,并且能一直守護著那份美和可愛”(342)。可見岡田欣賞的是甘受既定命運安排的順從型女性。
關于岡田的性格小說開篇處有所揭示。“至于品行如何,我想,當時很少有人像岡田那樣過著規規矩矩的學生生活”(338)。由此顯現出嚴格遵守規則的讀書人形象。這種氣質正是吸引阿玉傾慕之心的緣由。而且也可看出他屬于思想傳統保守的書生。這種個性與其選擇留學的結局如出一轍。阿玉也僅僅是其固有觀念中的欣賞對象。這些似乎增強了情節發展的必然性。當他選擇留學并決定放棄與阿玉的關系時,顯現出一種回避的冷淡態度。關于二人態度的鮮明對比,文中敘述到“阿玉的眼睛癡癡的看著岡田。岡田慌忙似地取下帽子點了點頭,無意識中加快了腳步”(398)。而岡田一番話語里也暗含態度的冷淡,“好不容易念到現在,不畢業就走,實在遺憾。可是官費留學沒份兒,一旦失去這次機會,就無緣一見歐洲了”(401)。其中絲毫未談及與阿玉的情感,表明他堅定的仕途志向。
因而,文本中三個男主人公消解了阿玉的“自我”。其父親深受封建傳統觀念束縛;末造納妾只為排解煩悶;岡田則是傳統守舊的男性,在求學前途和愛情上選擇前者。自由戀愛“是現代個人主體,自我的核心能指”(王宇 243)。但阿玉在強勢的男性文化主體的包圍下,他者境遇成了她成長的起點。男權文化秩序所推崇的女性概念為“順從”和“被動”。而且當時流行的“立身處世”主義也成為阻礙阿玉“自我”實現的因素。岡田內心存有優先選擇仕途之道的觀念,即“秩序”優于戀愛的“立身處世”主義價值觀。因而,男權意識及“立身處世”等意識形態構成的主體性壓抑著女子追求自我認同和精神自由的主體性需求。最終,阿玉的身份被他者化,處于日本近代社會的他者境遇中。
阿玉生活于日本近代社會的他者境遇中,但仍追尋著屬于自我的一絲光明。文中對其初次出場的情景作了精細刻畫:“剛梳好的銀杏發髻薄如蟬翅,高鼻梁,細長且略顯孤寂的臉龐使人覺得似乎是在某種程度上從額頭到臉頰之間稍稍顯得扁平了些”(341)。這段容貌刻畫凸顯其紅顏薄命的人生基調。文中設置了“我”這一旁觀者角度的人物,其眼里的戀情最終被視為“如同一顆釘子引發出大事件一樣,上條晚餐的醬燉青花魚竟使岡田與阿玉永無相會之期”(405)。在其眼中似乎結局帶有偶然性,其實這種偶然性背后蘊含有必然性。對阿玉初次出場的容貌勾勒也增強著這種必然性。有學者認為這表明森鷗外本人并不相信近代日本現實中戀愛與青春存在的可能性(小泉浩一郎197)。
起初阿玉對于自身命運的安排默默接受,文中如此敘述到:“阿玉似乎不知手放在何處為好,她坐在平日常坐的地方,時而撫摸著火盆邊,時而又撥弄著火鉗,略顯害羞且少言寡語地應答著”(358)。由此顯現出羞澀內斂的柔弱女子形象。由于深受父親濃厚封建意識的負面影響,起初阿玉持有過“既嫁從夫”的態度,絲毫未有覺醒和反抗意識。當阿玉得知末造是做高利貸生意的人時,方才意識到再次受騙。于是她希望將這般悔恨之情向父親傾訴。但當她見到父親終于擁有安穩度日的現狀時,又獨自承受這份痛楚。此時的她心中萌生了自我覺醒的意識,其話語里顯現出這種思想,“您不是常說我誠實嗎?我確實很誠實,但是最近我思前想后,不想再上當受騙了。我不撒謊,又不騙人,反過來,也不想受人騙”(363)。
阿玉由最初對于身世命運的屈從轉變為積極追求幸福的姿態,對于幸福的內涵理解逐漸明晰化。這種轉變本身展示了女性自省中的內心蛻變。文中通過自由直接引語敘述了其心理轉變:“自己固然沒受過什么教育,身無一技之長,但成為末造的玩物,心又不甘。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心想:難道就沒個可靠的人,能把我從眼前的境遇中救出來嗎?”(377)當岡田解救了籠中的紅雀,阿玉由此確信看到了希望之光,于是積極尋找契機與岡田交往,但冷峻的現實最終讓她處于無望的等待中。小說中刻畫的是一個生活于沒有人去大聲呼吁女性人權、解放女性的歷史年代,卻意識到自我并開始追尋自我的女子形象。文本結尾處描述到:“她的面容如同石頭一般凝然。睜得大大的一雙美目,蘊含著無限的遺憾”(404)。可見,阿玉是美麗的,也是孤獨的。其美麗不僅在于外表,更在于在他者境遇中自我追尋的人生態度。明治10年左右的時代,封建意識仍舊籠罩于民眾的心頭,作為一名普通弱女子敢于改變自己的命運追求幸福,令人感嘆。
《雁》中的景物描寫具有象征性表現效果,凸顯出悲劇性宿命的暗淡。文本中敘述到岡田每日傍晚外出散步,且路線幾乎固定不變,其中一條小道名為“無緣街”。該名稱里似乎隱含有悲戀結局。岡田是近代知識青年,他通往的道路面向未來的光明,與阿玉的人生境遇形成對照。而那條街暗示二人無緣的關系,似乎兩者之間存有難以逾越的鴻溝。
起初岡田見到阿玉的場景中有如此描述:“正當他走到門前時,萬年青的花盆上,深鎖在灰暗的背景中,浮現出一張白凈的面龐”(341)。這一情景似乎呈現出兩人各自所處不同身份背景的差異性。文中描述了阿玉居住的環境氛圍,如“只記得在無緣街的一側房屋中,最熱鬧的裁縫家隔壁,總是打掃的很干凈的那戶冷冷清清的人家”,“在下水道蓋子總壞的那一帶,有一戶光線昏暗的人家,常年門半掩著”(341)。小說原文中的“寂しい(寂寞)”及“薄暗い(微暗)”等詞語正顯現出她所居住的環境充滿孤寂和黯淡,那種微暗色彩象征著近代日本的黎明。即從江戶時代過渡到明治時期生存于社會底層的人們生活中籠罩著的灰暗之色。這種灰暗也與寂寞感交織著。因而,有學者將阿玉的人生境遇定位為“阿玉是從江戶以來處于底層民眾的微暗,孤寂的世界里開放的美麗孤寂的花朵”(小泉浩一郎210)。
文本中鳥籠里的“紅雀”也暗喻阿玉的人生定位及生活方式。她作為末造的妾,仿佛是末造所喂養的籠中之鳥,命運受到束縛。而那鳥籠也正象征著末造以及其背后強大的封建意識形態。故事將近尾聲時,作者利用天氣轉冷這一自然現象來暗示結局的悲劇性。例如:“天氣漸漸冷起來”“近來小梅說:‘今兒早上水池子凍冰了’”(392)。而且,小說結尾處對于大雁的描寫也具有深刻的象征意義。當石原問及岡田:“石頭夠得著么”(400),岡田答道:“夠是夠得到,但不知是否能打中”(400)。這番對話蘊涵了岡田與阿玉將永遠不能在一起的預兆。岡田所擊中的大雁死去,這正象征著阿玉自我追尋的失敗,蘊含了對于自身命運無法左右的悲憫。
《雁》中并非旨在僅描寫阿玉一人,而是通過其命運展現出日本近代女子的悲劇性人生軌跡。那只不幸喪命的大雁不僅象征了阿玉命運的悲苦,還代表了生活于困境中的女子群像。
小說中交織有江戶風俗文化的社會場景描寫,如關于明治10年左右的本鄉、下谷、神田一帶的地理風俗人情等都做了細膩描繪。這正暗示著當時所處的交替時期的歷史背景。明治維新之后不久,民眾思想中仍殘留有傳統落后觀念的烙印。據資料記載,江戶時代中期之后,開始廣泛流行淺顯易懂的女訓書,并普及于民間。該書作為女性必讀的修身書,其基本思想是從男人立場出發,告誡女性丈夫的家才是真正的家。一個女性一旦結婚為人妻,丈夫就成了她的世界,她就成了這個家的女仆(李卓243)。近代日本女性地位雖比封建社會大為改觀,但從根本上說尚未擺脫被壓迫的境地。婦女在法律上處于無權地位,《明治民法》維護男尊女卑的原則,婦女在法律上的人格受到蔑視(李卓129)。可見,雖進入明治時期,民眾心中仍存有傳統的男權思想。阿玉的悲苦命運正是那個時代女子追求自由戀愛的“個人主義”與保守的封建觀念之間矛盾尖銳性的反映,即顯現出“近代與封建”矛盾性。
評論家加藤周一曾說道:“少年時代是在明治維新前后度過的知識分子所具有的一般特征為:在積淀了深厚的傳統修養基礎上,廣泛接觸西洋文化,并且又關心整個社會”(325-326)。森鷗外作為其中一員,也具有這種內在品性,他筆下的人物形象反映了生活于那個時代的民眾心理。
其實,日本近代“自我”具有特殊性,學者谷澤永一指出:“近代性的自我,資產階級自我形成的條件為,在資本主義社會成長期出現的生產的無政府性,在此基礎上出現的作為社會構成原理的無政府性。近代性的自我所依存的是偶然的他者,然后自我確立才能成為可能”(16)。而日本的資本主義只是“根據自上而下的構成力而有計劃性地形成”(谷澤永一17)。有學者指出這是“自由主義、民主主義,還不如說這是國家主義、民主主義更合適,因為這場運動表現了濃厚的國家主義色彩”(松本三之介51)。可見,近代日本時期國家成為絕對主體。在這種絕對主體面前,男權秩序也成為虛幻的“能指”,國家成為本質化的“能指”。此外,有學者認為:“主體性概念包含了對現代過程及其意識形態的某種程度的疑慮,但在當時的語境中主要指個體主體性和人類主體性,前者的對立面是專制國家及其意識形態,后者的對立面是整個自然界”(王宇103)。因而,日本近代時期“自我”實現的艱難性不僅源于封建傳統的觀念性,而且也歸咎于“國家主義”。《雁》中岡田選擇留學道路也是與當時知識分子追求“立身處世”的熱潮有關,也正是在濃厚的“國家主義”導向下的人生抉擇。因而,近代“自我”生存的土壤存在很強的制約性因素。而森鷗外的命運中也同樣映照著這種時代性宿命。
森鷗外以自身留學經歷創作了名篇《舞姬》。其中,太田豐太郎在自我前途以及與艾麗斯的愛情面前選擇了前者。當面對艾麗斯的戀情時雖有過一段時間的主動態度,但之后一直以被動姿態對待對方的熱戀。其對待愛情的態度似乎與岡田較相近。選擇愛情與仕途發展時,雖然兩者在感情程度上存在較大差異,但他們都放棄了個人感情。這也許正反映了那個時代知識分子信奉“立身處世”觀念的共性。明治前期知識青年身負學習先進的西歐文化的重任,這一宿命要求他們放棄個人感情。這也是當時社會背景下一種重視前途發展的歷史潮流。因而,《雁》與《舞姬》兩部作品中都折射出日本近代時期“國家與個人”的矛盾性,阿玉的悲苦命運中反映著這種矛盾。
可以說《雁》中阿玉命運里折射著森鷗外內心深處的痛楚。森鷗外本名為森林太郎,他不僅作為大戶人家的長子,承載著家族未來的希望,而且身負要職,由此放棄了德國的一段戀情。他當時考慮的是家族和國家的利益,放棄了個人的自由權力。但其內心并不能接受這些。正是那段異國生活體驗使他逐漸萌生了近代自我意識。森鷗外在遺言中談到死后想以森林太郎為名,墓碑上也只要求刻上森林太郎之墓幾個字。可見他想以真實的自我結束人生,該遺書也是在命運盡頭處與宿命抗爭的心情流露。《雁》中阿玉與森鷗外的思想軌跡存在重合之處,他在刻畫阿玉的同時發出了壓抑于內心深處的吶喊聲。
總之,阿玉的悲苦命運是時代的創傷。她在日本近代社會的他者境遇中,經歷過自我追尋后最終再次失去自我,她的力量無法與那個時代抗衡。其悲苦命運中反映著近代日本時期“封建與近代”以及“國家與個人”的二元對立性矛盾。
注解【Note】
①以下引文均出自森鷗外:《森鷗外精選集》,高慧勤編,艾蓮譯(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0年)。譯文作部分修改,以下只標注頁碼,不再一一作注。
查爾斯·泰勒:《自我的根源:現代認同的形成》,韓震等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1年。
谷澤永一:《近代日本文學史の構想》。東京:晶文社,1964年。
加藤周一:《日本文學史序說》(下)。東京:筑摩書房,1982年。
李卓:《中日家族制度比較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
松本三之介:《國權與民權的變奏——日本明治精神結構》,李冬君譯。北京:東方出版社,2005年。
王宇:《性別表述與現代認同》。上海:三聯書店出版社,2006年。
小泉浩一郎:《近代小説の読み方(1)》。東京:有斐閣,197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