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朝霞 魏 薇
《海爾格倫的海盜》取材于冰島地區古老的民間傳說布倫希爾德與西格弗里德傳奇。該劇是易卜生早期的作品,作家的選材和他生活的時代有著緊密的關聯。在易卜生寫作該劇的年代,挪威還不是一個完整意義上的國家,在政治上,它是瑞典的一個省,在文化上則和丹麥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直至1905年,挪威才獲得民族和國家的獨立。作家通過對照的手法生動地刻畫了對立的三對人物關系,成功地塑造了充滿進取精神的北歐海盜形象。作家想用“體魄彪悍,性格剛強的古挪威人物形象喚醒軟弱得多的當代人的民族意識”(王忠祥55)。本文試圖用文學倫理學的方法,分析三條倫理線上展示出來的三對處于對立倫理身份的角色所樹立的正面人物形象,以及這些人物的塑造對于挪威未來發展的積極意義。
古代北歐社會女性只是父親和丈夫的私人財產,沒有機會表現自己的個性和主體性,她們在家庭和社會中沒有任何地位,給她們所設立的道德規范也是嚴格苛刻的。劇中達格尼和伊厄棣斯被古納和西古爾得偷偷從冰島帶走,就等于偷走了厄努爾夫的財產,因而厄努爾夫帶著七個兒子到島上來收取三百銀幣來表示偷盜財產的懲罰。三百銀幣就是達格尼和伊厄棣斯的價值。在買賣過程中不見兩位女性的身影,因而伊厄棣斯不允許這樣的買賣發生,使得厄努爾夫和古納的交易沒有完成,厄努爾夫大呼沒有家長意志的結婚不叫婚姻而叫姘頭,借以羞辱伊厄棣斯,引發了兩人之間的仇恨,最終導致了厄努爾夫最小的兒子徒羅夫的死亡。維京人的性格“爆裂易怒、熱情如火、激情滿懷。這種性格強調了維京人重視的男性特質——剛烈、暴躁、好色、幽默。他們的美德是勇敢、堅強、機智”(科海特105)。伊厄棣斯作為一個女性,也具有了類似的性格特征。
北歐社會的社會分工是男性在外四處冒險和劫掠,而女性則應當在家中好好地管理財務和家務事,“自由階層的女人,享受的權利與男人不同,不過仍受到所有人的敬重。由于丈夫經常不在家,做家事和管理財產的責任都落到妻子身上”(科海特93)。因而,往往是丈夫們在外進行冒險和貿易,而妻子們則在家做家務和管理財物。達格尼是遵守社會規范的最典型的代表,而伊厄棣斯則與她完全相反,完全憑借自己的自由意志,展現自己自由的、非理性的欲望。這是伊厄棣斯的女性倫理越位于男性倫理:她拋棄社會規范對自己行為的束縛,她具有男性戰士的想法,期望能夠像男性戰士一樣過著有意義有激情的生活,“啊,當個巫婆,騎在鯨魚背上,在船前開路沖鋒,煽動風暴,念著迷人的咒語,把人們勾引到海底——啊,多么快活!”,“這才配叫做生活——充實豐富的生活!”(225)①對于商人古納平靜的生活,她感到厭倦,失去了生活的快樂,認為在古納家里所居住的五年時間就是五個漫長的黑夜,沒有光明,沒有快樂,找不到安身的地方,“達格尼,你是不是覺得奇怪,一個女人在這兒過了五夜居然還能活著?”(225)古納家的房梁太狹窄了,容不下她那顆狂野的心。在向達格尼抱怨訴苦的時候她說,“把一只鷹關在籠子里,它就要啃籠子上的網絲,不管網絲是金子做的還是鐵做的”(223)。她就像一只被關押在籠子里的鷹,期望能夠有機會出去遨游,展露自己的自由意志。這種被囚禁的日子,對于她來說不如走向死亡,暗示著對現實生活的厭倦。“那些死者有男有女,男的是戰死的勇士,女的也是壯健剛強的角色,不像你我這樣安分循良;他們騎著黑馬,鈴聲叮當,在飛云急雨中凌空穿掠!……你想多有意思,騎著這么一匹好馬,走上最后的路程!”(226)她也期望能夠像男性戰士一樣建功立業,幫助西爾古得攻打英國國王,“咱們用排山倒海的力量勇猛前進,苦戰不休,直到你跨上霍爾法格的寶座才肯罷休”(254),期望能夠和西古爾得一起被人頌揚。她的生活目的就是“只想學那些勇敢女人,學希爾達的那些姐妹,激勵你打仗、干英雄事業,使你名震世界。刀劍飛舞的時候,我站在你旁邊;沖鋒陷陣,我和你的戰士一同前進;人家給你唱挽歌的時候,也得把西古爾得和伊厄棣斯唱在一起!”(254-255)
在感情上,她深愛著西古爾得并不隱藏自己的感情,在與達格尼聊天之時,就直接流露出對他的向往,這在當時是驚世駭俗的。她深深地愛戀著西古爾得,愿意為他舍命相隨,她又不囿于形式和禮法,敢于突破社會的禁忌,不央求西古爾得娶她為妻,而愿意以“姘頭”的身份來追隨西古爾得。由此看來,即使女性也具有那種積極抗爭、勇于追求的海盜精神。
在北歐社會,“血緣關系神圣無比。做了損害自己家庭的事,是種無可饒恕的罪行”(科海特97)。“維京人的家庭團結,對自家人的名譽很看重,侮辱一個家庭成員幾乎就等于侮辱他的全家人,甚至整個家族。如果一個維京人成了某狀罪行的受害者,他的全家會向犯罪人的家庭報復,至少要去向他謝罪。有些家族連著幾代受到報復,竟因而斷絕香火”(科海特97),維京人的家庭關系親密,都結成同盟。古納和西古爾得是結拜兄弟,已經形成某種形式上的同盟,“從前有兩位年輕好漢……他們發下誓永為朋友,無論走到哪里,他們一直忠心合作”(科海特250)。事實上,西古爾得與古納存在這一種家族似的關系,因為兩人的妻子是姊妹,同時兩人的朋友關系更強化了兩個家族的同盟關系。西古爾得完全遵從著這條朋友和同盟的倫理關系,也就是從理性上說,表現出應有的人性因子。
人性因子和獸性因子首先表現在兩人對待伊厄棣斯的愛情上面。西古爾得和古納都深愛著伊厄棣斯,西古爾得曾經袒露自己對愛情的追求和向往,“戰士需要一個心高氣傲的老婆。我選中的女子必須不滿足于平凡命運,無論多么崇高的榮譽她都不會覺得高不可攀;我出去做好漢生意,她一定樂于陪伴;她一定穿上鎧甲,慫恿我打仗,劍光在她面前閃耀,她眼睛眨都不眨;如果她是膽小的女人,我就很難獲得榮譽”(245)。這個夢想中的女性就是伊厄棣斯。相比于古納,西古爾得的愛情更真也更深,他甘愿冒著生命危險去與能殺死二十個人的白熊較量,并且最終殺死了白熊。盡管古納也愛著伊厄棣斯,但卻將生命看得更重,不愿冒生命危險去殺死白熊。同時通過伊厄棣斯被搶去那夜在船上的反映也能夠看出西古爾得對伊厄棣斯的愛情遠甚于古納,“一個男人把他心愛的女人貼胸摟緊的時候,是不是她的血液會發燙,她的心胸會跳蹦,她會快活得筋軟骨酥、昏迷不醒?……不錯,嘗過一次,只有一次,就是古納陪我坐在臥室里那一夜。他使勁把我摟在懷里,把我的護胸甲都擠碎了,后來,后來……就是那一次,從此以后再也沒有了!我覺得自己是著了迷,古納竟有本事這么摟抱女人……”(224-225)達格尼就沒有體驗過這樣一種心醉神迷的感覺,這就表明了西古爾得對伊厄棣斯的愛更甚于對達格尼的愛。西古爾得為了朋友古納犧牲了自己的愛情和幸福,以及他五年的好漢名譽。而當他意識到伊厄棣斯與他相互深愛的時候,他也為了保持古納的榮譽和面子,竭力表示與伊厄棣斯分手的愿望,“我們還是應該分手”(253)。因為在北歐社會“婦女和丈夫解除婚姻常常是因為丈夫懦弱無能或穿著打扮缺乏男子氣概等理由,因為在北歐世界,沒有什么比丈夫的懦弱和膽怯更能激怒妻子了。總之,家庭財產對于妻子和丈夫具有同樣重要的意義,如果丈夫沒有能力保衛家庭財產,并捍衛榮譽,她就會勸告丈夫表現出威武氣概,或者干脆離開他”(布朗32)。因而伊厄棣斯的離去對于古納無疑就是一種恥辱,必然導致兩位朋友之間友誼的破裂,同時為了顧及妻子達格尼的感受,以及與厄努爾夫之間的盟友關系,他也同樣隱藏內心深處對伊厄棣斯的愛,而表現出對達格尼的尊重和關心。他說“為了古納,我摧毀了初生的愛情——無論我怎么傷心,我不能撤銷已經做成的事。達格尼對我一片忠誠,滿懷信任,撇下自己的家庭和親族。絕不能讓她知道……”(254)為了朋友的友誼和盟友之間的關系,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原始欲望,表現出高度的理性和人性因子。在與伊厄棣斯相處的那個夜晚,他克制自己的愛慕之心和欲望,將寶劍橫亙在兩人之間保持著距離。犧牲了個人的愛情幸福,也就犧牲了他畢生的偉大的事業,因為他期望伊厄棣斯能夠幫助他實現自己的偉業,他在年少時也有著自己的偉業,“少年荒唐時期,我做過這樣的夢”(254)。
其次表現在他對古納利益的維護上。當厄努爾夫為了伊厄棣斯的事情幾乎要與古納結仇時,西古爾得堅決站在兩人中間作為一個調停人,為了止住厄努爾夫的憤怒,他甘愿放棄自己的財產作為賠償,“給一個忠心的朋友幫忙,再多也不嫌多……你都拿去,兩只船都拿去,凡是我的東西你都拿去,讓我當個最窮的隨員跟你回冰島。我送掉的東西我還能掙回來,可是如果你跟古納打仗,我就不會再有一天快活的日子了”(214)。當克渥呂帶人來尋仇報復古納之時,西古爾得也挺身而出保衛古納,并為了挽救古納已在鄰里失去的名譽而與之進行決斗,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即使當達格尼指出古納是個怯漢的時候,西古爾得也依然堅決地支持古納,認為古納的智慧和勇氣完全在自己之上。
西爾古得是一個基督徒,“在這兒咱們的道路分開了,因為我是個基督徒”(268)。在北歐這樣一個家族榮譽感十分強烈的社會中,他嚴守基督教義,依靠理性恪守了朋友倫理道德,表現出強烈的人性因子和善惡價值觀。“白帝是我的上帝,是英王艾塞爾斯騰教我認識他的,現在我要上他那兒去”(269)。他的死亡是一個基督徒的救贖,他不斷的用善念進行救贖,用愛來對待他身邊的每一個人,用道德來改變人。
在另一條倫理線上,好漢厄努爾夫和西古爾得以及克渥呂和古納之間也存在著對照性的描述:前兩者代表著英勇、果敢的男性氣質,而后兩者代表著陰謀、怯懦等陰暗的側面。北歐社會最為推崇的品質“智慧、勇氣、創造性,自立以及適當的狡詐、貪婪和殘忍”(布朗45)。維京人的性格“爆裂易怒、熱情如火、激情滿懷。這種性格強調了維京人重視的男性特質——剛烈、暴躁、好色、幽默。他們的美德是勇敢、堅強、機智”(科海特105)。
好漢厄努爾夫正是這種典型的維京海盜形象。他爆裂易怒,一言不合就與西古爾得動手,戲劇開篇就是他與西古爾得之間的比斗較量,盡管負傷也毫不氣餒,表現出一種勇氣。他光明磊落,重義忘利,從不玩陰謀詭計,并且還力阻別人的陰謀詭計。峽灣好漢厄努爾夫是重義的君子,遵循著好漢的倫理原則:合法、光明正大地與越古爾進行比斗,并撫養仇人越古爾的女兒;面對侮辱了他的古納和西古爾德,力主以給各方面子的方法來收場,以區區三百銀元賠償來挽回自己的榮譽,也給古納和西古爾得留住了榮譽和面子。
西古爾德同樣光明磊落,好武斗勇,但是在他身上還顯現出了理性的因子。他是一名基督教徒,基督教強調一種理性和愛,而不是多神教或者奧丁主教下的對武力和暴力的信奉和追求,因此他是具有理性的:在出席古納家的宴會前他就理性推斷會有不測之事出現;在與古納的勇氣比較中,也多次忍辱負重,處處幫助古納樹立好漢形象;在古納即將殺死徒羅夫那一刻,他也盡量用理性意志控制自己的自由意志,勸他小心、冷靜;而最能見證他的冷靜和理性的事情是在對待伊厄棣斯的愛情上。
古納的怯懦表現在不敢為愛犧牲自己的性命,并且處處掩蓋西古爾得的英勇行為;害怕伊厄棣斯,總是被伊厄棣斯牽制,在家庭中也處于“母雞司晨”的狀態,缺少男子漢的英勇氣概。因而,他被他人和鄰居認為是怯懦的,這是他對于男性氣質的違背和家庭男性倫理線的僭越,從而造成的家庭悲劇。
克渥呂則在另一個側面表現出獸性因子,即原始欲望的暴露。這種原始欲望并非就是食欲和物欲,而是不擇手段不顧一切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的目的就是報仇,殘害古納和伊厄棣斯一家,為此他會想法趁人不備去放火燒毀古納的家,更有甚于到南方去劫殺古納手無寸鐵的兒子埃基爾,但被厄努爾夫追上,打亂了克渥呂的計劃。
易卜生運用對照的手法描述了三條倫理線:妻子和女性角色的倫理線,朋友和家庭的倫理線,作為好漢的倫理線。在這三條倫理線上塑造了矛盾對立的三對人物,達格尼和伊厄棣斯、古納和西古爾得、厄努爾夫和克渥呂,他們之間具有對立的倫理身份,就像《兩個子爵》中一善一惡的那個靈肉分離的子爵,分別代表了人的人性因子和獸性因子。在女性與妻子這條倫理線上,伊厄棣斯代表的就是面對困境勇于追求獨立和個性的人性因子;而達格尼則遵循男人價值觀的傳統女性。在朋友和家庭這條倫理線上,作者宣揚了基督教義,讓西古爾得這個基督徒的形象熠熠生輝,同時也借古納這個人物形象暗諷現實生活中膽小軟弱、自私勢利的當代挪威人。在好漢這條倫理線上,厄努爾夫是為家族榮譽而戰的一個硬漢的形象,性格剛強、正直完美、光明磊落。榮譽是“為個別主體地位的承認和不可侵犯性而奮斗”,這種奮斗所要爭取的是“人格的獨立”(黑格爾318),他的出現是作者對自己民族在當時局勢下膽小軟弱、自私自利等劣性的否定,就像德里寫的那樣,“深深感到失望但尚未絕望的易卜生,好像是在要求他的觀眾等著瞧,看看他們的祖國是否還會言行一致。這位詩人的見解是對的,他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挪威人沒有將激情化為成就”(294-295)。作者通過對三條倫理線上分別對立的三對人物的對照描寫,清晰地表達了易卜生對當時代挪威積貧積弱、四分五裂現狀的擔憂和焦慮,刻畫了伊爾迪斯、西爾古德、厄努爾夫等三個人物形象的積極的正向的人性因子,他們在困境中抗爭、追求仁義友愛和追求榮譽的海盜時代的民族精神,正是當時挪威走出當時困境所需要的精神。
注解【Note】
①本文引文均出自易卜生:《易卜生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5年)。以下只標明頁碼,不再一一做注。
戴爾·布朗:《北歐海盜:來自北方的入侵者》,金冰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1年。
黑格爾:《美學》,朱光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年。
科海特:《維京人:強盜與水手》,張容譯。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年。
托·金·德里:《挪威簡史》,華中師大翻譯小組譯。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73年。
王忠祥:《易卜生》。北京:華夏出版社。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