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塔·米勒詩選

馮曉春 傅 翀 楊 夢譯

一

去年鞋廠為査拉蘭博先生

頒獎原因不詳

或許他不得而知或許根本未曾提及

獎章近看像片楊樹葉

遠看像杏核他佩戴著它

興奮地穿越城市的游行隊伍

去辦公室甚至上床

有一天他發現

獎章上有個污點

他用20克五花肉

拼命擦拭著

汽車里空空蕩蕩

司機眼神空洞無神

査拉蘭博先生胸悶

他咽了一口唾沫

喉嚨墜入脖頸

當車窗打開時

他把獎章扔向人行道

這片薄薄的楊樹葉在一月里

飄啊飄啊

二

小小沙灘上大家再次相聚

其中有領導人物

有負心人和他的女人

大鼻子失眠者膽小的的士司機

不知羞恥的身著皮衣的人

吹長笛穿白鞋的藝人

溫和的風濕病醫生動物園園長

稍候來了兩名每周一休假的士兵

午飯時其中一位卻不見蹤影

他穿得褲子還擺放在長椅上

褲子的主人也許已經溺亡

三

父親收養了一位小黑帽

她來自何方為何來到這里

無人知曉

戴帽子的她發育不良

坐在人行道邊吃沙子和野草

來了一個流氓

他殺害了她

父親在雨天默默埋葬了她

讓我們遺忘這場戲

法醫前來寫下死亡報告

嘆息嗚呼

語無倫次

父親剃了光頭

從精英村來了一位特奧多大叔

他帶來一束

凋零的郁金香致哀慰問

父親卻已變得神志不清

四

一年和下一年元月的同一天

同一戶鄰居家里有人去世

另一戶鄰居坐在門檻上

摘下流蘇帽

瘋笑著

是否天氣會轉好

年輕時的 我

穿著窗簾布前去奔喪

我的哭泣成了伴樂

淚水滴濕了領唱的鞋

他 翻開樂譜

撕下一曲喪歌當紙巾給我擦拭

對我說等淚水干了時

能否歸還

五

傍晚時分每棵杏樹搖曳著

把小石塊填塞到其他樹樁里我們

也一樣三分之二的

貓

感覺自己

在生命的第五個年頭

步履輕盈邁向遠方手提袋里

正是這根頭發一輪明月從鐵路路基

穿過體育場

像氣球一樣鉆進民房十一片指甲

拴在氣球繩上瞧呵

我對數字三情有獨鐘

六

念力大師如是說

雪身穿白衣

一絲不掛占據著

人煙稀少的街道

咖啡杯里攪出小小的漩渦

留聲機心靈秋千

你要知道有朝一日萬物

將成為你的方枕而我

只為一次短途旅行梳妝打扮

一股年輕的風或是一陣年邁的饑餓感

撩動我的帽子

國王實施白糖稅

他吼叫著沉默著

新國王駕到一場震撼人心的勝利

七

最愚蠢的事是

青草一連幾個小時

在我嶄新的裙子里隨處飄蕩

發廊前的五張水泥長椅

我坐在其中一張上

第一張呆若木雞

第二張眼大無神

第三張陰險狡詐

第四張和第五張

是我因為我腳下

有個小水塘我望見我的身影

我只能扮著鬼臉否則身為兩者之一

我根本無法辨別

別人頭上的皮帽

和水塘中的死鳥

八

我切開西瓜

里面蹦出個大眼睛小矮人

他從睡夢中驚醒

說:夫人你瞧見沒

這些好看的黑色瓜籽

完蛋啦知道嗎拿刀能殺生

為什么要冷冰冰地

把我一劈為二

像他這樣

過著舒坦日子在紅色液體里

酣然入夢當我躺進屋子中央

街道上都貼滿了白面包

九

村子很小

一個男人

騎車過來

后座上的孩子酣睡著

后輪幾乎壓癟了

我問這兒還住著誰他說

右邊住著一位長者

左邊住著一位賣冰激凌的

我問您高就

他說我以磨刀為生

小兒子已經會抽煙斗了

我問您能把腳挪一下嗎

我想過去

這時有只狗竄了出來

脖子上拴著刮毛刷它又要把

狗毛獻給城里人了

它身后光禿禿的像一個燈柱它一瘸一拐

高一聲低一聲地吠著克制了逃跑的本能

只附著空氣和一點橫膈膜

這個男人如是說

十

廣場商店里

瘦削的馬丁像擺弄肥皂盒似地

擺弄他的下巴

我的衣服抽絲了

想再買點線

我前面有一對夫婦

丈夫要買膠合板

和一個空盒子

妻子說親愛的

買把指甲鉗吧

馬上就到三月中旬了

我離開的時候門咯吱作響

馬丁在我身后說

那女人聞上去有股粘土味

她穿著高跟的羊皮鞋

走起路來像一根鳥骨

十一

算了吧守衛說

別再枉費心機

村里的草坪及膝高草兒低吟

絕對匯不成一首歌謠

饑餓系在一根白繩上

惟有沾滿糖漿的

襯衫上的虱子寄生在脖頸處

牢牢拴在最美的靜脈上

月影晃動

拇指般長的白糖巷里盡是純鹽

有人有一個半烏克蘭血統

三個男人中出了四個軍官

七個人中最優秀的八個留在了戰場上

鑼簡稱T

夫人簡稱D

有人把皮箱駝回家

終于櫻桃樹綻放了

十二

兩個糖販子一前一后走來

其中一人說

村里的賓館歸我

村郊是你的地盤

他在兩人之間擺了一個玻璃柜

里面有三件方格花紋套裝一個手柄

和一個摩卡咖啡杯另一個人

安裝了一臺縫紉機說我們需要

糖袋我們得把裁縫請來

我一直走到 拐角回來時

他卻睜著曚昽的睡眼提著八只

鴿子開始用灰黃色的

手套按壓但我知道

鴿子會偷吃白糖造成損失

還有其他

十三

奧桑女士乘三路車去妹妹家

一周兩次鉆進我的衣柜

一刻鐘過后她又出現了

展示著藍色的十塊錢

她搖搖晃晃歪歪斜斜

不想走坐在我旁邊抽煙

隨后我的鄰居坐過來

他渾身塵土味道

鄰居說“我想她也會擠進我的衣柜

而且比想象中多停留一會兒

因為她要乘船過河去弟弟那里”

我望著他

他像只野雞

我大笑著卻害怕

卻不知怕誰

十四

這個位子對腦袋來說

負擔太重此刻約摸三點

四下無人

這時一個單人跳棋迎面走來

我交給他

一頂帽子他說

我要這玩意兒派什么用場

看他嗅著帽子的味道

我說嘿

盡管拿著吧

十五

當那些有模有樣的人當面問媽媽

究竟如何堆成這么個發型

就像高舉著一臺爆了皮的縫紉機

我總是覺得害羞不已

而媽媽卻說

這個發型根本就是無中生有

就好像 鋸屑、野狗和你我

十六

媽媽說要是年紀輕輕就有顆爛牙傻得很

在絲縐裙破掉前快穿上

去看看那個亮著燈的咖啡館

那兒的觀眾輕松著呢

不像那些怎么聞都好似柏油的味道

找個工程師調劑調劑也不錯

十七

母親名叫弗蘭齊絲卡

她去世時父親哭了四天三夜

父親說今后再也不去辦公室了

黃昏時他懷揣著母親的毛皮大衣

在大街上溜達

他把大衣給了人

拿回家一臺收音機

就這樣父親開始換東西

把收音機換成白笛

把笛子換成陶器

把陶器換成四車活塞

再換成一小片河谷

換成釀酒廠

換成鋼琴

有些晚上正門前都是東西

我只認得那彎月兒

低低的，慘白，溫暖

父親像個夜瘋子拖著月兒

好似懷里揣了只貓

十八

勞赫先生

在人們眼里

有些不同尋常

盡管他住在福格酒店旁邊

卻非要出錢住在酒店里

因為他喜愛

30房間門口的自動刷鞋機

他還喜歡在自家花園里

將羊毛圍巾掛在旗桿上升起

人們差點忘了

勞赫先生曾在

那個幾乎無人知曉的島國

做了很久外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