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瓊
(張 瓊,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博士生,主要研究英國小說和比較文學。Email:joan.pang@163.com)(責任編輯:韓 星)
地理基因究竟是如何與文學發生聯系的呢?要對此進行回答,首先我們必須解決三個問題:第一,地理基因是否與文學發生了關系?第二,地理基因通過什么途徑與文學發生關系?第三,地理基因與文學發生關系的方式是什么?本文將擬從三個方面進行解剖:第一,地理基因在作家身上是一種客觀存在,因此地理基因與文學之間是存在聯系的;第二,文學作品的創作過程,是地理基因進入作品的唯一途徑;第三,地理基因是以藝術表達方式與作品發生聯系的。
每個人都生長在一定的地理環境之中,山川風物、花草樹木是大自然的形態,四時更替、物換星移是大自然的規律,因此任何人都不可能離開自然而生存。從歷史事實來說,任何人都無法抗拒大自然的力量。有史以來許多所謂的對大自然的改造,都只是人類滿足為自己的現實需要而進行的,歷史已經證明這多半是目光短淺的行為,災難性影響只有在若干年以后,在人類的后代身上顯現出來。因此,在偉大的大自然面前,人類只有順勢而行。大自然的強大,并不僅僅體現在她那無法抗拒的發展規律,以及雷電風雨等自然之力上,更多的時候是以春風化雨之態,悄無聲息地融入每一個人的心靈。從你呱呱墜地的那一天起,她就以她寬闊的胸懷容納每一種思想,接受每一份情懷。人類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離開大自然而單獨生存,沒有大自然所提供的條件,就沒有人類自身的產生與發展。人類生長在大自然中,每個人的成長都離不開大自然里的山水風貌、風俗景物、人文傳統,任何作家也同任何人一樣有著自己生存和感知的地理環境。作家不同于其他人之處就在于對自己生存的環境有著特別細膩的感知,湖畔派詩人與昆布蘭湖區,易卜生與北歐高山峽灣,勞倫斯與自己的故鄉伊斯特伍德,魯迅與江南水鄉小鎮,郭沫若與四川盆地里的江河等等,都是作家與生長環境心靈呼應的例子。
地理基因這一概念的提出,就是為了解釋作家與其生長和感知的自然環境之間的關系的。地理基因是鄒建軍先生提出的文學地理學批評方法中的一個重要概念,基因本是生物學中的概念,運在文學批評與文學研究里,反映出了作家生存和感知的地理環境及其間所發生的故事對其文學創作的影響。地理基因在一個作家成年之前這段時間就已經具備了它的雛形,就是鄒建軍先生所說的“一個人從出生到十八歲”這個時期,“自然環境,在個過程中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鄒建軍教授在“文學發生的地理基因問題”)。但其存在并不是一成不變,就如同生物學中基因也會出現變異一樣,在作家的成長過程當中,隨著生存環境、生活際遇的改變,圍繞著原有的地理基因會在新的地理因素的影響下發生變化,從而形成新的基因特征,地理基因的復雜性也正體現在這里。同時,地理基因是隱藏在作家身上的,只有通過對作家資料的反復研究,對作家作品的反復研讀,在對相關材料全面、細致掌握的基礎上才能有較為深刻的把握和理解。
地理基因作為作家存在的無法替代的影響因素在作家身上發生著作用,作家無法逃脫地理基因的規定與限制。既然地理基因是客觀存在于作家身上的,必然就會體現到作家創作的作品當中,當然也就會成為作家要表現的對象,不管在作家筆下,這種表現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有些作家并沒有意識到存在于自身的地理因素的影響,這并不表示地理基因不存在,所謂“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當作家過于注重作品創作的本身時,反而忽略了日日生長的自然地理環境對自己潛移默化的影響。地理基因對作家創作具有的重要影響就像人類的基因一樣,可能是顯性的,也可能是隱性的,有的作家身上表現的突出些,而有的作家身上則隱蔽些,不同的作家身上存在著不同的地理基因,一旦形成就會成為作家與眾不同的標志。地理基因既存在于作家身上,又表現在作品當中,對地理基因的把握是一個動態與靜態結合的過程,既要看到其在多種作家材料和作品中體現的差異和變化,又要把握作家身上占主導地位的地理基因,這樣才能抓住作家創作中最核心的內容。同時,在作家的創作過程中,“自然的山川風物、四時景致早已成為文學創作的客體,只是它們成為創作客體時,是經過了作家的主觀心靈的;作家賦予它們以社會性的、人化的內容,成為了人的生活的有機組成部分,自然‘人化’了,具有了人的社會性內涵”(劉安海孫文憲主編:《文學理論》,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189頁)。也就是說,因為地理基因發生于作家的生存環境,它的形成過程必然也伴隨并滲透到作家的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的形成過程當中,所以,那些經過了作家主觀處理的在作品中出現的人、物、景都是沾染了作家的情思的,對作家及其作品中地理基因問題的探討不能只關注與地理有關的表現內容,更要與作品所涉及的其他方面的內容結合起來,綜合考慮才更全面、更準確。
作家創作作品時,必然會以自己獨有的藝術表達方式,包括創作題材的選取、作品主題的表達、文本結構的設置、人物形象的塑造以及文學語言的選取等等。“地理基因從文學作品里進行審美尋找,是最為直接可靠的”(鄒建軍教授在“文學發生的地理基因問題”)。只有在對作品進行審美分析的過程中,才能感受到作家身上地理基因的存在。
勞倫斯就曾在一系列小說里著力刻畫故鄉諾丁漢伊斯特伍德鎮。1926年他從意大利給朋友羅夫·戈丁納(Rolf Gardiner)的一封信中,他這樣說:“如果你再到那邊去,就去看看伊斯特伍德吧,我在那里出生,長到21歲。……那是我心靈的故鄉”(黑馬:《心靈的故鄉·引子》,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第1頁)。勞倫斯十分重視自己的故鄉對自己創作的影響,伊斯特伍德鎮的山林、草地、河流、農場、居民街區、礦井等都成了勞倫斯作品里的背景,《白孔雀》中的山林和村莊,《兒子與情人》中的農場和礦工生活區,《戀愛中的女人》里涉及的范圍更為廣闊,不僅包括了小鎮的生活場景,還向倫敦和歐洲擴散開去,《虹》更是以三代人的故事見證了勞倫斯故鄉山水風貌和思想觀念的變遷。勞倫斯更是以故鄉的親人和鄰人作為自己小說中人物的原型,克拉拉,米麗安,厄秀拉等都是勞倫斯以自己的情人為原型而創造的人物,而勞倫斯本人就是一個礦工的兒子。《兒子與情人》中的兒子保羅則浸潤了勞倫斯自己的身影,他的家庭結構關系也在其中得到了充分展現。
伊斯特伍德是勞倫斯生存的特定的自然環境,不僅為勞倫斯的創作提供了素材,更是培養了獨立的審美追求,“勞倫斯的小鎮鄉村,是他心目中寧靜美麗、最富人性、至真至純的老英格蘭,他不愿看到任何人任何力量改變這種善和美,任何和諧的改變都是人性的墮落和異化”(黑馬:《心靈的故鄉》,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第191頁)。當然,后來勞倫斯離開了故鄉,去了德國、法國、意大利、斯里蘭卡、澳大利亞、美國和墨西哥,這些地方的自然山水同樣也影響了勞倫斯的創作,體現在勞倫斯的作品中,但故鄉的山水地理因素仍然是勞倫斯地理基因的核心組成部分,是其他因素所無法取代的,這正是勞倫斯身上所獨具的地理基因。
正如鄒建軍先生所言,作家方面的材料可以佐證作品里地理基因的存在,作品里地理基因的存在,也可以說明作家身上經歷過多少年代而保持并沉淀下來的地理基因(鄒建軍教授在“文學發生的地理基因問題”)。正確評價和認知作家身上的地理基因在作品中的展現,有助于我們對作家創作動機的深入了解,以及對作家創作思想的全面把握。可以說,正是在作家與作品的互動關系中,地理基因與文學發生了聯系。“朝朝花遷落,歲歲人移改。今日揚塵處,昔時為大海。”(寒山:《桃花欲經夏》)斗轉星移、滄海桑田是大自然永恒而神秘的足跡,人類與大自然還有很多奧秘值得探尋,地理基因和文學之間的聯系,也有許多未知領域值得我們進一步深入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