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建軍
1.可以從人類所居住地方的幾類典型的地理環境入手,來探討文學發生的地理基因問題。高原、平原、丘陵、極地、海濱、山谷、盆地、湖泊、海島等,不同的地相與氣候密切相關,因而會極大地影響人的心理與性格、氣質與思維,而文學就是因為人的存在而發生的,是人與自然的相遇而發生的,是人對于自然、社會與人自身的種種反映。因此,在文學創作中起關鍵作用的還是人,然而人是受特定自然環境所制約、所決定的。
2.華茲華斯之于湖區、易卜生之于峽灣、郭沫若之于盆地里的江河、毛澤東之于高山秀谷,魯迅之于江南小鎮,其中存在必然的聯系。徐志摩是典型的江南才子,顯然他不是出生于北方平原,也不是出生于西方盆地,不是出生于西部高原,與原始森林也沒有什么必然聯系。他就是一個柔美安靜地方產生的情感型詩人、一個時代生活的感應者、一個自我情感的表達者。每一個詩人與作家都可以找到自己的地理故鄉,如果沒有自己的心靈對應之地,那肯定是一個怪物、一個不祥之物!
3.可以從這樣三個層面來討論文學發生的地理基因問題:一是作家身上的地理基因,直接來自于他從小生活的自然與人文環境,這是地理基因形成的最主要途徑;二是從上幾代人所遺傳下來的生命基因中的地理要素,比如祖父母是山地出生的,父母是平原出生的,而自己是海邊出生并成長的;三是特定地域的文化傳統中所形成的統一地理基因,它已經成為了文化傳統的一部分。一個作家身上的地理基因,也許正是由這三個方面綜合起來而產生的統一體與混合體。地理基因本來是復雜的、交叉的、綜合的,不是單一的、純凈的、絕對的,所以才是需要研究的、辨析的與探索的。
4.對于文學發生的地理基因問題,只有將作家與作品統一起來進行分析,才可以把握到與認識到。文學作品自然是地理因素存在的最主要方式,但它們需要從與作家相關的種種文獻中得到說明;從對文學文本的審美分析中,可以發現作家身上的地理基因,在文學創作過程中發生了什么作用、生發了什么意義。地理基因所發生的作用并不都是積極的、建設性的,有時候也許是破壞性、與主體精神并不統一的。在對文學發生的地理基因的研究過程中,對于文學作品的審美把握的到位與否,至關重要。
5.說到文學的普世價值,個人認為作家在自己的文學作品中對于自然環境與自然景觀的表現與想象,則是最具有此類價值與意義的。西方人也許會認為中國有的人很丑陋,中國人也許會認為西方有的人很惡心,然而也許沒有哪個東方人會認為英倫三島的自然風光是很丑陋的,沒有哪個西方人會認為黃山的自然風光是很丑陋的。在東、西方文學作品里,對于自然風光的描寫與自然環境的展示,對于所有的人類成員來說,其美學價值都是等同的,是永遠值得記憶的。這就是文學地理學批評對于中、外文學研究,都具有不可忽視的重要意義與價值的原因。
6.從地理空間的角度研究文學的文學地理學批評,不僅只是具有開創一種新的文學批評方法的意義,同時也具有認識人類存在與發展本質的意義。自然是人類共同的家園,也是人類唯一的家園,到今天為止,我們沒有發現除此之外的第二個適宜于人類居住的星球。然而,許多人并沒有認識到這一點,他們只關注人類自身的存在與發展,貪欲、自私、無度、殘殺、戰爭、掠奪,從來沒有停止過。在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進程中,自然處于一個什么樣的地位?自然對于一個地方的文化與文學意味著什么?特定的自然環境對于作家的心理、思維、情感、想象、氣質、個性、審美趣味、審美方式產生了什么樣的影響?所有這樣一些帶有根本性的問題,是值得引起我們高度重視與全面研究的。如果把文學地理學批評放在這樣的理論框架里,在文學研究中才可以發現更加重大與深刻的問題。
7.文學地理基因是如何形成的?如果沒有人,也許就不存在地理基因的問題,人是自然與文學之間唯一的中介。正是在此意義上,我們才說文學是審美的人學。然而,人是從何而來的?根據進化論的觀點,是從高極動物進化而來的;而在這個過程中,自然環境所發揮的作用,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是基礎性的還是可有可無的?自然的力量,是通過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的實實在在的影響,而在人類身上發生作用的。任何作家與任何人一樣,都逃不出它的規定與限制。隨著居住與活動環境的變化,作家的心情與心理也會發生變化,但地理基因卻會一直保存著,直到離開這個世界。
8.作家身上的地理基因是靜態的還是動態的?是一成不變的,還是不斷演進的生命之河呢?變與不變的統一。一個人從出生到十八歲,各方面基本成型,包括身體、心理、思維,也就是世界觀與方法論。自然環境,在這個過程中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而后,如果作家隨著生活的需要而不斷地變動居住環境,那么就會有新的自然地理因素的加入,與原有的地理基因發生碰撞而產生新質,并且一直會有所變化;但是,它們都是圍繞早年形成的地理基因而存在與發展。因此,地理基因是動態與靜態的統一。
9.地理基因與文學是如何發生聯系的?地理基因主要是通過作家在寫作的過程中,通過文學方式與作品發生聯系的。作品是作家寫的,集體創作的情況除外,只要是個體創作,就通過自己的語言表達方式將自我的一切灌注到了新的作品之中。作家的思維、想象、情感、感覺、氣質、個性、風采,包括作家本人身上的缺點,都會自然而然地存在于具體的文學作品之中。因此,地理基因從文學作品里進行審美尋找,是最為直接可靠的。作家方面的材料可以佐證作品里地理基因的存在,作品里地理基因的存在,也可以說明作家身上經歷多少年代而保存并沉淀下來的地理基因。
10.地理基因是不是在每一個作家身上都會發生作用?是不是都會完整地保存在相關的文學作品里?根據我所了解的情況,那就很難說,因為這個方面的情況比較復雜。本真的作家在創作詩歌、散文與小說的時候,地理基因也許會完整而充分地顯現出來;而有的小說作家是為錢而寫作,比如總是編造故事、憑空想象,其身上的地理基因也許就無法得到很好的表達與保存。有的作家與自然接近不多,如果閉門造車的話,也許他身上的地理基因就發揮不了多少作用。
11.譚恩美的長篇小說里的地理基因也許就比較特殊。她對于美國舊金山的自然地理是相當熟悉的,在作品里有相當出色的表現,并且有獨立的審美價值。但是,她的小說里最為出色的是對中國大陸自然山水,以及在其間所發生的故事的表現,然而她在寫作第一部長篇小說《喜福會》之前,是從來沒有到過中國大陸的,所以她作品里存在大陸河山主要是一種地理想象,根據母親講述自己以及母親早年在中國大陸時代所發生的故事而展開的。
12.譚恩美出生于美國舊金山,但自小到過美國各地,并與自己的母親到瑞士生活過一段時間,對于歐洲也是比較熟悉的。然而,她長篇小說的主要內容是從小聽母親講自己從前在中國大陸的生活,以及母親的母親在舊時代里所發生的愛情悲劇。所以,地理基因可以分出兩個層次:一個是自己的親見,一個是上代人的敘講。真正的學術研究,就是要考慮到研究對象的種種復雜性。
13.文學地理學批評其實是一種綜合研究的方法,關注作家作品里的自然地理意象是重要的,但也要注意將地理因素與其他存在種種因素結合起來,才可以達到開闊自由的境界。主題、人物、結構、語言、體式與藝術等,都需要與地理因素聯系起來進行分析。文學地理學批評與文學倫理學分析也可以結合起來,文學地理學批評也可以與生態批評、原型批評、環境批評相統一,對于相關問題的研究才可以做深做透。不能自我孤立,而需要縱橫相聯,又以自我為主。
14.詩人和作家自己對于自我身上存在的地理基因的認識,應該是最獨到、最深刻的。從我自己來說,每一次文學寫作幾乎都不能離開倆母山地區的自然地理為我所提供的獨特情愫與歷史影像,最為主要的就是童年記憶。沒有倆母山就沒有我的詩,也沒有我的部分散文。當然,我遍訪名山大川,甚至德國、日本、馬來西亞與澳門地區的自然地理景觀,對我的寫作也有重要影響。
15.我們所說的“文學地理學批評”,“地理”這個概念也許要有新定義。我所講的地理其實是“天地之物”,也就是“天”、“地”、“人”三者,人在中間所能夠見到的所有物象。物質的、自然的、天體的,當然也包括一些人造之物?!暗乩怼北緛硎且粋€演進的概念,比如說自然地理、人文地理、政治地理、軍事地理、經濟地理,如此等等。大地上的花鳥蟲魚、天空中的風云雷電、宇宙里的日月星晨,氣候、空間、大地,如此等等,我們在進行文學地理學批評的時候,都是要進行觀照與研究的。不要自我設限,好象地理就是自然地貌?!疤斓刂铩?,就是作家作品所關注的“地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