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 奎
與大多數描寫印度的英國小說不同的是,《印度之行》著重描寫了英印兩國不同文化所帶來的沖突、隔閡、背離、融合等等。兩國的文化差異正是中西方文化差異,也使該作品包涵著豐富的人文思想。在這部作品中,福斯特通過對殖民時代的印度之行的寫作,通過對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強烈而執著的探討,發出了“聯結”的呼吁。這里所謂的“聯結”是指福斯特在作品中對東西方文化交流途徑的思考,是指其思想深處渴望人類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以及人類與自然的統一。但是,作為一個資產階級的人文主義者,深處東西方兩重文化的影響中,再加上其獨特的交錯的生活經歷和文化身份的雙重性,福斯特也不可避免的游離于兩種文化之間,并深受影響。這體現在其作品的各個方面,《印度之行》在行文的字里行間不斷的流露出作者的“后殖民”傾向,作者在敘事過程中也不可避免地傾向于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作為一名資產階級的人文主義者,作者并不能完全摒除帝國意識,但他自身在對該問題的思考中也猶豫著、矛盾著、徘徊著。他的文化身份的嬗變使得不同文化之間的溝通與融合在表面上表現出非政治性和烏托邦式的特征。然而,通過對文本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福斯特很想對工業文明給人類和自然所造成的破壞進行彌補,但是他獨特的身份又使得他在思考這一問題時不能完全不顧帝國的利益。因此,它的補救以失敗告終。
“后殖民主義理論是一種多元文化政治理論和批評方法的集合性話語,它與后現代主義相呼應”(崔少元44)。后殖民主義理論的方法多種多樣,一般包括后現代主義、女權主義、解構主義等等。后殖民主義文學批判方法是一種跨學科的批評方法,它主要研究殖民統治給殖民地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帶來的影響和沖擊,以及這種殖民關系的衍生品和它在現今的表現形式與實際情況等。后殖民主義通過研究宗主國與殖民地之間各種復雜的關系,來揭示殖民國家對被殖民國家經濟與文化的掠奪和侵犯,并試圖在此基礎上找到解決殖民國家與被殖民國家相互通話的方式來解決其由來已久的矛盾。
后殖民主義理論的主要代表人物為愛德華·賽義德、霍米·巴巴和斯皮瓦克等。后殖民主義主要受福科的話語理論和葛蘭西“文化領導權”、“文化霸權”理論的影響。在《東方主義》一書中,愛德華·賽義德從“話語一權利”的角度分析了殖民地與被殖民地之間的政治、文化之間的對立關系,將文學研究與當時的政治、社會、歷史等緊密結合起來。在《東方主義》一書中,愛德華·賽義德認為在殖民地(宗主國)與被殖民地之間,宗主國由于自己強大的政治勢力與經濟發展實力對被殖民地國家實行瘋狂的剝奪并用掠奪來的財富發展自己的國家,因此宗主國始終處于中心地位,而被殖民國家則圍繞著宗主國,作為宗主國的陪襯存在著。運用后殖民主義理論對《印度之行》的文本進行分析,我們可以發現,福斯特的關注焦點在于東西方文化的沖突和文化融合。
《印度之行》是作者在其兩次印度之行后寫成的一部小說,也是作者唯一一部以殖民地印度為題材的小說。惠特曼曾經發表過以《印度之行》為名的詩歌,在詩歌中,他這樣寫到:“向印度航行啊!怎么,靈魂,你沒有從一開始就看出上帝的目的!地球要有一個縱橫交錯的細網聯結起來,各個種族和鄰居要彼此通婚并在婚媾中繁殖,大洋要橫渡,是遠的變成近的,不同的國家要焊接在一起”(惠特曼769)。福斯特正是在惠特曼這個同名詩的影響下,選擇“印度之行”作為自己小說的題目。另外,惠特曼在詩中描繪的東西方不同國家焊接在一起的思想也正是作者選擇該題目的更深層次原因。福斯特選擇惠特曼的詩名作為小說的名字,寓意相當明顯,小說講述的正是穆爾夫人與阿德拉的一次跨文化之旅,而在跨文化之旅中,避免不了遭受異國文化沖突。
《印度之行》這篇小說的靈感來自福斯特在印度的兩次旅行。福斯特在1912-1913年間曾經兩次踏足印度。在第一次訪印之行中,福斯特想寫一部跨種族的愛情故事;而第二次訪印之行后,作者卻改變了自己的初衷,把故事架構為圍繞“馬拉巴巖洞事件”為主題的異族強暴事件。這個故事發生在20世紀初,穆爾太太和準兒媳阿黛拉去印度看望穆尼的時候受邀參觀馬拉巴巖洞。不幸的是,在他們參觀馬拉巴巖洞時,發生了馬拉巴巖洞事件。這個事件的發生在英國和印度兩國都引起了劇烈反響:一方面,阿黛拉向警方控告阿濟茲企圖在巖洞里侮辱她;另一方面,印度人為了捍衛民族尊嚴,費盡全力也要和阿黛拉周旋到底,而英國殖民當局卻拿著這件事小題大做,以此事入手來逼迫印度人就范。但是,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馬拉巴巖洞事件是真有其事還是純素虛構,作者在文中并沒有給出確定無疑的答案。作者是這樣描述巖洞事件的:“馬拉巴巖洞事件或許是三種情況中的一種。第一種情況是阿濟茲犯了罪,像你朋友認為的那樣;第二種情況是你出于惡意誣陷阿濟茲,那是我朋友的想法;第三種是你腦子出現了幻覺,這是我傾向的意見……”①。作者之所以給出這么模糊的描述深刻說明了該作品關注的焦點不是強暴疑案真相的本身,而是強暴背后所折射出來的政治文化考慮以及殖民地與被殖民地之間的文化沖突和文化融合。
《印度之行》中,作者向讀者展示了真實強暴和隱喻強暴這兩種強暴:真實強暴指英國殖民者對印度政治、經濟、文化的殘酷掠奪;隱喻強暴指印度人對英國這種殖民霸權主義的反抗。該小說就是圍繞著這兩種強暴的描寫,來展現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和沖突的。而關于該事件中作者敘述的不確定性則進一步反映了作者對這種交流和沖突的思考,即作者既對不同文化之間的融合充滿希望,同時又憂慮重重。同時,這一不確定性的描寫也反映了作者的意識形態危機:作者一方面希望不同文化之間能夠通過交流找到共通之處,然而又清楚的看到處于戰爭之中的兩國想要實現真正的融合是不可能的,作者理想中的文化融合和現實文化之間的沖突具有的這種難以逾越的鴻溝使得作者的意識形態中充滿了無力感和矛盾性。
《印度之行》對馬拉巴巖洞事件的描述反映了英、印兩種異質文化之間的沖突與交流,既有現實意義,又有超驗色彩。作為殖民地的英國希望自己在印度國土上的統治權永不衰落;而印度作為被殖民地則希望通過全社會的共同努力把侵略者驅除國門,尋求本民族的獨立與覺醒,這是英印兩國最大的沖突。然而在現實中,兩國又不能完全不溝通,這又給殖民地文化帶來了異質文化的影響,兩國正是在這樣的沖突和交流中不斷的相互影響的。
福斯特博大而深刻的人文思想最完整、最充分地體現在《印度之行》中。《印度之行》更多的觸及到東西方文化的差異問題,而不再局限于意大利小說里那種同源文化比較的范圍;批判的目光也直指那些以推崇“白人至上”的大英帝國殖民主義者,而不再局限于對英國本土政治文化的描寫。《印度之行》是福斯特的代表作,此部小說中涉及了正統問題、權力問題、勢利問題等等內容,而這些問題涵蓋了福斯特之前諸部小說所有的內容,是其創作生涯的總結,也是其經歷和思想嬗變的結果。
在散文《英國人性格瑣談》一文中,福斯特指出英國人性格上最大的缺陷就是人與人之間關系冷漠,這也是整個“愛德華時代”的人們所特有的病癥。人們在處事的時候虛情假意,求全責備,實際市儈。雖然這些特點在其它國家中產階級身上也有體現,但在英國整個民族身上體現的尤為突出,幾乎成了英國整個民族的特點,這個缺陷被福斯特稱為“發育不良的心”。在《印度之行》之前發表的幾部小說也不同程度的反映了英國人“發育不良的心”這一主題,而《印度之行》更是將這“發育不良的心”的主題發揮的淋漓盡致。作者將小說的背景設置在多元、復雜的南亞次大陸這個多文化交匯的特殊文化之中,其得出的結論也更有說服力和終極性。作者為英國民族性格的缺陷的刻畫提供了合適的土壤——印度,從而更深刻的描述了這一缺陷。在此部小說中,大多數的英印官員過著沒有同情心、高傲無知、冷漠奢侈的貴族生活,他們對邊緣國的下層人民極盡欺壓之情。而正是這種“發育不良的心”促使那些殖民官吏能夠牢牢的把握自己的統治地位,也只有這種擁有“發育不良的心”的人才能當好殖民官吏。這些官吏推崇殖民主義和達爾文主義,把“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叢林生物競爭原則泛化,從而作為自己的生存之道。在他們的意識中,只有強者才能生存,人類就是在這種你強我弱的爭斗中才生存下來的,既然自己擁有先進的武器設備,那么去奴化別的國家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這種大英帝國的殖民主義意識在同時代其它的作品中也有較多的體現。
從后殖民主義的角度我們可以看到,《印度之行》這部作品的本體是人生的象征形式。其隱喻暗示、寫實白描都在征兆人類的生命意義和生存狀態,包含了人與世界關系各個層次的內容。與福斯特以往的作品相比,《印度之行》關注的是英國殖民時期重要的政治問題和社會問題,有著更強的揭露性和批判性。作者通過阿齊茲受審這一事件,集中揭露了英國殖民統治者對印度人民的歧視與侮辱,以及印度人民對英國殖民統治的憎惡和反抗,表現出福斯特對殖民統治的反感和對受壓迫民族的同情。在反映民族沖突這一主題的同時,福斯特也描寫了印度大夫阿齊茲和英國人菲爾丁之間的友誼,主張英國與殖民地人民之間的相互理解。
從后殖民主義批評視角看,福斯特在追求東西方文化融通的過程中所表現出的思想斗爭極其強烈。作者一方面對大英帝國的殖民主義意識極為不滿并對此進行大量的批判;另一方面他又只是譴責白人中的中產階級自由分子。他既批判大英帝國殖民者的暴力行為,又對英殖民地的衰敗感到惋惜。作者通過《印度之行》中穆爾夫人之口發出了自己的惋惜之情“哪怕是有一點點的悔恨之情——不是那狡猾的虛情而是真正出自內心的悔恨——他(朗尼)也會成為一個不同的人,而、大英帝國也就會成為一個不同的國家了”(286)。這種哀嘆充斥著整部作品。作者的觀點與同時代的諸如艾略特、勞倫斯、伍爾夫、格林、奧威爾等作家都有相同之處,他們既想更好的實現不同地區的文化融合,又不想讓殖民國家的政治經濟逐漸衰敗。正如羅斯金說的那樣“英格蘭的命運,全在于統治:她將把仁愛和光榮的火焰帶到最最遙遠的地方”(轉引自博埃默165)。從后殖民主義視野的角度看,《印度之行》中提出的異國文化之間的融合與聯結雖然在表面上看起來是非政治性的、是烏托邦式的,但其實質還是英國中心論、歐洲中心論。愛德華時代的知識分子精英們生活在余風猶存、殖民主義悍然的維多利亞。在那里,歐洲文化中心主義仍占主導,殖民主義擴張政策仍然具有很大的說服力。受其影響,他們的作品難以消除連作者自身也難以察覺的“文化優越感”這種意識的影響。正如榮格在《論分析心理學與詩歌的關系》中所說:“個人原因與藝術作品的關系,不多不少恰恰相當于土壤與從中長出的植物的關系。通過植物的產地,我們當然可以知道并理解某些植物的特性”(轉引自蔣孔陽232)。
站在后殖民主義視角下看,福斯特傾心于神秘的東方文化,但又留戀理性的西方文化;他同情印度人民反殖民統治的斗爭,但潛意識里又留戀英帝國的輝煌;他真誠地對待印度人民,但又不自覺地流露出種族偏見。福斯特的主旨是探索東西方能否平等地對話和交流,他是從后殖民主義的角度去分析英印人之間的沖突的。而對于英國人是否應該統治印度,是否需要一個“和藹可親地”對待臣民的統治者之類的問題,作者有些含糊其辭。
工業文明對傳統社會的沖擊使得“愛德華時代”注定是一段動蕩的歲月,知識分子精英們已無法無視象牙塔外的種種變化。誠如福斯特所言:“我不能把自己關在藝術之宮或哲學之塔里,而無視人世間的瘋狂與悲慘。”在后殖民主義時代,作為一個資產階級的人文主義者,福斯特將筆觸漸探異質文化,并且不斷地從異質文化中汲取營養,不斷地將英國人的文化身份置于異質文化背景中加以審視,以其知識分子的良知在《印度之行》中發起對英國人“發育不良的心”的批判,提出“聯結”以療救“白人至上”的種族主義者,表現出超越其時代的民主思想。盡管這種“聯結”帶有虛無主義色彩,但卻具有一定的建設性意義。福斯特在追求人類和諧的小說中所運用的敘事模式和敘事技巧影響了現代主義小說,繼而由現代主義小說作家們去繼續藝術真理的追求和探索。
在早先大量的有關印度的英國作品中,作者往往把其描述為落后的代表,而福斯特的《印度之行》對印度的描寫卻與這些作品大大不同。在福斯特的筆下,印度是一個滲透著其意識形態的國家,而不再是“原始”、“落后”等虛假影響的犧牲品。在對馬拉巴巖洞事件的描述中,作者向我們展現了不同民族之間的文化沖突,不同社會階層的道德觀念反差,人類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之間的矛盾以及人與大自然的關系等等方面,這些沖突與反差充斥著人類發展的各個階段,有其創造性也有著毀滅性。在這部作品中,作者融合了自己本人印度之行的體驗和感受,試圖探討人類在面臨宇宙世界中的困境時如何去尋找人類的共通之處的方法,從而引導人類在困境中能夠跳出經驗的狹隘范圍,排除個性、階級和種族的偏見與隔閡。作者把自己的印度之行當成是尋求人類共通之處的一次靈魂之旅,然而不可否認的是,作者并不能消除分裂和隔膜這一殘酷的現實,小說的結局也以這種努力的最終失敗而告終。如果說《印度之行》有什么希望存在的話,那也只是對未來的一線渺茫的希望,而且只是暗示,絕無明言。
工業文明對傳統社會的沖擊使得“愛德華時代”注定是一段動蕩的歲月,知識分子精英們已無法無視象牙塔外的種種變化。福斯特作為一個資產階級的人文主義者,通過《印度之行》這部小說探討了異國文化的沖突與融合,并不斷的把英國文化置于印度文化之中,通過兩國文化的比較來實現對英國人“發育不良的心”的批判,從而提出了以融合的方式來拯救“白人至上”的種族主義者,這樣的民主思想超越了時代限制,雖帶有虛無主義色彩,但卻具有一定的建設意義。
注解【Note】
①本文所引小說原文均出自E.M.福斯特:《印度之行》,石幼珊譯(重慶:重慶出版社,2003年)300。以下隨文僅標注頁碼,不再一一說明。
崔少元:“文化沖突與文化融通——《印度之行》:一個后殖民主義讀本”,《國外文學》1(2000年)43-52。
惠特曼:《草葉集》,楚圖南 李野光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年。
艾勒克·博埃默:《殖民與后殖民文學》,盛寧 韓敏中譯。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88年。
蔣孔陽:《十世紀西方美學名著選》。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