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 葒
一
《圍城》是一部長篇諷刺小說,是被稱為“現代諷刺文學大師”的錢鐘書先生歷經兩年錙銖積累而寫成的。自出版以來,《圍城》就受到國內外學界的推重。學者夏志清高度評價說:“在20世紀中國文學中,錢鐘書先生的小說《圍城》以其鮮明的藝術特色彪炳于文壇,它比任何中國古典諷刺小說都優秀,堪稱是中國近代文學中最有趣和最用心經營的小說,可能亦是最偉大的一部”(夏志清16)。然而,學界對《圍城》的評價一般集中在兩個方面:幽默風趣的語言表達和對人性、生活深刻的洞察和揭示。錢鐘書擅長用精辟獨到、周全列舉、鋪陳夸飾的語言形式來強化言說氣勢、增強諷刺效果,這也構成了《圍城》的最大的語言特色之一。但是在《圍城》精彩紛呈的鋪陳語言中穿插運用“春秋筆法”而進行的敘事和褒貶,還沒有得到學界充分的重視。而正是“春秋筆法”的精妙運用,提升了《圍城》的審美效果,擴大了闡釋空間,增強了幽默和諷刺的力度。
二
《春秋》是魯國的編年體史書,記事極為簡約。《左傳》成公十四年有“君子曰:‘《春秋》之稱,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汙,懲惡而勸善。非賢人,誰能修之?’”(楊伯峻 870)。這是最早言及《春秋》筆法的一段文字,指出其書寫方法的特點是:用辭簡約而意義明顯,只記載史實卻蘊含深意,表達委婉而順理成章,直書事情的真相而無汙曲。“春秋筆法”在文字上用曲筆,力求微言大義,以隱晦地傳達自己的立場和對人物、事件的褒貶。
“春秋筆法”是《春秋》最重要的敘事方式,也被后世史家奉為圭臬。西漢董仲舒說“……《春秋》無達辭”(董仲舒181)。西晉杜預對《左傳》里“君子曰:《春秋》之稱”的那段話加以分疏,作為修史五例:“一曰微而顯,文見于此,而起義在彼;……二曰志而晦,約言示制,推以知例;……三曰婉而成章,曲從義訓,以示大順;……四曰盡而不汙,直書其事,具文見意;……五曰懲惡而勸善,求名而亡,欲蓋而章”(杜預4-5)。此五例后來不僅作為史家的標準,又能當成文章寫作的典范。南北朝劉勰把《春秋》的尚簡和用晦作為文章寫作中處理繁簡和隱顯關系的準則,說:“雖精義曲隱,無傷其正言;微辭婉晦,不害其體要。體要與微辭偕通,正言共精義并用;圣人文章,亦可見也”(劉勰 16)。稱贊《春秋》精于文理,用字準確,行文婉曲,含義隱蔽而深刻,可謂“辭約而旨豐,事近而喻遠”(劉勰22)。
當“春秋筆法”由修史體例演變為文章楷模,它也就成為一種對中國敘事文體影響很大的寫作范式。這種敘事方式在《西游記》、《儒林外傳》和《紅樓夢》等中國古典小說中被成功地繼承和師法。石昌渝在《春秋筆法與<紅樓夢>的敘事方略》一文中,開篇即說:“中國小說源于史傳。如果撇開史傳‘實錄’和小說‘虛構’之不同點,在敘事方式上小說與史傳簡直同出一轍。史傳之敘事對后世影響最大的莫過于‘春秋筆法’”(142)。
錢鐘書在《管錐編·左傳正義六七則》中指出“春秋筆法”的“‘五例’之一、二、三、四示載筆之體,而其五示載筆之用”(錢鐘書 162)。所謂“載筆之體”,指的就是遣詞造句等修辭方法;“載筆之用”,指的是勸善懲惡的社會功用。可見錢鐘書對“春秋筆法”頗有研究。在《管錐編·左傳正義·閔公二年》錢鐘書引魏禧《日錄》二編《雜說》:“如‘秦伯尤用孟明’,突然六字起句,……只一‘尤’字,讀過便有五種意義:孟明之再敗、孟明之終可用、秦伯之知人、時俗人之驚疑、君子之嘆服。不待注釋而自明,乃謂真簡。讀者明眼,庶幾不負作者苦心”(錢鐘書180)。錢鐘書在給敏澤的信中更進而說到:“兩漢時期最有后世影響之理論為‘春秋筆法’,自史而推及于文。”①可見錢鐘書對“春秋筆法”的影響力是予以高度肯定的。
本文試圖從“春秋筆法”涉及修辭手法的“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汙”四例具體解讀《圍城》中錢鐘書如何具體運用“春秋筆法”來擴大這部小說的解讀空間和審美張力,增加幽默諷刺的效果。
第一,微爾顯 ——文見于此,而起義在彼,彰顯并諷刺人物性格特征
“‘微’是《春秋》記敘的最基本特征”(張金梅123)。“微”即約其文辭。敘事時措辭幽微,不直說含意,意在言外,但在具體語言環境中,含義明顯,可以說是文辭簡約而易曉,含義隱蔽而深刻。
《圍城》中的蘇文紈是個虛偽做作的新派大家閨秀。方鴻漸去看望她,在她家里遇見了唐曉芙。唐曉芙年輕漂亮,單純可愛。正向方鴻漸示好的蘇文紈敏銳地覺察到了方鴻漸為唐曉芙表演口才的用意——“想在她心上造個好印象”。這時,“蘇小姐同時活潑地說:‘不羞!還要咱們像船上那些人叫你小方么?曉芙,不用理他。”②“活潑”這個詞本來跟蘇文紈是不相宜的。首先,活潑不合她的身份,她是端莊高貴的大家閨秀,女詩人,留洋女博士;其次,活潑也不符合她對男人的態度,她是要冷若冰霜,等待男人來仰慕追求的;再次,活潑也不合她的年齡,她已年近三十,是那個年代的超級剩女。無奈蘇文紈面對唐曉芙這樣的強敵也不得不拋開身份、信念和年齡的顧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裝嫩賣萌。“活潑”一詞看似簡單平常,卻言近旨遠,生動地刻畫并諷刺了蘇文紈虛偽做作的性格特征,是“文見于此,而起義在彼”最好的注腳。
《圍城》對空頭哲學家褚慎明也進行了入木三分的諷刺。錢鐘書寫道:“褚慎明對雌雄性別,最有研究”(90)。“雌雄性別”辭微而義顯,諷刺褚慎明是個好色之徒。哲學家研究哲學唱的是“空城計”,卻在研究雌雄性別上下功夫,這正是不著痕跡而盡其褒貶。
《圍城》的選詞用句準確精煉。即便是表面并沒有感情傾向的詞嵌入句子或段落中,它所包蘊的褒貶、諷刺卻溢于言表,意味深長。從審美角度看,“春秋筆法”的“意在言外”、“言有盡而意無窮”正符合了讀者的欣賞態度,體現了“文章妙處,真是在語言文字之外”(黃霖韓同文456)。
第二,志而晦——約言示志,推以知例,擴大對主人公的解讀空間
用“晦”是“春秋筆法”的常態,也即劉勰所謂的“夫隱之為體,義主文外”(周振甫357)。文字并不復雜,但表達的意思卻很隱晦,如草蛇灰線,綿針泥刺。正是由于含蓄,反而擴大了容量,讀者可以通過所用的簡約之詞,努力去獲取更多的附加信息。
以主人公方鴻漸為例:“……把干丈人和假博士的來由用春秋筆法敘述一下……”(50)這里的一個“干”字就蘊含著多重含義:①干丈人是“未過門丈人”。方鴻漸還在高中讀書時,家里作主為他訂了婚。從這里可看出方鴻漸性格中的懦弱無能。②干丈人是他出國留學的贊助商。訂而未娶的未婚妻病亡,方鴻漸如蒙大赦,卻也不忘寫信慰唁。干丈人開心之余慷慨出資給他出國留學。方鴻漸樂得隨留洋熱潮出國“游學”一趟。這又顯出方鴻漸的盲目虛榮。③干丈人是他的收容所。他回國找不到職業,干丈人讓他在自己的小銀行里做職員,他吃住在干丈人家里,給干丈人的兒子補習甚至當槍手,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從這里又可以看出他的委曲求全。④干丈人只是名義上的丈人,他是掛名女婿,他還有追求自由戀愛的權利,等等。這種獨特而尷尬的關系牽涉到舊的倫理,也涉及到多方面的利益,而錢鐘書只以看似無心而實則千錘百煉的一個“干”字一言以蔽之,真正做到了舉重若輕。
“春秋筆法”因在敘事時能夠微婉其說,隱晦其文,從而使文本富于弦外之音和韻外之旨,擴大了讀者的解讀空間,讓讀者深入全面地了解人物的性格特征。
第三,婉而成章——曲從義訓,以示大順,成就作者鐘愛人物的美好形象
“婉”就是委婉、隱諱的意思,“婉而成章”原是指記載歷史時有所避諱,不明說。《春秋》共有三種避諱: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文心雕龍》“隱秀”篇“釋義”曾談到用晦的原因:“作者之情,或不敢直抒,則委曲之;不忍明言,則婉約之;不欲正言,則恢奇之;不可盡言,則蘊藉之;不能顯言,則假托之;又或無心于言,則自然流露之。于是言外之旨,遂為文家所不能闕,賞會之士,亦以得其幽旨為可樂”(劉永濟156-157)。
在《圍城》的《序》里,錢鐘書就寫道:“在這本書里,我想寫現代中國某一部分社會、某一類人物。寫這類人,我沒忘記他們是人類,只是人類,具有無毛兩足動物的基本根性。”(1)這就給小說定下了一個基調——幽默和諷刺,或者說幽默的諷刺。除了唐曉芙,書中幾乎所有的人物都是錢鐘書諷刺挖苦的對象。
錢鐘書對唐曉芙的鐘愛是顯而易見的。她的名字就暗示她如池塘里清晨初開的荷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而她一出場,錢鐘書就寫道:“唐小姐是摩登文明社會里那樁罕物——一個真正的女孩子”(51)。許多人認為唐曉芙是《圍城》里女性角色中的一個完美形象。那么,唐曉芙是不是一個完美的角色呢?筆者認為錢鐘書是不會這么簡單機械地處理一個他那么鐘愛的角色的,而是“婉而成章”地使唐曉芙豐滿靈動起來。
首先,錢鐘書要告訴讀者的是唐曉芙是單純的,但又并非一個混沌癡頑的無性別孩子。趙辛楣因為吃醋向方鴻漸挑釁斗嘴的時候,唐曉芙“云端里看廝殺似的,悠遠淡漠地笑著”。方鴻漸抱怨趙辛楣莫名地恨他,“‘你不是也恨著他么?’唐小姐狡猾地笑說”(58)。錢鐘書委婉地告訴讀者,她是有一定的社交經驗的,情場上的這些紛爭和伎倆她也是懂得的。其次,錢鐘書在唐曉芙天真率直的性格背后又溫婉地刻畫了她任性的一面。方鴻漸第一次請唐曉芙吃飯,蘇文紈便施計作梗,唐曉芙是因為賭氣才吃方鴻漸的請——“表姐愈這樣干預,自己偏讓他親近”(72)。再次,唐曉芙年紀雖輕,有無戀愛的經歷無從考證,但她是有著自己的愛情準則的:“自己決不會愛方鴻漸,愛是又曲折又偉大的情感,決非那么輕易簡單。假使這樣就會愛上一個人,那么,愛情容易得使自己不相信,容易得使自己不心服了”(72)。“我愛的人,我要能夠占領他整個生命,他在碰見我之前,沒有過去,留著空白等待我”(109)。我們可以看出來她很有主見,很有霸氣,有點蠻不講理。錢鐘書鐘愛唐曉芙,為唐曉芙諱。錢鐘書用委婉曲筆描繪的唐曉芙是美好的,但有缺憾;有缺憾,而更真實、可愛、動人。
史家通過對史實的剪裁镕鑄來微言大義,小說家也通過對紛繁錯雜的社會現實的甄選傳遞自己的創作意圖和思想傾向。就材料取舍而言,小說家與史家一樣,在敘事上也有筆削的選擇。
再從對唐曉芙人物命運設置的大處來看,在筆與削、取與舍中體現的正是“春秋筆法”的婉而成章。楊絳女士在《記錢鐘書與〈圍城〉》一文中說:“唐曉芙顯然是作者偏愛的人物,不愿意把她嫁給方鴻漸。其實,作者如果讓他們成為眷屬,由眷屬再吵架鬧翻,那么,結婚如身陷圍城的意義就闡發得更透徹了”(343)。但是錢鐘書安排唐曉芙經不起蘇文紈的從中作梗,和方鴻漸草草分手。他是不愿這個理想人物落入現實的泥淖,如蘇文紈,如孫柔嘉,被不堪的現實淹沒。錢鐘書寧可讓唐曉芙早早退出,讓她作為一個理想女性遙遠的存在著來彰顯她的美好。
“春秋筆法”的筆與削,取與舍,以及委婉蘊藉、意蘊深遠的用辭都給文本闡釋帶來了一定的難度,但同時也增加了作品解讀的審美張力。
第四,盡而不汙——直書其事,具文見意,巧妙揭露人物真實面目
這是指如實照事實錄,不加任何的掩飾,讓讀者根據客觀事實作出準確的判斷。用顧炎武的話說是“于序事中寓論斷法也”(顧炎武892)。由于作者沒有鮮明地表明觀點,結論是讀者自己作出的,因而表現力更強。
在揭示蘇文紈的真實面目時,錢鐘書就陳述了這些事實:她是留法女學生,在里昂研究法國文學,做了一篇《中國十八家白話詩人》的論文,獲得了博士學位。留學法國,研究法國文學,怎么不做法國文學的論文,做的是關于中國白話詩人的?中國詩人又何必千里迢迢地跑到法國去研究?再說這個十八家。十八在漢語里多是一個虛數,如十八般兵器,十八般武藝藝。樣樣都懂,往往是樣樣都不精通。再說人稱“才女”、“蘇小妹”的蘇文紈在看了曹元朗的烏七八糟令人作嘔的歪詩《拼盤姘伴》之后大加贊賞,方鴻漸當然懷疑她是“大笨蛋”還是“撒謊精”。其實她自己的大作又有多么高明呢?“難道我監禁你?還是你霸占我?”(77)方鴻漸指出這首詩的內容是“偷來的”。詩中文字也平淡粗陋,毫無才女風范,身為留學女博士,她還要示之于眾,并急切地期待好評。對于蘇文紈的無德,錢鐘書是直寫,而對于蘇文紈的無才,錢鐘書只把大量的事實呈現出來,不加任何注腳或評論,由讀者自己得出結論,由此對蘇文紈才女身份從懷疑到否定再到唾棄。這樣一直一曲的穿插描寫不僅而且妙趣橫生,而且深刻徹底。
“盡而不汙”賦予了文本以巨大的開放性,為讀者的創造性參與和解讀提高了更大的可能。
三
《圍城》中錢鐘書大量地運用“春秋筆法”來敘事褒貶。春秋筆法的傳神運用使得這部諷刺小說在節奏上張弛有度,在意蘊上深淺有序,在諷刺中曲直有當,值得讀者在閱讀中不時地放緩速度,從更多角度、更深層次去仔細體味和欣賞這部作品,唯恐有所遺漏或錯失。它回報給讀者的是更大的解讀空間,更多的審美感受和更豐厚深邃的聯想和啟迪。但愿我們能做明眼讀者,對這部諷刺小說里通過“春秋筆法”所傳遞的內涵充分解讀,不負一代幽默大師錢鐘書的苦心,使大師不至于寂寞獨笑——在散文《說笑》中,錢鐘書是這樣說的:“一個真有幽默的人別有會心,欣然獨笑,冷然微笑,為沉悶的人生透一口氣。也許要在幾百年后、幾萬里外,才有另一個人和他隔著時間空間的河岸,莫逆于心,相視而笑”(《錢鐘書集》24)。
注解【Notes】
①轉引自敏澤:“論錢學的基本精神和歷史貢獻——紀念錢鐘書先生”,《文學評論》3(1999):44。
②以下引文均出自錢鐘書:《圍城》(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52。以下僅隨文標注頁碼,不再一一說明。
董仲舒:《春秋繁露》。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5年。
杜預:《春秋左傳正義》。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
顧炎武:《日知錄集釋》,黃汝成集釋。湖南長沙:岳麓書社,1994年
黃霖韓同文:《中國歷代小說論著選》。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0年。
劉勰:《文心雕龍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
劉永濟:《文心雕龍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
錢鐘書:《管錐編》。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
——:《錢鐘書集》。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
石昌渝:“春秋筆法與《紅樓夢》的敘事方略”,《紅樓夢學刊》1(2004):142-158。
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作者中譯本序,劉紹銘等譯。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1年。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修訂本)》。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
張金梅:“‘簡言達旨’:‘《春秋》筆法’與中國文論話語的會通”,《蘭州學刊》10(2011):123-128。
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