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凝冰
戴維·梭羅的《瓦爾登湖》是一部個體獨立和社會實驗之作,它不僅詮釋了美國人的民族特性,而且檢討人與社會、自然的關系,慰藉了現代人的心靈世界。本文聚焦于其空間問題,從三方面探討它的空間想象和空間意識反映出的哲學底蘊和詩性構思:自然空間的超驗性、建筑空間的實踐性和生活空間的詩學化。
美國先驗主義時空觀起源于又明顯有別于康德。康德認為,空間與時間相同,是人直觀把握世界的先天性要素,是人的先驗認識形式,具有超越性(27-50)。在康德觀點基礎上,愛默生和梭羅將人認識的時空先驗性和創造性提升到靈魂的層次,飛升至超靈境界。在愛默生與梭羅看來,人的知性在自身的擴展中與外在的空間融為一體,只有真正地沉浸在外在的自然空間中,人才能理解遙遠事物的內在性(Olsen 38)。愛默生說:自然,能讓人的“內在感官和外在感官”息息相通;人沉浸在自然時,能感到自然“就是我的造物”(9),自我成為“一個透明的眼球”、“成了上帝的一部分”(10)。靈魂與超靈在自然的空間中各自拓展,形成動態的關聯。梭羅的《瓦爾登湖》的空間詩學體現了愛默生的靈魂、自然與超靈三者在空間的動態聯系。韋勒克指出,自然空間在浪漫主義時代具有著一種自然的超自然性,個人的情感在近乎由帶著宗教色彩的思辨外衣的籠罩下彌漫于山川林澤之中,使得自然因為人的直觀與思維產生出類似于上帝的神圣性,而這里的上帝并非是有位格的唯一神,而是人本身,自然的超驗性是人的自我賦予自然的性質(176-82)。
梭羅置身瓦爾登湖畔,對周圍空間的感知浸透著這種超驗式的感悟。在他看來,在瓦爾登湖的艷陽高照的上午,“世界都為之一新”,昨天自己所鄙夷的“盜賊”、“醉鬼”或“好色之徒”,在這陽光下“恬靜地勞作,在他們往昔揮霍放縱的血管中,充溢著寧靜的快樂和對新日子的祝福,滿懷著嬰孩的純真品味著春的浸潤,這時你會忘卻他所有的錯誤?!?115-6)在各大宗教中,罪惡都是人的心靈必須面對的核心問題,對其態度和解決方法有二:或者罪惡是個體與事物的不協調,故需要人來調整或治愈;或者事物的本質是罪惡,無藥可救,只能依靠神靈來拯救(詹姆斯18)??傊?,拯救或治愈必須以某物為中介。這里梭羅筆下的自然空間發揮了宗教般的滌蕩罪惡的功效;它充溢著人的靈肉,使人感到類似于天啟式的寧靜、快慰和至福。又如,梭羅的時空觀在瓦爾登湖發生了改變:“棲息于宇宙這一角”,使他感到“距我心神馳蕩的歷史時代更近,它飄忽渺杳,一如天文學家在暗夜方能觀測的區域”,此地有“萬里之遙,纖塵不染,在浩渺天穹的某一角落,比仙后座更為遙遠,遠離擾攘和喧囂”。清晨在湖中沐浴,“成了一種有宗教意味的修身早課”;此時蚊子的嗡嗡聲,都有“一種廣被宇宙的質感,是對彌漫于天地之間永恒活力和生機的宣告,一種垂之永久的宣示”(114)。這里的自然空間訴諸梭羅的觀感和冥思,雖去除了基督教人格神的內涵,但仍然帶著宗教的超驗性。他獨與宇宙往來的先驗沖動建立于自己占據空間的渺小與宇宙的浩瀚無邊的對比之下,體現了宗教神秘主義的特征:其奧妙雖不可言說,但其感受實實在在;雖然不依靠推理,但瞬間開悟,確由更為高層次的力量所主導(詹姆斯273-4)。這正是梭羅自然空間的超驗性。
梭羅在瓦爾登湖畔的生活始于他1845年帶著一把斧子在湖邊搭建一個小屋。建造小屋體現了新英格蘭超驗主義者弘揚的實踐精神和自力意識。愛默生指出,人在成長中,總會遭遇社會上的障礙、阻隔,消磨了他的個性;只有用意志和行動來對抗這些外在的阻礙,才能實現自我,他特別強調將閃念、直觀、沖動付諸實踐,認為這是人認識自我、實現自我的前提。梭羅帶著一把斧頭,僅僅交換極少的物件,就建造起房屋,正是愛默生這種實踐理性和實用主義的表現。
空間的建設是由建筑材料、建筑者的理念和設計、建造行為等要素合作的結果,并最終決定著建筑的樣式以及建筑與周圍空間的關系。梭羅遠離人群建造房屋是要過上簡樸的生活。在檢討鄰人的生存狀態時,梭羅特意將之與種種經濟形態及其空間形式加以聯系,說明其不可取性。比如因“繼承了田產房舍、以及農耕用具”的“可憐的年輕人”,無異于被“桎梏于泥土”(30)的空間中;如那些“奔走于大路上的車夫”,“晝夜兼程”,其職責無外乎“給馬匹填料補水”(33);這些人身處現代經濟形態下,自身的生活空間被壓榨到可憐的物理空間中,終其一生飽受坍塌的自我的折磨,甚至養成了種種現代社會的惡心性(32)??梢姮F代經濟在讓人依附于它的同時,剝奪了其主體性,正是這一原因促使梭羅在離群索居的環境下建筑小屋。
梭羅靠一把斧頭建立一座小屋,因為“不借助工具想要開始是非常困難的”(66)。這說明了他活動的起點在于工具。他的建筑是有計劃的:砍劈木材,做成墻柱、櫞木、地板、榫頭、榫眼、板材(67-8),挖地窖(69)、豎煙囪,安門窗、建頂樓(70)、搭木瓦(73)。他的建筑哲學是,建筑的美“從內而外形成的,它出于住戶的需要和個性,只有他才是創造者,也出于某些由直覺認定的真實與高貴,而非出于任何對表象的考慮”(72)。梭羅在描述建造小屋時給出了費用清單,逐項列出所需(74)。賬單所代表的數字理性,與前述的追求超越的詩學品格形成了悖論性的張力:既然厭倦世俗的經濟理性,甚至要棄絕商業交換來修建小屋,就應該鄙棄賬單式的俗惡的言說。但吊詭的是,梭羅采用的數字計算的論說恰恰是以現代的精神來反現代。韋伯指出,現代社會的基石是數字理性,這是與清教的勤奮工作和實踐精神相聯系的歷史現象,在富蘭克林自傳中表現尤為突出。梭羅建筑這部小屋時的數字論述是以棄絕商業精神為出發點,但依然采用了商業理性的邏輯來說明反現代商業的可行性。
巴什拉指出,空間并非是填充物體的容器;它是人類意識的居所,建筑正是棲居的詩學;它承載著我們的夢想和情感,是詩歌天然的憑據(1-3)。梭羅將自己的生活空間描繪成變動不居的立體場景,給他的詩意想象帶來無窮的哲學意味。如“橋”賦予他的空間視覺和想象。海德格爾說,橋是聯系、引導人們到達某個中心點的空間形式,“它將溪流、岸邊、大地變成彼此的鄰居(1195-7)”,引發人們對于空間分界與聯系的沉思。梭羅描寫過一個人佇立于橋上,“腳下土壤如此之薄,仿佛人懸在空中”,而當人們“坐下兩肘撐在膝上,享受著大地的思考,或者無所思”(44)時,梭羅會從他的腳下看去,直至美麗的悠遠處。這種作為旁觀者來看橋和橋上人的視覺感,讓人感慨橋的空間意義,橋是打破分隔的工具、將人從固定的大地上托起,凌駕到流動的水之上,人在橋上佇立與休憩、沉思與無思,都建立于橋的托舉給人帶來的蹈空而行的經驗和不凡氣度。梭羅在談到他立于“九畝角橋”垂釣時:當其時,天空傳來的奇怪的咔嚓聲惹他昂首望去,那是一只鷹,“玲瓏小巧、優美異常”,“時而像水波那樣攀升,時而又翻落一兩桿”(342)。橋此時給了梭羅認識新的空間的立足點,橋的超拔與鷹的翱翔形成反差,此時的鷹代表著更為徹底的超越、詩情和自由。梭羅在談到閱讀的重要性時,對橋又發表了新的看法。他認為,對新英格蘭來說,哪怕在河上可以少搭一座橋,也要在精神上搭建起一座能夠凌越“包圍著我們愚昧深淵的拱橋”(137)。這又是在另一詩學層次上看待橋的空間象征意義。此時對他來說,外在的實體的橋并不重要,內心的橋,超越了愚昧的橋才更為重要。此時的橋仍然具有超越的意味,橋作為比喻指向了教人智慧的古典作品,橋給予人的不僅僅是超拔的視覺享受和清靜無為的心境,更多的是昂奮的知性活動,是跨越時間的障礙去接觸人類文化根底的實踐。
再如“門”的意象。門的開啟與鎖閉對應著人的靈魂、夢想和心緒的開閉。正如巴什拉玩味“門把手”時所言,門的開與閉和人的邏輯思維、價值判斷具有著相似的理路(78)。門給梭羅帶來的空間感悟不僅具有這樣的共性,而且因為他獨特的哲學理念,使得門與屋內外的空間關系顯現出較為罕見的特質。門對梭羅的意義,體現在他對門前景物的布置,當他在籌劃自己居所時,首先是要決定在“門前”留下“漂亮的橡樹或松樹”(108);在居住林間時,自己“剛剛刨制的門和窗,讓屋內顯得整潔敞亮”;在早晨,門上的板材浸滿了露水,他就幻想,到午時,自己的門會滲出芬芳的樹膠(111)??梢?,門的構建和門前的景觀賦予梭羅返樸歸真的途徑,是避開城市喧囂的象征物:不僅門外的景致要盡可能保留自然的原貌,門在發揮其阻隔空間的作用時,其本身材質的自然特性也要予以保留。對梭羅而言,只有這樣他才能在“門”后時時呼吸到新鮮空氣,享受到印度史詩所崇尚的與鳥兒比鄰而居的生活(112)。如此,梭羅的門與古代印度宗教式的感悟和生活方式息息相關。在梭羅看來,自己“門前的視野雖然不甚開闊”,但他“絲毫不覺得壓抑或局促”,因為前面有草地讓其馳騁想象(114)。這是以門為立足點,以打量門前的狹小地域為起點,在自己思想空間上擴張,通過觀察和想象門前的情景來為自己的樸素生活增添盎然生趣:清晨開門時的蚊蠅聲(115),夏天在門內欣欣然聽著門口的鳥叫(139)等等。門前自然界的盎然生機給自己增添無窮趣味。梭羅對比自己和普通人對門前空間的不同態度:普通人總想要整治、馴服門前空地,圍上籬笆據為己有。梭羅則習慣于門前的密林,認為能從中得到最甜美溫柔、最純凈歡欣的交流(157-8)。他的門前是一任春草綠的空間,是人對自然的禮贊。另外,無論日夜,梭羅從不栓門,為的是各色各類人的可以在此休憩,偎依爐火,讀書消遣(199)。如此,門成為梭羅重整友鄰關系的憑借。門不再是現代社會中以鄰為壑的分界線,而是彼此互助的橋梁。
大衛·梭羅:《瓦爾登湖》,仲澤譯。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2011年。
加斯東·巴什拉:《空間的詩學》,張逸婧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年。
拉爾夫·愛默生:《自然沉思錄》,博凡譯。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9年。
勒內·韋勒克:《批評的概念》,張金言譯。北京: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1999年。
馬丁·海德格爾:《海德格爾選集》,孫周興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6年。
馬克斯·韋伯:《新教倫理和資本主義精神》,康樂 簡惠美譯。桂林:廣西師大出版社,2005年。
Olsen,Taimi.Transcending Space:Architectural Places in Works by Henry David Thoreau,E.E.Cummings,and John Barth.Lewisburg:Bucknell UP,2000.
威廉·詹姆斯:《宗教經驗種種》,尚新建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8年。
伊曼紐爾·康德:《純粹理性批判》,鄧曉芒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