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瓊
《春天的蔭影》是勞倫斯短篇小說中較少被注意的作品之一,小說中對于自然山水風景和環境的描寫被置于勞倫斯長篇小說中大量相似的描寫的光環之下,很少被人提及,其實,這一短篇中因為所體現的內容相對集中,文字密度更大,反而能夠讓我們更直接地體會到勞倫斯與他所描繪的自然山水風景和環境之間的聯系,特別是其中涉及到的對賽森和故鄉的情感的表現,投射出勞倫斯對自己的故鄉的深刻情感,呈現出勞倫斯作品特有的審美價值和意義。那么,小說中有關自然山水風景和環境的描寫表現出了勞倫斯怎樣的故鄉情結?這種情結和文本之間形成了什么樣的關系,又呈現出了怎樣的審美價值和意義?這些就是本文要探討的問題。本文以審美心理為切入點進行文本細讀,認為故鄉在小說中以自然內化和文化對立兩種方式呈現,并從三個方面探索故鄉在小說中體現的審美價值:首先,故鄉景色在作品中的投影形成了小說中人物關系展開的場所,豐富了作品的審美想象;第二,故鄉景色在作品中的投影勾勒了人物思想發展的線索,擴展了作品的審美空間;第三,故鄉山水在作品中的投影與作品中所表現的現代文明形成了對比關系,增強了作品的審美張力。
故鄉首先是一種地理上的概念,它是對某一特定地域的稱呼,是一個人的出生地或長期生活過的地方。按照文學地理學的觀點來看,“任何文學,作家與作品都有一個地理基礎與前提的問題,因為任何作家與作品都不可能在真空中產生出來任何文學類型也不可能在真空中建立起來,任何作家與作品及其文學類型絕對不可能離開特定的時間與空間”(鄒建軍 周亞芬35)。也就是說,地理因素對于作家和作品來講有著根基性的作用,是深入作家骨髓和血液中的東西,作家的創作離不開地理因素的影響,作品的完成也離不開地理因素的參與,而故鄉作為作家生活成長、血脈傳承的“第一現場”,在作家的創作中扮演了“在場”的重要角色,是地理因素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對作家和作品所產生的作用也是顯而易見的,區別于作家和作品產生的文化背景,在這里我們用自然投影來表現。
勞倫斯的故鄉在英國中部諾丁漢西北9英里處的伊斯特伍德鎮,勞倫斯對故鄉的自然風景有著自己的認知,“現在看來伊斯特伍德是在山上占了一個可愛的位置,一邊是向著德比郡的陡峭山坡,另一邊是通向諾丁漢的長長的山坡。人們建起了一座新教堂,那教堂也同樣占據了這處的一座山頭。多好的風水,多好的風水啊!”(勞倫斯22)而在小說《春天的蔭影》中賽森的故鄉,那個小村莊,也是建立在山頭的平地上,“村莊里有一排直挺挺的新式灰色小教堂,還有東一攤,西一排的紅色住宅”①。住宅,小教堂,礦井以及掩映在森林中的上山和下山的小路,從整體的地形上看和勞倫斯的故鄉的格局是一致的。在勞倫斯的記憶之中,兒時的故鄉是一片青山綠水,一派田園風光,就像他在《春天的蔭影》中形容的那樣“這村莊好象是從一列飛馳而過的列車上摔下來而被遺棄在那里似的”(165)。非常的美麗、純樸、寧靜,與那個后來被工業文明入侵的煤礦產業小鎮伊斯特伍德相比,這個時候的它還可以說是純凈的。勞倫斯在《諾丁漢礦鄉雜記》中寫道“大約四十四年前我出生在伊斯特伍德——一座礦鄉,住著三千來口人。……在我眼中,它過去是,現在依然是十分美麗的山鄉——一邊是諾丁漢的紅砂巖和橡樹,另一邊是德比郡冷峻的石灰石、桉樹和石墻。兒時和青年時代的故鄉,仍然是森林密布,良田一片的舊農業英格蘭,沒有汽車,礦井只是田野上的一些皺褶,羅賓漢和他樂觀的伙伴們離我們并不遙遠”(21)。勞倫斯十分熱愛這一片“舊農業英格蘭”的自然之美,羅賓漢所代表的正是那未受現代工業文明污染的精神傳統。
故鄉的純美在勞倫斯的小說《春天的蔭影》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小說中所描寫的賽森故鄉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人一景都承載著勞倫斯對自己故鄉的記憶和眷念。小說的一開篇就交待了主人公賽森“像心神不寧的幽靈一般回到了他的故鄉”,在他的心里發出了“終于永遠的回來了”的感慨,感到“異常高興”。為什么回到故鄉會讓賽森如此高興呢?答案要從故鄉帶給他的感覺中去尋找。“他發現故鄉正等著他,它完全沒有變”,“那天早晨跟七、八年前陽關明媚的春天早晨一樣。也是有幾只毛色黃白相間的雞在門邊抓著扒著,扒了一地的雞毛和垃圾。樹籬中兩棵茂密的冬青樹之間有一條隱蔽的通道,通道上橫著柵欄”(164)。“那棵榛樹仍把它那熱情的樹枝向下伸展著。樹蔭下,夾在蔥翠草叢中的風鈴草依然是懶洋洋的,稀稀落落”(165)。沿著森林中延伸向威列沃特農場的小路,賽森看到了熟悉的風信子、綠草地、灌木叢,這些都勾起了他對往事的無限回憶。這一切至少從三層意義上帶給了賽森滿足感:第一,恬淡。故鄉用廣闊的胸懷包容著你的過去,不管在外面經歷了什么樣的苦難,故鄉依然如故地站在你曾經出發的地方向你熱情地伸出雙手,迎接你的一切;第二,溫暖。無論你何時回到這里,在故鄉呈現出的一派田園風光中,都可以看到你曾經所看到的熟悉的生活場景,回憶起那些單純、快樂的時光;第三,閑適。回到故鄉,那些“懶洋洋”的風鈴草會帶給你慰藉,可以讓你放下一切的紛爭,得到心靈的放松和凈化。這片土地帶給了賽森在故鄉之外得不到的熟悉感、自由感和幸福感,這正是勞倫斯從自己的故鄉那里所感悟到的。
看到阿瑟,我們仿佛看到當初的賽森,阿瑟生命中的自然氣息也曾奔流在賽森的身上,當賽森問道“內羅在哪兒”(166)時,心底里渴望的是故鄉的一切都沒有改變,他在尋找著自己的過去,他明明知道在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卻希望故鄉依舊如他曾經感覺到的那樣。故鄉牽引著賽森頭腦深處的潛在記憶,與這份記憶相關的是心靈的純凈體驗,這份記憶流淌在賽森的血液里,這種源于生命本真的親近感、安全感與生俱來,賽森得到的是寧靜和快樂。但在現實中賽森卻正在遠離著這份記憶,希爾達和阿瑟所代表的是自然的生命力,賽森遠離了這片自然的土壤,當然也就失去了生命的力量,曾經代表著賽森生命的自然被現代社會的生存理念所蠶食,離開了故鄉的賽森就如同“患風濕病殘廢了”(166)的內羅一樣,他的生命殘缺了。
除了是地理上的概念,故鄉還是一種文化上的認同,同一個故鄉的人有著相同或相似的生活習慣,秉承著同樣的風俗傳統,并形成同質的文化氛圍。即使是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故鄉,或者在外地出生,也能從自己的父輩那里感受到故鄉文化的因子。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文學、文化與地理的關系中,最為基礎的還是自然地理因素,文化只能產生于特定的地理空間里,而文學產生于特定的文化背景里”(鄒建軍 周亞芬36)。從這個意義上講,地理和文化的關系應該是根與葉的關系,地理故鄉帶給作家的是骨子里的,也許會在創作的不同時期發生變化,但絕不會磨滅的印記,但是,這種印記會通過不同的形式被觸發和表現出來,作為和文學密切相關的文化,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影響機制。表面上看,文化和文學的關系似乎走得更近,地理對于文學產生的作用不如文化那么明顯和重要,所以,很多時候我們在談及作家和作品所受的影響時,只關注到文化的層面,但是我們卻忽略了文化的產生仍然脫離不了地理因素的制約,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里的“人”所指的不僅僅是指一個個的個人,更是指具有同一文化特質的群體,文化說到底也是一種地理關系的顯現形式。所以,我們在這里強調是基于地理故鄉而存在的文化關系,而文化一旦形成也會具有自身規律,會形成文化特有的對文學的影響方式。
文化對勞倫斯的影響,非常直觀地體現在他因為現代工業文明對故鄉山水的破壞而感到忿怒和厭惡,現代工業建立起的是和“舊農業英格蘭”(勞倫斯21)相對的“人造英格蘭”(黑馬185),不僅僅是工業對環境的污染,更是現代文明對人性的侵蝕。在小說中,這種污染和侵蝕是通過故鄉的地理環境和三位主人公感情的糾葛這兩個方面呈現出來的。
在勞倫斯的故鄉,煤礦業是主要的工業污染源,在勞倫斯的很多小說中或多或少都有對礦井的描寫,在小說《春天的蔭影》中,他雖然只是簡單地描述了“村后是閃閃發亮的礦井井架,還有那隱約可見的礦山。一切都暴露在曠野之中,連一棵樹也沒有。家鄉完全沒有變”(165)。卻提供了很多信息,“閃閃發亮”表明煤礦的開采一直進行著,環境的破壞也一直持續著,“一切都暴露在曠野之中”則暗示了煤礦業對大自然生態環境的破壞,又因為緊接其后的一句“家鄉完全沒有變”表明煤礦生產已經成為家鄉的一部分,現代文明的入侵已經以一種勢不可擋的力量沖擊了自然文明的家園。而三人的感情糾葛則體現了這種沖擊不僅是在環境方面,更重要的是在人性方面。
小說中通過表現賽森、阿瑟和希爾達的情感關系的糾葛,展現一種文化意義上的現代文明與自然的沖突。從外面的世界回到故鄉來的賽森代表的是現代文明,威列沃特農場不僅是他要尋找的地理意義上的故鄉,更是他心靈上的棲息之所。而希爾達和阿瑟身上展現出的則是自然的生命力,是故鄉的文化的繼承者,這一點從他們的愛巢的布置上就有非常直接的表現。“這間房間幾乎全被一張大床占滿了。床是用石南與羊齒鋪成的,上面還攤了一張寬大的兔皮褥子。地板上鋪了幾塊貓皮與紅色小牛皮拼成的毯子”(178)。這完全是一個自然的世界,充斥著人類最原始的生存氣息,另外從護林人這個身份來看,阿瑟承擔著大自然的守護者的角色,“給人的印象是他過著一種野獸般的生活”(165),這與“紳士派頭”(164)的賽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雖然護林人早就告訴了賽森他的名字,但在賽森的口中,始終稱呼他為護林人,這充分說明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在同類人希爾達的口中,他才被稱呼為他自己的名字——阿瑟。根本上看,賽森與阿瑟是兩類不同的人,這里所指的類別不是性格意義上的區分,而是生存理念上的相左。
賽森與希爾達的自然愛情也正是在現代社會的入侵下被破壞了。賽森認為自己的出名是為了滿足希爾達的要求“你要我獲得中學的獎學金——你促成可憐的小伯臺爾對我的依賴關系;使得他沒我不能生活——因為伯臺爾有錢又有勢。……你要我在這社會向上爬。你一直在促使我離開你——我每一個新的成就都在我們之間加上一條裂縫,這裂縫你比我看得大。你從不想與我在一起……你想通過我達到戰勝社會的目的”(180)。在不斷的對“你”的重復中他忘卻了在具體這樣做的人是他自己,他一直以為自己所做的是希爾達想要的,這只能說明他并不了解希爾達想要的是什么。在希爾達和阿瑟的小屋里“墻上還掛著幾塊別的毛皮。希爾達取下一塊披在身上。這是一件用兔皮制成的白毛斗篷。兜帽顯然是用鼬皮做的”(178)。通過希爾達披斗篷的動作我們可以感受到,希爾達追求的是一種自然的存在,而不是物質的獲取,這就是希爾達所說的“我們倆很不一樣”(179)。
與賽森在上帝面前的婚姻相比,希爾達和阿瑟的婚姻在形式上是非法的,雖然都是兩個人自愿的結合,賽森的婚姻是形式上的自愿,希爾達的婚姻卻是心靈的自愿,賽森的婚姻包含了太多物質的因素,希爾達和阿瑟的婚姻則單純得多。從這個角度看,希爾達和阿瑟的結合更合自然之法。希爾達對阿瑟的選擇也是勞倫斯的選擇,體現的是勞倫斯對地理故鄉中呈現的文化狀態的期待與想象。小說中的文化對立關系的展現是建立在地理故鄉的基礎之上的,在自然的懷抱里交織著人性和社會的較量,提升了作品的審美價值。
以希爾達和阿瑟為代表的自然生存理念和以賽森自己為代表的現代社會文明之間既存在一種對立關系,又因為在賽森的身上仍然存有故鄉水土的根脈,他無法完全擺脫對故鄉的情感依附而成為一個完整意義上的現代人,正是這種身心分離的矛盾痛苦最終在他身上形成了無法調和的矛盾,也正因為如此,他的痛苦顯得越發的真切起來。故鄉的山、水、草、木、人既喚起了賽森的甜蜜的回憶,又實實在在地不斷提醒著賽森他無法回歸的痛苦,這份親近與隔閡,親密與疏遠,熟悉與陌生的地理故鄉因為被設置在了一種兩難處境中愈發顯得深刻而富有審美價值。具體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來分析。
首先,故鄉山水在作品中的投影形成了小說中人物關系展開的場所,豐富了作品的審美想象。
小說中,勞倫斯對自然山水的描寫非常的細致,在一草一木的描寫中鋪開了人與人的關系。回到故鄉的賽森一路被故鄉的自然景致所“包裹”著,隨著他與阿瑟、希爾達的見面,他們的對話、動作、心理影響著這些故鄉的自然風景感染上了人物的心緒,而這些看似自然的風吹草動也反過來襯托出了他們跌宕起伏的心情,這種自然與心靈的交互映襯打開了作品審美想象的通道,體現了人與景的相互融合和表達。其中包含了三類標志性的場景。
第一類場景是暗示性場景。賽森剛回到故鄉就遇到阿瑟,“一條寬闊的路象河流一般從他腳下流出去。……護林人就走在那條草地上”(168)。對于故鄉而言,賽森現在變成了一個“闖入者”(165),而阿瑟則是屬于這個地方的,在賽森與阿瑟的對話中,我們也可以明顯地感覺到阿瑟對他的警惕,初次見面的緊張對兩人的情敵關系起到預示的作用。此外,在希爾達和賽森散步的路上,希爾達并沒有事先告訴賽森要帶他去哪里,或者,希爾達此時也根本沒有想到要去什么地方,但從“路上一片陰暗,幾乎沒有花。他的兩只腳后跟陷進了路邊的爛泥地”(176)的描寫中,我們也可以感受到有重要事情要發生的暗示。這類場景對情節的發展具有暗示作用,從整體上加強了作品的審美想象。
第二類場景是回憶性場景。賽森去農場的路上看到了兩棵和他過去有著密切聯系的樹。因為之前和阿瑟的對話,讓這兩棵本來刻有他和希爾達愛情印記的樹,變成痛苦的回憶,“這兒的一切使他煩惱:兩棵闊葉柳——一株黃色,芳香,發出沙沙的響聲;一株淡綠色,向上長著一叢硬硬的樹枝——使他想起他曾在這兒教她怎樣授花粉”(169)。不僅是這兩棵樹,同樣的回憶還出現在兩人共用的語言上,“她說的口頭語是他們倆過去共同創造的。可現在只有她還在用,他已經不用了”(175)。通過這些回憶性的場景,賽森和希爾達的過去在作品中得到擴充,增強了審美想象。
第三類場景是對比性場景。賽森從希爾達和阿瑟的小木屋出來,“他躺在干枯的黃草皮上,望著紫色的遠志樹樹枝,望著元參草粉紅色的花序。這兒多么美啊!——奇跡一般,永遠是那么新奇。可是他感到這好象是在地下,象在單調得可怕的地獄里。他胸部好象有一個傷口在疼痛”(182)。優美的景色和賽森的痛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對比的張力下促成了審美想象的形成。
第二,故鄉山水在作品中的投影勾勒了人物思想發展的線索,擴展了作品的審美空間。
在重新回到故鄉,看到故鄉那熟悉的景致后,賽森曾感嘆“這就是他過去生活過的地方,這就是他拋棄了的故鄉”(168),從這一句感慨,我們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賽森,甚至想象到賽森曾經在這里的生活,并對賽森離開之前和之后發生的事情充滿了好奇,結合重回故鄉的賽森不斷對自己的故鄉發出美麗、可愛的贊嘆來看,既然賽森這么愛自己的故鄉,那么是什么原因使他離開這里?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為什么是他“拋棄”了故鄉呢?一連串的疑問引導著讀者,作品中的審美空間瞬時被擴展開來。
伴隨著小說情節的發展,故鄉的山水還形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具有推進人物思想發展作用的審美空間,構成小說發展的重要環節。其中對希爾達和阿瑟的愛的小木屋的描寫就充分體現了這一特征。“這時他們來到了另外一個地方,矮樹林漸漸稀少,露出光禿禿的一片棕黃色山地。護林人的小木屋就在這塊光禿禿山地的中央”(177)。在這段描寫中展現的是小木屋外部的自然環境,而在小木屋的內部,同樣也是一片自然的天地,是阿瑟對大自然的“不過頭”(178)的創造力的體現。這種“不過頭”指的是對大自然的適應而不是破壞,其中的長凳、木釘、花草、獸皮雖然被木屋與外界所隔開,但卻是與大自然一脈相通的。小木屋的內部和外部在結構上融為了一體,這種融合傳遞出的是希爾達和阿瑟的自然生存理念和對阿瑟這個闖入者身份的強化。在小說的結尾處,希爾達為什么還不想與阿瑟結婚呢?她所說的“這樣已經夠美好了。(184)”指的又是什么?賽森的回城能夠切斷他和故鄉的聯系嗎?這樣一個開放空間的形成帶給讀者的是無盡的深思。
第三,故鄉山水在作品中的投影與作品中所表現的現代文明形成了對比關系,增強了作品的審美張力。
故鄉與現代文明之間的對比關系是隱藏在小說字里行間的重要命題。勞倫斯沒有對此進行直接描寫,而是通過人物之間的關系來間接展現,而這種人物之間的關系又被巧妙的置于自然山水的描寫之中。
在這種對比關系中希爾達起到了關鍵作用:
從小說的整體結構上看,希爾達通過引導著賽森和阿瑟的關系的發展來引導小說的情節發展。賽森和阿瑟在小說中的兩次見面都和這個女人密切相關。兩人的第一次見面就在對話中引出了希爾達,并且,在作為闖入者的賽森和作為防御者的阿瑟之間因為談到內羅而緩和下來的關系在涉及到希爾達時再次緊張起來。這種緊張在希爾達帶著賽森參觀完她和阿瑟的愛巢時達到高潮,這是賽森和阿瑟的第二次見面。當時,阿瑟走了進來,三個人之間尷尬的氣氛在希爾達對阿瑟的執著而堅韌的兩聲呼喊中得到化解。
從小說所要表達的內容看,希爾達代表著賽森與故鄉的矛盾聯系。賽森和阿瑟都追求希爾達,一個是希爾達過去的愛人,一個是現在的愛人,但隨著賽森的離開,他脫離了代表著自然文明的故鄉,而融入到代表工業文明的城市中,背離了故鄉的生存原則,他和希爾達在小屋中的對話也充分地表現出了他們之間的分歧。在知道賽森的身份之后,阿瑟譴責賽森“既然你已結了婚,你為什么還不斷的給她寫信,給她寄來詩集和物品?”(168)賽森也明白自己的情況,但他不愿意和希爾達斷絕聯系,在他的內心深處仍然存在著對故鄉的眷念,雖然賽森渴望故鄉帶給自己的寧靜和快樂,但他自己已經不可能回到離開故鄉前(時)的狀態,他通過緊緊抓住希爾達不放手,來加強自己和故鄉之間的那一絲聯系,獲取精神上的慰藉。綜合來看,希爾達與其說是一個被賽森和阿瑟都愛著的女人,不如說已經升華為一種象征,她象征著故鄉的土壤、天空、山川、溪流等等一切屬于故鄉的自然之物,是故鄉的地理山水和自然精神的人格化體現,她獨立地存在于故鄉的天地之間,并不為某個人所特有,她只被相同的自然氣息所吸引。她既代表著賽森曾經擁有過,但此刻已經殘退的過去,又加強著阿瑟身上的自然力量的展現。
從文學價值上,《春天的蔭影》不是勞倫斯最好的,卻是把勞倫斯與故鄉的關系展現得最為直接的短篇小說。最后,以希爾達對自己的評價“我好像一棵樹,我只能生長在自己的土壤里”(177)來結束本文。樹只有在適合自己的土壤里才能生存,在伊斯特伍德鎮這片土地上承載著勞倫斯濃烈的故鄉情結,于是,他用筆記錄下他的成長印象,關于勞倫斯和他的故鄉還有很多問題值得探尋。
注解【Note】
①本文所引“春天的蔭影”引文皆出自勞倫斯:《勞倫斯中短篇小說選》,應啟慎譯(桂林:漓江出版社,1988年)165。以下只標注頁碼,不再一一說明。
黑馬:《心靈的故鄉——游走在勞倫斯生命的風景線上》。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
勞倫斯:“諾丁漢礦鄉雜記”,《勞倫斯隨筆集》,黑馬譯。深圳:海天出版社,1995年。21-31。
鄒建軍周亞芬:“文學地理學批判的十個關鍵詞”,《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2010):35—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