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余禮
(汪余禮,武漢大學藝術學系副教授,主要研究易卜生與現代戲劇、戲劇理論與藝術美學,本文系武漢大學70后學者學術發展計劃支持項目研究成果之一。Email:sealight9999@126.com)(責任編輯:鐘 秀)
我們究竟需要怎樣的文學批評?這可能是提倡一種文學批評方法或文學批評理論之前需要首先考慮的問題。關于這個問題,張奎志先生認為,“文學批評應該切近文學創作現實,引導和推動文學創作的發展;文學批評應該最大限度地傳達出作者通過文本所表現的思想內涵”;洪燭先生認為,“文學批評應該是創作有效的延伸,應該向作品中無限的可能性勇敢挺進;應該替更多的讀者揭示原作中不是一眼就能望穿的風景,乃至風景的內核;應該找到作家的軟肋,一針見血地點到穴位?!睂Υ?,我大體認同;不過,在此我想補充四點:
第一,文學批評作為對作品本體及其內在生命的批評,既需要傳達出敏銳、精細、貼切的審美感受,也需要洞開一條穿越時空的深邃的思想通道,在審美感知、思想探析、歷史透視等多個維度做出準確的價值判斷。一般而言,文學作品是現實生活、作家自我、藝術形式三維耦合的結晶。以前的社會學批評基于“文學是社會生活的反映”這一根深蒂固的信念,著重從作品是否真實客觀地反映了社會生活來判定其價值,這突顯了作品的認識價值而忽略甚至歪曲、貶抑了作品的審美價值,不足取法;而意識形態批評、心理學批評著重抓住“作家自我”這一維,從作品細節猜測、推斷作家心理、思想如何如何,雖然有時可以得出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結論,但其推斷往往與藝術的虛構本性相違背,在邏輯上缺乏可靠性、必然性,亦有待完善。形式主義批評著重關注作品的內部結構、表現技巧、修辭手段等,有助于人們認識藝術的特殊規律,了解藝術創作的某些奧秘,在我們這個多年來忽視“文藝自身內部規律”的國度,值得肯定;但它只關注作品本身,只見樹木不見森林、氣候與土壤,這使得那些精致、細膩或稍顯繁瑣的藝術分析,除了讓人感受到某種情趣與機巧之外,缺少開闊的視野與某種厚重之感。與此不同,我理想的文學批評,是詩、思、史融會貫通的批評,是審美感知、思想探析與歷史透視逐層遞進的批評。這種批評以對作品形式的審美感知為起點,“披文以入情,沿波而討源”,逐步進入作品的內在生命,逐步把握其情感的、倫理的、生態的乃至美學的、哲學的、神學的意蘊。著名現象學美學家英加登認為文學作品的本體結構包含四個層次(語音造體層、意義單元層、再現客體層、圖式觀相層),解讀作品時需要一種“縱深的、立體的視野”,以逐步深入地把握作品的形式結構與豐厚意蘊,這是頗具啟發意義的。但文學批評如果止于“圖式觀相層”,那么仍然只是停留在審美感知的層次。離開對作品的審美感知,固然不會有真正的文學批評;但真正有力量的文學批評,還需要思想的風骨與歷史的洞見。金圣嘆的《西廂記》批評頗見審美鑒賞力,劉再復的《紅樓夢》批評頗具哲學思想力,而李長之的文學批評善于將詩、思、史融合起來,更為難能可貴。他有精湛的藝術鑒賞力,深遠的文化眼光和史家的洞察力,善于將批評對象置于歷史譜系中厘定其獨創性貢獻和不足之處,并尤重發掘批評對象的思想對于當下文學創作、文化建設的積極意義,堪為批評家的楷模。出于對他們的欽佩,我覺得,對于具體的文學作品進行批評,盡管可以追求“片面的深刻”——或以審美傳情趣,或以穎悟顯智慧,或以實證見功力,但追求“詩、思、史融會貫通”的大方向是不錯的。
第二,文學批評如果要確立自身獨立的價值與地位,那么它不能止步于“最大限度地傳達出作者通過文本所表現的思想內涵”,也不能拘囿于構想、延伸作品中的某種可能性,還需要在“入乎其內”的基礎上有獨立的創造,即從作品中感悟、抽繹出某種文學理論或藝術理論。當然,這一要求并不適合于對所有文學作品的批評,而僅限于對那些優秀的、經典的文學作品的批評。在西方,從亞里士多德到黑格爾,從巴赫金到海德格爾,都力求從典范作品中抽繹出某種藝術形式的審美規范、本質特性或創作技法,從而形成某種獨到的文藝理論。亞氏《詩學》的悲劇理論主要從索??死账沟摹抖淼移炙雇酢烦槔[而來,黑格爾的《戲劇詩學》主要從古希臘戲劇和莎劇抽繹而來,巴赫金的復調詩學主要從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抽繹而來,海德格爾詩學主要從荷爾德林的詩歌抽繹而來;他們的研究成果也許已經超出了一般文學批評的范圍,但本質上仍然屬于廣義的文學批評。只是他們的批評不再亦步亦趨地緊跟在作品之后,而是有了相當的獨立性;他們既能洞穿作品的形式結構,又有自己獨到的哲學美學思想,從而能夠在充分醞釀、磨合后實現綜合創新,完成作家藝術家自己做不來的理論建構。事實證明,他們的理論對后來的文學創作與批評產生了極大的影響,顯示出了強大的力量。
第三,文學批評不能滿足于發出“一家之言”,而是要投入一項真正的精神事業。文學批評是有時代性和精神性的,每個時代的文學批評家需要對所處時代的精神狀況與重大問題有清晰的把握,要能敏感地透視到當時文學和精神領域的深層癥結,對于民族文學與文化的發展要有準確的“預流”或“方向感”;有了這個基礎,批評家從事文學批評,才能激濁揚清,挑出真正有價值的作品進行深入闡發,為民族精神的建構與先進文化的建設積聚正面的、積極的能量。這是文學批評產生力量的關鍵。一般來說,優秀的、一流的文學家并不滿足于在創作中傳達某種情趣,而往往有著深廣的現實關懷與深刻的文化省思。魯迅的小說創作以“改造國民性”、“立人”為己任,易卜生的戲劇創作以“實現我們每個人真正的自由與高貴”為宗旨;他們都對制約著國人以至人類精神解放、人格再生的深層內桎梏進行了深邃的剖析與批判。他們都是把文學創作當成一項精神事業來做的。因此相應地,批評家只有像他們一樣投入一項精神事業,才能真正理解其人格與藝術。緣于此,我堅信,“文學藝術并非只是給人娛樂的,它還可以成為一項純粹的精神事業;而不論是藝術家還是研究藝術的人,不能只求發出獨特的聲音,更重要的是以畢生心力從事一項真正的精神事業。事業與職業不同,它需要認準方向,堅定心志,持之以恒地為之努力,在漫長的歲月中一點一點地積聚精神能量。”④事實上,在文學批評史上有這種信念的人早就有了。在19世紀的北歐文壇上影響甚大的勃蘭兌斯,可謂在這方面垂范將來的先驅者。在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相對于勃蘭兌斯而言)里,他一方面與易卜生、比昂遜等優秀作家密切合作,另一方面通過自己對19世紀西歐文學、美學的研究以及對北歐精神狀況與文學界的反思,旗幟鮮明地提出了一系列文學主張,有力地影響了當時北歐的一批文學家、戲劇家,與他們一起最終促成了“北歐文學的現代突破”,并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北歐人民的精神解放”。正是出于對他的深刻理解,易卜生在1891年10月25日致信勃蘭兌斯說:“我衷心地祝賀你為人類的精神自由事業所做的二十五年先驅性的工作”(易卜生322)。這也許是一個文學批評家所能得到的最高的肯定。
第四,在某一特定時代具有原創性的文學批評理論,應該既是基于對文學本體與功能的獨特感悟,又是真正切合時代深層需要的理論;既是從文學作品、從審美經驗中生發出來,又能出乎其外,進入時代的先鋒思潮(或切入到當時文化坐標系中某個恰當的點),對人的世界觀、人生觀以及整個精神結構產生影響的理論。這樣的理論,至少要能夠回答如下幾個問題:1、文學的本體是什么?2、文學的功能是什么?文學面對當今時代問題、社會問題、精神問題時可能發揮什么作用,又有何限度?3、批評文學作品時應持的準則與尺度是什么?或者說評論文學作品優劣好壞的標準是什么?4、如何批評(從什么角度,以什么為側重點,遵循怎樣的程序,以什么樣的言說方式,向著怎樣的目標進行批評),才能使文學作品和文學批評的力量充分發揮出來?這就意味著,創立一種新的文學批評理論,是一個系統工程,它包含多個層次的問題,需要一層一層來解決。在這方面,國外的別林斯基、韋勒克仍然是值得我們學習的,盡管他們有些具體的觀點還需要再反思;在國內,孫紹振教授、鄧曉芒教授、聶珍釗教授、鄒建軍教授(依年齡排序)做出了一些有深度的探索和有影響的建樹,值得學習、借鑒和研究。
注解【Notes】
①參見張奎志:《體驗批評·我們需要怎樣的文學批評》(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年)4。
②參見洪燭:“我理想的文學批評”,《文藝報》2012年7月9日。
③參見汪余禮:“追求思、史、詩貫通的藝術學——《珞珈藝林》創刊詞”,《珞珈藝林》(武漢大學內刊)1(2003年)。
④汪余禮:《易卜生書信演講集·譯者前言》(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年)16。
易卜生:《易卜生書信演講集》,汪余禮 戴丹妮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