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國
(李俊國,華中科技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Email:xy90401@yahoo.com.cn)(責任編輯:袁 循)
記得在28年前,也是在這里——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學術報告廳,我們研究生會主辦了“文學研究方法討論會”。1984年,被稱為文學研究“方法年”。時至今日,28年過去,今天會議的主題仍然是“批評的力量”。如果反向理解,我們的文學批評已經喪失了“力量”。
的確,當今文學批評已經喪失了應有的批評力量。媒體批評的實效性與商業化的炒作性時評;學院派過度技術化枯燥性評論;圈子內外的人情式應酬性文評……盡管,我們的文學評論不斷地引進,實驗著各式各樣的批評方法。從老三論到新三論;從精神分析學說到原型文化批評;從結構主義到解構主義;從敘事學到文本新批評;我們幾乎窮盡了“方法”,使盡了力氣,但是文學批評的力量不升反降,每況愈下。看來,問題的癥結,不僅僅在“方法”本身,而在方法之外。至少有關文學批評的當代批評倫理問題與學術品格問題,應該提出討論并引起我們足夠的重視。所謂批評倫理,涉及到文學批評者在當代社會語境中形成的文學理念,對文學與當代中國社會人生的關系維度及其價值(包括審美價值)的體認與闡發;對相關文學文本和相應的學理方法的選擇運用,對當代文學的進入路徑與解讀智慧;對真正優質文學的發現與開掘,對劣質文學的剖析與拒絕。
為什么強調倫理批評?一是由文學批評的性質所決定。從個人性到公共性,是文學批評的基本屬性。文學批評雖然建立在批評者對文學的個人鑒賞與感受判斷的“個人性”基礎上,但它畢竟不是純粹的自我把玩。文學批評面對的是文學公共空間,而且在當代中國,文學公共空間與社會文化公共空間非常緊密地交合在一起。因此,文學批評具有很強的“公共性”。因此,批評倫理問題,是文學公共空間和社會文化公共空間對文學批評的必然要求。二是由當代中國社會文化語境和當代文學創作狀況的特征所決定。從社會物態而言,前現代乃至原始性經濟文化形態,與現代性乃至后現代經濟文化形態,多重層疊。從文化精神而言,傳統文化,現代文化,后現代文化,本土的與外來的,“新”的與“舊”的,交錯滲透。在這種社會文化語境中生成的中國當代文學,必然呈現既多樣也蕪雜,既新鮮也老舊的創作狀況。面對這種狀況,文學批評怎樣去蕪存真?怎樣使我們的文學批評在當代中國社會文化轉型中,形成和保持科學的,健康的,有益而且有意味的學術品格?既考驗著文學批評者的學識與眼光,更考驗著我們的人格與智慧。
如何形成和堅守文學批評的批評倫理?對于這個問題,可能而且可以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無論如何,摒棄現世“犬儒”哲學,堅持文學的當代性,應該是批評倫理的價值底線。堅持文學當代性,勢必遠離或警惕中國古代農業社會的宗法制與封建專制性時代所形成并遺留的文學事功觀念,“帝王師”那訓導式教喻式的文學寫作姿態,群體性功利性的文學審美意識。因為,這類文學創作,往往以看似“神圣”的色調,實際上比較陳舊的文學理念和美學意識,阻礙著中國社會與人格的當代性轉型。堅持文學當代性,也勢必培植與張揚文學的都市美感經驗與審美精神。因為從鄉土農耕文化社會向都市工商文化社會,正是當代中國的“轉型期”的物態化現實。社會結構形態的轉變,必然導致人與文學的審美經驗,美學意識的變化。顯然,面對迅速崛起的,但又是新鮮而陌生的都市社會,我們的文學,以曾經擁有的鄉土農耕文化經驗,已經難以對當代人生實行“審美把握”。必須強調,都市文化所蘊含的有關個體生命意識,開放性文化視野,物態與人性博弈而變異的人性存在狀態,等等,在依然以鄉土農民型為主體的當代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目前,依然未被引起必要的關注與重視。以傳統意識寫當代人生,以鄉土意識寫都市,仍然是今天的文學創作與批評的基本現狀。
與此相關的,是對大眾審美及其新媒體文學創作等文學現象的關注與研究。當代社會轉型的核心要義,在于人的“家國”屬性向人的“日常個體”生命屬性的變遷。顯然,以“大眾”(而非權貴,精英)為社會主體的時代,以日常性的個體生命為存在現實的年月,我們的文學批評所主要依托的“精英”式文化精神和美學趣味,往往顯得文不對題式地理論誤置。比如,對大眾文學的文學功能意義的再理解;對理性審美的過分強調,對感性審美的有意忽視乃至歧視;對文學的“雅”與“俗”的鄉愿式理解與冬烘式糾結。
百年中國文學批評,曾經兩度顯示“批評的力量”,一是在五四,再是在“新時期”。那是因為“廣場”的存在,文學(含文學批評)因了啟蒙精神而在“廣場”時代登高一呼,呈社會先鋒狀。如今,“廣場”變為“市場”,廣場人變為市場人。“市場人”通過冷酷而堅實的市場性生存,獲得了新的實體性的生命經驗,而我們的文學(含文學批評),匆忙撤出廣場后,又因為對市場的卑怯轉而回到了“廟堂”。原來是文學引導了社會,而今是社會及其蕓蕓眾生在引導著文學。滄海桑田,風水輪轉,令人汗顏也催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