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川
江少川(以下簡稱江):你曾經說過:如果不來美國,就不會提筆創作,你為什么會這樣說呢?這是否也代表了一部分理工科出身的新移民作家到國外以后搞創作的人的心里話?是什么觸發你到美國后提筆寫作?尤其是你怎么會辭去工作,全身心投身于創作?
陳謙(以下簡稱陳):我這話是根據個人經歷,對比我在國內的大學同學的生存狀況而作出的感慨。因為按我們專業發展空間的局限,國內生存壓力的現實,我覺得我若在那樣的環境里生活,就不會有精力和興趣去寫作。這并不代表其他人的想法。
在美國經歷,打開人的眼界,開放人的心靈,甚至改變人的世界觀。震撼和感慨之后的思考,是我寫作的原動力。
在美國上學后,到了九四、九五年,學位念完了,工作也穩定,所謂的美國夢,房子、車子,也變得不那么遙不可及。安定下來后,日常生活開始了。每天早出晚歸上班下班,讓人開始覺得很悶。正在這時,我在海外碰上了中文網絡寫作的第一波浪潮。現在大家都講網絡文學,但在九十年代中期,當時中國大陸還完全沒有網絡這東西,中國人都不能上網,更別說網絡寫作。中文網絡寫作最早是在海外開始的。我的很多朋友也開始寫,我在海外讀到他們的鮮活生動的作品很激動。在英文語境中,我突然看到有這么多中國人用中文在寫,而且寫得這么好,我來自兒時的對文字的愛好一下子被激活了。我就也開始上網寫。
當時在美國,應該說,全世界除了中國大陸以外,遍布世界各地的中國大陸留學人員基本都知道有一個網絡刊物叫《華夏文摘》,它今天還在。我就開始給《華夏文摘》投稿。
《華夏文摘》是一個很正規的電子雜志,一周出一期,它當年的全球電子郵件直接訂戶就有數萬人之眾。海外當時的中文媒體很不發達,中國大陸的消息難以及時獲得。有了網絡就大大改觀了。《華夏文摘》當時通過網絡給大家傳遞很多有關中國大陸的最新信息,在很大程度上滿足了海外大陸背景的人士對中文世界的信息的需求。網絡寫手們在不同的中文郵件組里非常活躍。我就開始上去寫了。當時的筆名是“嘯塵”。那時結識的網絡上的朋友,很多如今還叫我“嘯塵”。那時候我寫了不少有關留美經歷和感觸的散文、隨筆。在這個過程中,開始找回了對文字的感覺。而且每個星期五上午你的作品出的話,文后會列出你的電子郵箱,就能及時獲得反應,跟讀者又即時互動,這在當時是非常新鮮的事情。比如說我有一篇談文化“邊緣人”的文章,因為談及大家都深有感觸的文化沖突問題,在《華夏文摘》發出的那個早上,郵箱一開就看到六七十封郵件。在這種活躍的互動和良好的交流環境中,自己更想通過寫作與人分享自己的生活感受了。
我也可以說是在母親去世的陰影中開始寫作的。我母親在九五年春去世,之后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情緒非常不穩定,寫作在那時對我是一種安慰和療傷。在寫了一段散文隨筆之后,我發現自己的興趣在小說,也就是說更大的挑戰是寫小說。這樣,我從九八年開始小說寫作。我記得特別清楚,剛開始寫小說時,編圓個故事都很難,但這種有挑戰性的寫作讓人有精神上的愉悅。我在吃力地學習小說寫作的過程中,聽朋友說,你用中文寫作,那你重要的讀者應該在中國。這話讓我上心了。我就嘗試往國內投稿。到第一部自己覺得象點樣的小說寫出來后,我投給國內的《鐘山》雜志。《鐘山》雜志副主編當時是傅曉紅。她收到我的小說后,來信表揚了幾句,并說要在雜志發表。后來我見到她的時候,她說我小說的文字是年輕幼稚的,但小說的表達有新鮮的氣息。這便是有經驗的編輯所具有的能力。對她來講,選發我那部小說也許是一種偶然,但對我這樣一個在遠離中文核心語境獨自學習寫作的人來說,是很大的鼓勵。這讓我對寫作小說多了點信心。接下來,第二部就寫了長篇小說《愛在無愛的硅谷》,它一出來,就很順利地在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了。這是讓人意外的事情,當然也是很大的鼓勵。
后來我開始轉到當時海外著名的文學文化網站《國風》寫專欄。《國風》是以專欄作者的形式運作的。每個月專欄作者要更新一次自己的欄目,就是這樣排版。我那時工作很忙,就通過這樣的形式逼著自己每個月寫一章,小說《何以言愛》、《愛在無愛的硅谷》、《覆水》、《殘雪》、《落虹》,以及《特蕾莎的流氓犯》等等,都是以這種方式在《國風》上一月一章地寫出來的。我的專欄有很穩定的讀者群,不時還有反饋。我就慢慢寫。通過這樣的道路,找回了我自己的愛好。
至于說到辭去工作而全身心投入寫作,這在理解上有偏差。我來到美國后讀書深造,畢業后進入硅谷高科技公司工作,在技術更新換代非常頻繁、工作壓力極大的高科技行業里當了十幾年的芯片設計工程師,承受過的工作壓力是難以細表的。這里面也有個人興趣的問題。早年有生存的需要,所以工作的目的是謀生。從這點說來,我覺得自己是幸運的。所學專業能夠帶來相當不錯的職業和收入,讓我能比較順利地跨過了新移民最難的生存關。到后來,生活比較穩定了,有機緣能夠退一步,作個休整,這是要感恩的。
我如今的生活狀態談不上是全身心創作。我花更多的時間閱讀、陪伴孩子成長、旅行、健身等,只在有感覺的時候才寫作。這是我的寫作速度慢、作品量低的主要原因。
江:《愛在無愛的硅谷》是你的第一部長篇,是你的母親1995年去世后開始動筆寫作的 ,這之間有什么關聯嗎?請你談談創作這部長篇的動因與過程?
陳:我在上面談寫作經歷時,已部分回答了這個問題。《愛在無愛的硅谷》的寫作,不是直接跟我母親的去世有關聯的。《愛在無愛的硅谷》這部小說我是在《國風》專欄上寫的。基本是每月一章,花了兩年多的時間寫成的。硅谷是我來美國后住得最久的地方。轉眼算來,已有十年光景,它見證了我的成熟、成長。跟其他的硅谷人一樣,我經歷了它的谷底、復蘇、高峰、泡沫。當然,眼下我正親睹著它最新的一輪幻滅。這是我在美國最熟悉也最有感情的地方。
江: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感覺?
陳:動筆寫書的時候,硅谷正處于白金時代,每天出六十多個百萬富翁的神話正廣為流傳。那是一個以成敗論英雄的時代,而成功的標準,就是量化的財富積累。人們關注的,是創業成功、公司上市、股票飛紅暴漲。在網絡泡沫橫飛的時候,這并不是神話,你周圍到處是可見可感的奇跡,一個人想要不迷失,非常的難。那時你隨便走到哪兒,只要是人在一起,你聽到的就是股票的消息、公司成功上市的消息。你很少聽到、見到有人會停下來,跟你談一談,一些比發財、“成功”更有生命靈性的話題,比如文化、比如個人內心真正的激情所在、夢想所向。可是,我卻知道一些人,比如我筆下的女主人公蘇菊,即使是在那樣讓人頭暈目眩、催人迷失的時代潮流中,也會忍不住停下來,因為一個對生活愿意思考、有所追求的人,是懂得必然的:人生肯定是有一種比物質更高的境界,它是值得你追求的,哪怕是嘗試著追求。而小說里的兩個男主角:利飛和王夏,則是擺在蘇菊人生道路上的兩種必然。利飛的完美,王夏的率性都是我有限的人生經驗里的一段段見識、理解、思考的拼接。他們的存在,挑戰著蘇菊們的價值觀、承受力和對追求理想的恒心和毅力。不幸的是,蘇菊似乎沒有很順利地闖過他們的關卡,所以在小說的結尾,也還沒有達到她心中的彼岸。可是我相信,這就是人生的真相,而一個有過追求的人,雖敗猶榮。
跟利飛相比,王夏這樣一位在美國自我流放的前國內著名畫家,是我花了更多筆墨的一個人物。記得為了準備寫這篇小說的時候,我經朋友介紹,跟當時在紐約作自由畫家的陳丹青通過信,了解旅美畫家的生活。當我提到中國畫家在美國的不同的現狀時,陳先生說了這樣的話:“(中國)畫家來到美國,都很失落,只是失落的姿態各異”(大意)。這是對我很有啟發的話語,從這個出發點,王夏一下就站住了。他以他貌似不羈的姿態、實則是一個失落者的心態,跟蘇菊的人生軌道交匯、重合,然后分離,都是人生的必然。因是“少作”,這部書今天讀來,文筆是青澀的,鑿痕也過深。這是寫作的成長過程。應該說,我的寫作風格是在這部作品里開始形成的。
江:作為理工科出身的作家,你的文學啟蒙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在中外作家中,你最喜歡或曰對你影響最大的作家有那幾位?
陳:從小是因為有我的父親。他是非常傳統的知識分子,他非常喜歡中國古典文學,經常給我講解唐詩宋詞。我覺得是他啟發了我對文學最初、最基本的興趣。我從小學到中學的文科成績一直很好。還沒上學時,家里教我讀書識字,我一開始就很喜歡造句,特別奇怪。年紀很小的時候,鄰家比我大的孩子在造句,我會很樂意去幫他們做作業。我用一個詞匯造出一個短句,感覺就特別好,比如用“紅旗招展”這類詞語造出一個特別的句子,就覺得特別興奮和滿足。我認為我對文字的喜歡是天生的。在學校讀書之余,我很喜歡讀小說。在文革時期,沒什么書讀。到了暑假,母親就從她任教的學院圖書館借來可以讀到的小說,給我打發時間。那年頭沒有什么其它的娛樂,只好讀書。母親還為我訂了不少文藝刊物。上學后,很喜歡寫作文,作文總是給老師拿來當范文,連高年級也拿去讀的。對小孩子來說,這就是最大的鼓勵。但是我后來學科學,念讀理工科,則是順從了老師、家長的意思。那時候文革剛結束后大部分的人都很辛苦。長輩里在文革中受沖擊最深的,很多是在文科領域的人,大家就覺得學文科前途不好。我在高考面臨選擇的時候,家里面、老師都覺得還是學理工科好,安全。
說到對我影響最大的作家。從中國說來,第一次讀到《紅樓夢》的震撼是銘心刻骨的。我在小學高年級到初中那段時間,反復讀了很多遍,非常入迷。那時拿到的是父親帶回來的作為內部出版的版本,讀得津津有味兒。而且還有一本《紅樓夢》詩詞的輔助讀物,解讀非常詳細,幫助我理解了很多在當時所受的學校教育里學不到的東西。對一個之前都是讀紅色作品,讀《金光大道》《艷陽天》之類小說的小孩子,《紅樓夢》帶來的影響,刻骨銘心。它帶來的還不僅是文學上的影響,更是對人生觀的影響。所以要說中文作家,對我的影響沒有人超過曹雪芹。
接觸到較多的外國作家的作品,是在中國比較開放之后。國外作家對我的影響是比較復雜的過程。托爾斯泰應該是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到了美國之后,美國作家菲利普-羅斯(Philip Roth),也讓我很敬仰。女作家我喜歡美國的歐茨(Joyce Carol Oates),加拿大的愛麗絲-門婁(Alice Munro),我的創作,跟我比較喜歡深刻刻劃人性的作家和作品有關。
江:我注意到,你的創作都可歸納到移民題材,幾乎沒有與移民完全無關的作品,你覺得對新移民華文作家而言,移民題材是否可視為一座金礦?移民作家在這個領地是否大有可為?我認為這座礦山蘊藏豐富,遠遠開掘得不夠,你認為呢?
陳:這跟我的生活經歷有關。對我而言,最鮮活、最有直接沖擊力的生活經驗是來到美國后獲得的,所以我的寫作興趣點落在這上面,是很自然的。如果相信直接經驗是創作靈感的來源,那么對新移民作家,包括在海外用外文寫作的新移民作家,移民題材應該是座金礦。只要耐得住寂寞,用功開掘,它可以帶來無窮的可能。
江:北島稱《望斷南飛雁》為百年后再寫“娜娜走后怎么辦?”。南雁與娜娜兩個文學形象相距百年,“出走”之舉卻驚人相似,你構思這個人物時賦予了怎樣的特質?南雁與娜娜的不同或曰相異在哪里?
陳:那話不是北島說的。應該是出版社宣傳信息帶來的誤解。人們談到我的小說,從《愛在無愛的硅谷》開始,到《覆水》,再到《望斷南飛雁》,似乎是很自然地聯想到“娜拉”。想來是跟“出走”有關。《愛在無愛的硅谷》里蘇菊離開事業有成的男友利飛,離開帶給她豐足的生活保障的硅谷,隨流浪畫家王夏自我放逐到荒涼的新墨西哥高原,人們想到娜拉的出走;蘇菊后來發現與王夏在一起的生活并不理想又離開了他,于是有人說那是娜拉的二度出走。到了《覆水》,女主角在跨國老少戀中,掙扎在對“堅守”和“出走”的選擇中,讓評論家又想到了“出走”的意象;到了《望斷南飛雁》,南雁是真的出走了,所以用“娜拉出走”,是再便捷不過的解讀選擇了。
關于“出走”,其實不止是女性題材的一個熱點。如果直面內心,我們每個人都會發現,在自己的生活里,都曾有過“出走”的沖動。所謂“生活在別處”,包含了這個意思。寫《望斷南飛雁》的初衷也可以說比較簡單。我近年來讀到一些中文小說,對新時代女性在當下復雜多變的社會型態里的生活多有描繪。其中不少涉及兩性關系中女性的弱勢地位,比如面對二奶問題,小三問題時,妻子們感到悲苦,小說中的女性因為這樣的遭遇而困惑,喪失了人生方向。小說中這樣的觀念表達,在我看來是過時的。我想到了我那些堅韌努力,不停追求自我實現的女性朋友,比如南雁這類。我想通過南雁告訴大家,在這時代女人已經可以有這樣的活法。
在小說中,南雁其實不是個特別有天份、特別聰明的女人。她甚至有點愣。如果她是一個特別出色的女性,最后為了追求自己的夢想而執意出走,就不是很特別。南雁的特別在于她是一個普通的女性,甚至沒有受過正規的大學教育,資質普通。但她對自己的人生有想法,有執著的追求。她想成為一個藝術設計者,雖然她并沒有過這方面的經驗和實踐,就是有一個夢想。這夢想是我看重的東西。通過南雁身上能力和夢想之間反差的對比,小說的張力就出來了,令人迷戀。南雁在夢想追求的過程中,不斷有過挫折。她也不斷放棄過。比如按丈夫的意愿去讀了個學位,在先生的實驗室里工作,在新大陸也尋到自己的一片天空。在移民生活里,這其實是最常見的事情,很多人會因現實放棄夢想,隨遇而安。這是理性的個人選擇,無可厚非。而南雁的特別在于,她心中那顆少年時代種下的夢想的種子,不僅始終沒有被生活的現實壓力埋沒,而且有一天,它還發芽了。這導致她在成為兩個孩子的母親、丈夫的事業走上正軌的時候,突然離家,去追求自己的夢想。這種非常規的人生故事,非常具備文學意義上的美感。它令我感動,所以我選擇了寫它。
南雁跟娜拉的不同在于,南雁的出走不是在對現實生活不滿后的意氣之舉。南雁是因為自我實現的夢想選擇出走的,是深思熟慮過的選擇。她有獨立生活的能力。雖然南雁也將面對放棄自身責任的自我追問、對親情的難以割舍、追求夢想道路中的實際困難,但作為獨立女性,她在現今社會出走的前景,顯然要比當年的娜拉的前景要光明得多。。,因為個人興趣。我經朋友介紹,跟當時在紐約作自由畫家的陳先生
江:你對人物的思考與設計很有見地與深度。的確,南雁的形象之所以成功,就在于她跟娜拉是不同的,是生活在當下的一個嶄新的人物形象。回到當前,在新移民小說中,寫陪讀夫人的作品不少,你覺得《望斷南飛雁》與這類作品有何不同?你是在追求某種突破嗎?南雁這個人物有沒有生活原型?
陳:我沒有特別關注過“陪讀夫人”類別的小說。我寫《望斷南飛雁》時,也不是從“陪讀夫人”這個角度去看南雁的。小說出來后,看到一些評論提到這個詞,我還一愣。我想寫的是這么個女人,有夢想,又特別執著。“執著”這個詞,我們通常是作褒義的。但在生活中過執,未必是好。這就是南雁故事所呈現出的這種選擇的悖論。
南雁是有原型的。我在生活中遇到過不止一個這種類型的女子。她們出走后的生活或許不如過去那么穩定富足,但她們感覺獲得了更大的滿足。這不是一般人容易理解的。南雁的故事里還涉及作為人母的責任問題。所以這部小說出來后,很多女性讀者跟我說,她們一方面對南雁的追求非常理解,也很佩服,但對她為了個人追求,完全放下母親的責任,在孩子還很需要她的時候離家而去的這種行為不能理解。但小說家對筆下的人物無需作道德的評判,它應當呈現的是人類生存的困境。我無意寫一個理想的人物,或可成為榜樣的人物,所以讀者讀后有不同的結論和思考,是最好的。
江:小說創作,不論作家賦予何種哲理或思想于其中,我認為都應當具備可讀性,讓讀者喜歡看下去,這樣小說中內含的意蘊才可能被讀者所接受。我認為你的小說如短篇《眉立》、《流氓犯特蕾莎》、《下樓》在情節構思中都有一種這樣自覺的追求,請你就此談談自己的看法。
陳:我的小說更專注于尋找why。就是故事為什么會發生,而不是故事本身。在全球化的網絡時代,我們早已不缺乏故事。如果小說家只是寫好故事本身,很難令人獲得深度的精神滿足。我覺得,從故事的意義講,生活永遠比小說更精彩。這樣的小說觀,使得我的小說是往里走的,更關注人的內心。這大概跟我個人的心性有關。而且到美國以后,美國文化強調發現自我,這樣一來,外在大文化環境的氛圍跟我個人的內在的氣質匹配了,在寫作上就會有反映。我覺得世界五彩繽紛就是因為人的心理千差萬別。這差別導致很多事情發生。我特別想知道外部世界發生的事件是由什么導致的。我們跟別人交流的時候,言行舉止都是自我內心思維的一種折射。為什么我對這個感興趣?因為我對心理學非常有興趣。我就是想尋找“故事為什么會發生”。我的小說想回答這個問題,而不是“發生”、“怎么發生”,不是how,what,而是why,那肯定就要走到人的心靈里去。但是這中間也局限了自己,這導致我的小說故事性不是很強。雖然我說小說不是專門講故事的,但是你要回答“故事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問題,當然不可能回避故事,所以如何將作為核的故事講述好,這是對小說家基本功的挑戰。我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所以對小說的故事性呈現,也投注了心力。如果你挑選的故事不吸引人,抓不住人,那誰會在乎下面的事情呢?誰又會在乎一件無趣的事情是怎么發生的呢?這就是你提到的,我開始在寫作中有意識地對結構和故事的陳述進行了努力。中篇新作《繁枝》在這方面的努力更進了一步,這都是實驗性的努力。
江:我很贊賞這句話:“就是故事為什么會發生,而不是故事本身”。這其實是在思考這個故事的思想內涵,說故事的目的是想告訴讀者故事為什么會發生,而不僅僅是說一個好聽的故事。不僅如此,在藝術上你的追求也是值得贊許的,如《眉立》中的“互文”、《流氓犯特蕾莎》運用的“誤讀”、《下樓》中敘事的套疊等。或者說,要讓讀者饒有興味地去讀故事,否則,作家的“用心”都白搭了。
陳:謝謝。正如上面所說的,當我意識到在小說里,故事呈現的技巧非常重要之后,我就有意識地在寫作中作努力。因為小說雖然不是只講故事,但它不是論述文,小說家對生活的理解和思考,是通過故事這個小說的核心載體呈現的,這也正是小說這個文體迷人的地方。如何將一個故事講好,能使當代讀者對你的故事產生興趣,這對小說家是很有挑戰性的。這里面也有個度的問題。過度追求技巧,也會削弱小說的可讀性,這也是需要警惕的。所以平衡永遠是最難的。好的小說還應該有好的語言。這方面我需要下更多功夫。我對自己的小說語言不是很滿意。它不夠凝煉,對話也不夠生動。英美文學大家的作品,特點之一是“富厚”。他們的語言精煉,意蘊豐富,就是用盡可能精煉的語言,表達復雜的含義。這是我要學習的。
江:有的研究者把你的《覆水》、《流氓犯特蕾莎》、《望斷南飛雁》稱為女性三部曲,這三部作品的主角為女性,都有移居美國的身份,而寫的都是移民女性的命運,你作為女作家,請你說說對女性文學的看法?
陳:“女性三部曲”這個說法,是廣西師范大學黃偉林教授在他的一篇文章里提出的。我不很清楚他將這三部作品擺在一起的原因。
目前為止,我的小說基本是從女性角度進入的。這并不是設計的結果,我只是寫我能把握,而且最有感受的東西。不僅如此,還有人說過,我寫的女性都比較強勢。其實我不知道那“強勢”的說法所指。按那個思路,我在生活中交的女朋友都是很“強勢”的。我一直都被那種堅強,不張牙舞爪,但是有韌性,聰明又智慧的女人吸引。我很喜歡這樣的女性,我交的女朋友大多也是這類的。在海外遇到的女性,去國離家,走過萬水千山,每個人都走過很難的路,將自己連根拔起,移植到異國他鄉。所以我身邊的女生都很厲害,沒有那種很強的意志力,是走不遠,也無法存活的。我覺得用一句很俗的話講,她們都是自強不息的那種人,很有意志力。當我表現出來,看上去總是寫那樣的女孩。但我并不覺得,這就是所謂的“女性文學”。
我對“女性主義”這個詞很有疑問。我碰到國內不少做女性文學研究的人,我問他們什么叫做“女性主義”?是因為作者是女人是女性主義,還是作品題材是女性的是女性主義?還是說故事主角或者作者是女人就是“女性主義”?到底怎么定義“女性主義”?他們語焉不詳,所以我至今都還不能明白。在西方語境里,一般是講女權,女權主義。在我看來,“女權”就比較好明白。但好象國內是說因“女權”很敏感,提到“權力”這個東西,意識形態上面有麻煩,要把這個模糊化。因講到權力,就總是會有對抗。而西方女權主義就是講她們跟男性是對立的關系。但學術的東西,要界定才能言說。就像講科學,定義不清的話,后面的東西沒法講清楚。美國就講女權主義,是很厲害的。女權主義者的姿態是強勢的。但中國的“女性文學”的提法,我不是看得很明白。
江:《下樓》這個短篇被選入《2011年年度短篇小說選》,這是一篇以“文革”為背景的小說,《流氓犯特蕾莎》也是對“文革”的反思。顯然,兩篇小說中“文革”都只是背景而已,它給人們深刻的啟示:小說怎樣書寫“痛苦”的記憶。這兩篇小說都受到讀者好評,請你說說自己創作這類短篇的體會。
陳:《特蕾莎的流氓犯》的寫作,源自一個相當偶然的機緣。
我在零六年去了一趟重慶。之前,我在海外讀過不少關于重慶文革墓群的報導,特別想去看看。那年忽然聽說那公墓要拆了。在文革發生四十周年后的零六年,我就專門去了一趟重慶,想親眼看看那個傳說中的、將被拆去的墓群。我在硅谷有個女友的爸爸就是在重慶當年的武斗中失蹤的,他們家至今不能確定她爸爸是怎么不見了。她媽媽沒有改嫁,因為她父親死不見尸,她媽媽就不愿意相信丈夫死了。可就是連他們這樣的一個家庭,都不知道重慶有那么大一個文革墓群。我那年到重慶去時,跟朋友講我就只是想看看文革時候的東西。他們就講你為什么要寫這種東西?我當時心里并沒有具體要寫什么的想法。我只是覺得這是很重要的歷史遺跡,想去親眼看看。而就是這趟文革四十周年的重慶之行,讓我寫下了《特蕾莎的流氓犯》。
文革時,我還是個小孩,并沒有參加武斗的紅衛兵的經歷。但對文革那種氛圍,我已經有點印象了。在我所有的文革印象里,我自己不能說很痛苦,但旁邊的大人很痛苦。長大了讀到很多史料后,小時候的印象就回來了,知道它對我們的民族而言,是很痛苦的事件。我想起小時候一個鄰居。男主人是位老先生,解放前曾是桂林警局里的一個小股長,非常寡言。他當時在單位里做個小職員,夾著尾巴,寡言少語謹小慎微。到了文革那時候就不給發工資了,他太太是家庭婦女,家里生活就很困難了,要靠親戚接濟。他們沒有生育。撿來的那個哥哥讀了中專后做事了,穿著棕色的皮夾克,很帥。老夫婦很愛這個兒子,兒子也很孝順。他們還有一個女兒,也是收養的。文革前就到武漢華中師范大學讀書了。老太太曾跟我講,老先生很愛這兩個孩子,特別是那個姐姐。那女兒考上大學時,老人特別高興,行頭是全新的。但是有一天,我聽大人講,他們那個兒子,在武斗中給打死了。而那姐姐,大學畢業以后分到外地的一個中專里教書,在那里成家了。文革來了后,那個本來非常孝順的女兒就再沒回來。那時候她爸媽很“黑”,她的家人怕受連累。我印象很深刻的是,她弟弟死后她匆匆回來過一次。她和弟弟感情很好的夜里在我們公用的洗澡房,燈很暗,那個姐姐在那里哭。她晚上在洗衣服,壓抑地抽泣,都不敢大聲哭,因為這種事情是很不光彩的,家又那么“黑”,弟弟又這樣死了,哪里敢哭,又還怕惹父母傷心。然后我們鄰居的一個阿姨去安慰她,兩個大人在那里,小聲地說著話,那阿姨陪她流淚,那種情景,當時我雖是小孩,看到都感覺很痛苦。后來我回想起來那情景,總是很痛苦。那種時候,每一個家庭都受到沖擊。我兒時最好的朋友,父母在文革的經歷也很悲慘,她們還很小就失去父親。這些算我直接的文革經歷。但這些經歷早年并沒有困擾我太多。我在中國年輕的時候也是跟大家一樣,有很多青春問題,一心只想往前走,沒想過文革。到海外后,開始接觸很多在國中聞所未聞的資訊,我的那些記憶就回來了。我意識到,相比起西方對二戰那種同樣是慘絕人寰的歷史事件,我們中國對文革的重視是很不夠的。比如我的兒子還在小學時,他們就讀一本當年在波蘭的小女孩的日記,不是那本《安妮日記》,是另外一個小女孩、現在在美國生活的老太太寫的。講她怎么在納粹集中營生活,她家人全被殺的那種書。我聽兒子說他們小孩子討論時,都說讀不下去,很痛苦。在西方,像我兒子他們這種小孩,在美國學校里讀書,都要讀這些,反復地讀,告訴你們沒經歷過二戰的人,納粹是什么樣的,前人經歷過什么東西,讓小孩子有這種意識。我們中國今天的孩子,我回中國來問,你不要講八十年代“80后”,就說“70后”、“60后”,多少人對文革的記憶都很淡了。這是很悲哀的。今天其實文革的影響還在的。經常讀報紙,你會發現,如今人們還會覺得自己正義在握,一個事情發生以后大家都可以去自行審判,不就是文革遺風嗎?我們如果沒有充分的意識,像西方人那樣去反復地提醒自己,我覺得有很大的危險。我覺得從寫作來講,文革相較于二戰之于西方,也是一個富礦。只是,從文學創作來講我們要看怎么樣去探尋。
在《特蕾莎的流氓犯》里,我提出了對歷史中個人責任的追問。強調的是懺悔和自省。而《下樓》是我的一部正在寫作的長篇小說的素材片章。那個在文革中遭遇了深度創傷,從此不再下樓的女士的原型,是我朋友的一位親戚。我聽到這個故事時是相當震撼的。告訴我這個故事的人,是一位心理學家。她是從創傷心理學的角度跟我談著個話題的。我意識到,面對歷史的重創,如何療傷,其實是更重要的。其實我們整個民族在文革中遭到的重創到今天也還沒有得到足夠而有效的醫治。這是我目前寫作的另一個關注點。
江:每一位作家都有自己的寫作習慣,請你談談自己創作時的感受?你認為自己寫作進度很慢,是這樣嗎?
陳:我的寫作速度確實很慢。一是因為我不夠刻苦,二來自己也不是才華橫溢、文思泉涌型的人。而且我不想寫重復的東西,對我沒有挑戰,沒有新意的東西,就不大不愿意寫。還是希望寫出能夠站得久一點的東西。我想,如果以十年為個觀察周期,每個作家,哪怕他/她很活躍高產,十年后能留下來,真正讓人記得住的,能有五部就差不多了吧?如果是出于個人喜愛,而且有創作沖動,那就多寫。沒有也不強求。這個時代,要靠寫小說謀生本來就是不太可能的,所以從這個方面來講,也是沒必要為寫而寫。當然這完全是我個人的想法。也可能是給自己找的借口?
江:說得真好,文學創作就應該是這樣的,隨性而發。你是如何處理讀書與寫作的關系的?你最喜歡的中外作家有哪些?哪幾部作品對你的影響經久難忘?
陳:閱讀是吸收營養的過程,它能讓人的心智成長、成熟,繼而豐美。我覺得書要讀得雜些好。我的興趣比較廣泛,所以讀書也是比較沒章法的。中外作家喜歡的很多。要說所受的影響,其實是交錯多元的。就算是文革時期讀的革命小說,也不是全無可取的。它讓我回讀到文革前的小說,再到古典,后來到外國文學,都有從對比中促進理解的作用。經典杰作都是令人難忘的。
江:《美國兩面派》是你的散文隨筆集,是什么觸發你寫下這些短文,談談你寫散文隨筆的體會,你認為,寫散文與寫小說的心境有何不同?
陳:我在前面談到我的寫作經歷時,談到了我寫作是從在美國的中文互聯網上寫散文和隨筆開始的。《美國兩面派》里的大部分文章,都是那時候完成的。它收錄的大部分文章是書寫新大陸的生活感受的,都是很直接的個人情感抒發。小說則是虛構作品。按西方的文學分法,虛構作品進入了文學的范疇。所以小說寫作難度就比較高,對綜合能力有更多的要求。我記得那年我父親病重期間,我回國和他在一起,聊起過這個問題。我告訴他,我當時正在海外重新拿起筆寫點東西,讀者好像反應不錯,都挺愛看的。父親就對我說:你如果愛好文學,就要學寫小說。這話言簡意賅。我告訴父親,我正在打算嘗試小說寫作。父親安靜地點點頭。可惜他沒有機會讀到我的小說作品。當然,這是題外話了。
江:你的新作什么時候問世?能簡要介紹一下嗎?
陳:我的最新中篇《繁枝》將在《人民文學》上刊出。相對于我過去的小說,這是一部情節比較復雜,人物比較多的作品。
江: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