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 婷
(吉林大學珠海學院 外語系,廣東 珠海 519000)
在交替傳譯中存在許多困難誘因(problem trigger),其中數字是一個主要因素[1].在經濟、商務和外交談判中,數字的錯譯或漏譯往往會造成令人意想不到的嚴重后果.
數字口譯為何困難,就數字本身而言,數字信息與一般語義信息的口譯相比,具有高信息量、低預測性、低相關性與低冗余度等特點,也正是由于這些特點給數字口譯造成難度,給譯員帶來壓力.同時,由于數字本身的獨立性,數字所代表的信息相對原語話語語境具有相當的獨立性,它并不像語義信息那樣,遵循某種語法、語境、邏輯及其他各種認知提示的內在規律,以相互串聯的語義耦合形式組織成串[2].因此,數字口譯一直以來就是影響口譯質量的瓶頸,對譯員來說更是一個強大的“壓力源”.應當說,這樣的分析從數字的本質上解釋了譯員數字口譯困難的客觀原因.
為了解決數字口譯的困難,國內外口譯研究者提出了一些策略,歸納起來有以下幾種:一、提前準備講義或幻燈片等書面材料等.二、近似法:在譯員譯出精確數字之前給出近似值這個部分信息.三、筆記法:不少口譯研究者將目光放在如何迅速準確地記錄下聽到的數字.這是因為使用筆記,可以彌補大腦短期記憶和耐久力的不足,以保證譯文的精確度,并保證其不受講話人持續時間的影響.
但就漢語語境中的交傳譯員而言,譯員數字口譯困難到底僅僅是因為數字本身的特點給譯員帶來壓力負荷,還是由于包含數字的源語語言結構太復雜,譯員難以分辨句子的主干結構,這樣可能會影響譯員對其中包含的數字信息作準確的產出.再如,對于某些繁復數字,譯員需要邊聽辨信息邊做記錄,而這兩項認知活動的同時進行可能會干擾譯員的記憶,那么譯員的數字口譯困難可能與其數字筆記方法和工作記憶有關.因此有必要采取實證的研究方法觀察譯員在漢英交傳中數字口譯的困難究竟是哪些原因導致的.
本研究擬回答以下三個問題:(1)漢英交傳中,學生譯員在含數字段落和無數字段落中的正確率的比例如何?(2)造成學生譯員數字口譯困難的原因有哪些?(3)這些原因的發現對于口譯教學有何啟示?
本文的研究對象為30名高校英語專業本科四年級學生,其中包括28個女生和2個男生,平均年齡22歲,均通過了英語專業八級(TEM-8),除接受過學校開設的為期一年的口譯課程以外,均未接受其它任何專業口譯培訓.
3.2.1 口譯任務
材料:兩段節選自中國西藏自治區人民政府主席向巴平措于2008年4月9日在中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新聞發布會上的發言(共693個漢字),主題是西藏近年來的飛速發展.第一段包含29個數字,第二段則無任何數字.口譯活動和任務:測試現場布置與正式會議場合相似,爭取最大限度地達到口譯現場效度要求;筆者面向受試者播放口譯材料,學生邊聽邊現場做交替傳譯任務,允許學生做筆記.
3.2.2 錄音
整個口譯活動全程錄音,然后由研究者轉寫.
3.2.3 刺激性回憶(Stimulated Recall)
本研究選用考察口譯活動瞬間的刺激性回憶法作為主要研究方法.即在譯員完成口譯任務后立即重播第一段(含數字段落)譯文,在遇到翻譯數字時出現較長時間的有聲或無聲的停頓、重復、改述、錯誤啟動等表達不流利的現象時讓受試者說出當時的思維過程.通過這種誘導(elicitation)從受試者那里得到的數據往往能夠刻畫或揭示當事人的心理活動或行為理據.筆者對其回憶報告進行錄音、轉寫和分析,從譯員所報告的口譯思想中歸納出數字口譯困難的原因.
3.2.4 開放性訪談
完成刺激性回憶后,筆者對學生譯員進行開放性訪談,采訪內容涉及到受試者對語料難度的整體感受、平時訓練數字口譯的情況、老師的講授和課堂訓練對譯員數字口譯的影響.
3.2.5 筆記手稿
由于科學系統的數字筆記方法對數字口譯的正確率產生影響,因此譯員的筆記原稿也作為重要調查工具之一.
實驗結束后整理筆記并根據原語語料,轉寫對應的譯文,形成譯文文本語料,最終建立本研究所基于的雙語平行語料.以意群為基礎,將含數字段落和無數字段落的雙語平行語料進行比對,得出譯員在兩段文本的口譯正確率的對比數據.同時轉寫刺激性回憶和訪談錄音.
研究發現,含數字段落口譯正確率為64%,不含數字段落的正確率是80%,明顯高于前者,說明數字的確是學生譯員在漢英交傳中的一個困難誘因.
一個數字口譯錯誤的原因往往不是單一的,通過轉寫并整理譯員刺激性回憶和訪談錄音,發現譯員在回答影響其數字口譯的流利度和準確性方面可能的原因可以歸結于以下幾類:(1)漢英兩種語言的數字體系差異(40%);(2)缺乏自成體系的記錄數字的筆記法(63%);(3)數字信息的復雜(23%);(4)在原語材料的不熟悉(20%);(5)工作記憶的短缺(10%);(6)練習較少(40%).基于以上發現,筆者嘗試從英漢兩種語言的數字體系差異、自動化程度低、包含數字的源語語言結構復雜、對源語材料不熟悉或厭煩、缺乏科學的數字記錄方法和工作記憶的缺陷六個方面來分析造成譯員數字口譯困難的可能原因.
4.2.1 漢英兩種語言的數字體系差異
下面有提示回憶片段(excerpts)能說明源語的表達結構對數字口譯產出的影響.
“我聽到了12萬這個數字,但在英文中沒有‘萬’直接對應的表達,因此沒有馬上翻譯出來”;“這句話含‘億’這個大數字,但英文中又沒有對應表達,我一時不知道如何翻譯.”
中英兩種語言數字體系之間存在差異,具體表現為兩種語言之間段位劃分的差異和計數單位位值的間接對應.萬億以內的數字,中文分為四個段位而英文則分成五個段位.中英兩種語言各計數單位位值之間既有直接對應的,也有間接對應的.如中文當中的“千”可以直接對應的英文的“thousand”,而“萬”對應的是“ten thousand”,但卻是間接對應.這種差異給譯員平添了數字轉換的負擔,尤其是多位數口譯,因此在譯語產出時,儲存在記憶被動區的詞匯需花費較多的精力.
4.2.2 自動化程度低
在刺激性回憶中,超過1/3的譯員表示數字口譯困難的一個主要原因是缺乏足夠的專業訓練和練習.
“我從來沒有接受過數字口譯的專項訓練”;“我很少進行數字的口譯訓練……如果我練習地更多我想會翻譯地更好吧.”
由于缺少大量的針對性的數字口譯訓練,學生譯員在進行數字口譯時自動化程度較低,對原文的聽解、分析、輸出和筆記的精力分配不均,因此數字錯誤率較高.
4.2.3 包含數字的源語語言結構復雜
“89.6%這個數字周圍的信息很復雜,我反應不過來應該怎樣切分這個句子……尤其是最后一個句子.我一直在回想,所以在聽到‘102萬’這個數字之后,我發現很難再理解后半句了,這就是我為什么在這里猶豫了這么久.”
4.2.4 對源語材料不熟悉或厭煩
“一聽到十五計劃我就懵了,雖然我聽過這個詞,但一直不知是什么意思.就忘記了后面的內容.但大概記得‘171’這個數字,所以我就翻譯地吞吞吐吐”;“話題難度挺大.所以當我聽到第一句的時候我就很緊張,可能這就是為什么我把‘601’翻譯成了‘101’.”
包含數字的源語語言結構復雜和對源語材料不熟悉或厭煩影響了譯員的聽析負荷(Listening and Analysis Effort).在吉爾的精力分配模式中,“聽析負荷”指對源語講話進行理解所需要的精力.在此基礎上,吉爾提出了關于口譯錯誤誘因的“繃索假說”.即在大部分的時間里,譯員總的精力消耗量已經接近全部可用精力,因此處理過程中對精力要求的一點點增加,或者任何情況下對認知資源的不合理分配都會帶來超負荷或注意力赤字,從而破壞譯員的譯語產出[1].所以,在譯員遇到結構復雜的包含數字的源語或不熟悉甚至厭煩的源語材料時,往往會加重其聽析負荷或造成注意力赤字,從而影響數字的翻譯.
4.2.5 缺乏科學的數字記錄方法
“記錄的時候我是想用‘+’表示‘萬’,但是后來翻譯的時候我忘記這個符號的含義了因為我平時不怎么用”;“我當然知道財政補助不可能只有947元,我也明白當時我劃了一橫線一定是有它的意義,但是因為當時我反應不出‘億’的英文,只能隨便在下面劃了一線.”
學生譯員由于經驗不老道或訓練不足,尚未形成一套穩定的記錄數字的筆記系統,因此增加了其“生成負荷”(Productio Effort).根據收集上來的筆記和訪談內容,發現學生譯員在記錄數字時遇到很多困難:如難以記下數字、數字筆記符號分辨不清、筆記不符源語信息等.于是,在生成目標語講話的過程中,由于數字筆記符號解碼耗時、筆記內容難以確認,造成了筆記閱讀負荷、用于充足信心的長時記憶負荷和目標語生成負荷.
4.2.6 工作記憶的缺陷
“這句話有點長,包含的數字很多,我忙于記筆記,而且沒想到句末還出現了一個數字……我很緊張”;“已經聽了很久了,我感覺很累了,尤其是出現了這么多的數字.現在這句話又出現了‘102萬’,我實在來不及寫來下更不用說翻譯了.”
由于數字在語境中的難以預測性和其所攜帶的巨大信息量,因此一旦源語和目標語句法結構不一致時,譯員工作記憶負荷便會大大增加,從而無法積極記憶和加工源語信息,數字口譯的正確率就會大打折扣.
上述研究分析給漢英交替傳譯教學帶來了一定的啟示,揭示了數字口譯教學中需改進和完善的環節,從而能更好地提高學生的數字口譯能力:
第一,漢英兩種數字體系的明顯差異是造成數字口譯困難的首要原因.因此進行數字口譯訓練時首先要把握中英文的數級差異和識讀方式的不同,就可以避免學生在記憶原語數字上花費過多精力,而可以集中精力關注數字信息的理解和表達.
其次,筆者發現在數字傳譯時大多數學生譯員過分依賴筆記,尤其是需要更多處理能力的數字.因此學生應先掌握科學的數字記錄和轉換方法,并積累一套記錄數字的穩定清晰和易辨認的筆記系統,在大量實踐中摸索和體會,不斷強化技能,以減少其“生成負荷”.
第三,造成數字口譯困難的另一原因是包含數字的源語語言結構復雜和對源語材料的不熟悉,從而造成了聽析負荷.數字口譯訓練可以包含兩個方面:純數字訓練和含文本的數字訓練;同時拓展知識面,熟悉不同話題,習慣在不同語篇樣式中進行數字口譯.
第四,必須通過大量有針對性的數字口譯訓練,使學生的數字轉換能力達到最大限度的自動化,從而提高英漢數字口譯能力.
最后,學生需要加強短時記憶的訓練.筆者發現學生譯員普遍存在短時記憶的缺陷.提高短時記憶水平可以通過快速閱讀和影子練習(s h a d o w i n g)等方法,這樣即使在源語和目標語句法結構不一致時,譯員也可以積極記憶和加工源語信息,從而減少數字口譯的負荷.
本問通過實證研究揭示了數字是漢英交傳中的困難誘因,并闡述了學生譯員數字口譯困難的原因,為完善數字口譯教學提出幾點有效建議.本研究只是一個探索性嘗試,研究對象的選擇為任意抽樣,因此雙語能力個體差異較大;此外,實驗過程中有一些因素無法控制,如研究對象的生理和心理因素等,因此還有待進一步完善.
〔1〕Gile,D.Basic Concepts and Models for Interpreter and Translator Training [M].Amsterdam:John Benjamins,1995.
〔2〕鮑剛.口譯理論概述[M].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5.
〔3〕黃建鳳.數字口譯探究[J].中國科技翻譯,2006(1).
〔4〕仲偉合.英漢口譯教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