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1的600年記憶

本刊記者 邢 丹

在世界歷史中，每一偉大而重要的時刻，都是某種熱忱的勝利。

隨著鄭和時代的遠去，中國曾達世界航海巔峰的輝煌逐漸沉淀為一種記憶，龍的傳人對于大海的熱情歸于沉寂。2005年7月11日，鄭和下西洋600周年的日子，中華民族終于有了自己的航海節日。為了這一節日的誕生，為了喚回遠離大海的龍的子孫，多少志士仁人，矢志不渝，百折不回。

580年后的紀念

30年前發生的一個故事，讓國家航海日活動組委會辦公室常務副主任胡平賢現在講起來，依然感慨萬千。1982年，世界著名科學家，公認氫彈之父愛德華·泰勒博士，當時他已是74歲高齡，為了一個未了的心結專程來到東方。當時大陸剛剛對外開放，與世界的聯系和交往不像現在這樣廣泛，于是泰勒博士去了臺灣，找到臺灣教育部門請他們幫忙找中國歷史學家，該部門國際文教處負責人就根據要求找到了臺灣著名學者張哲郎教授，張教授曾留學美國哈佛大學，主要從事明史研究。首次見面，泰勒博士第一句問話就是：“為什么我不知道鄭和這一世界歷史上偉大的航海探險家？”話語中仿佛感到很自責，然后他加重語氣說，鄭和“可能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航海探險家，甚至比哥倫布還偉大”。張哲郎教授問：“那么您是怎么知道的呢？”他回答說是看了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一書后才知道了鄭和下西洋這一偉大歷史事件。當他讀到鄭和航海事跡，簡直不敢相信他竟然不知道有這么一位偉大的歷史人物，鄭和航行兩大洋，前后七次之多，航行十幾萬公里，遠比哥倫布和第一次登月的阿姆斯特朗還要偉大。然而，由于宣傳太少，鄭和的知名度遠沒有他們大。

作為龍的傳人，中華民族遠離海洋的日子太久。龍歸大海，首先需要普及民眾的海洋意識。1985年，鄭和下西洋580周年之際，原交通部部長彭德清率先提出舉辦鄭和下西洋紀念活動，這一建議得到當時黨和國家領導人胡耀邦同志與趙紫陽同志的支持。活動在南京舉行，規模很大，很多關于鄭和下西洋的資料出版成紀念文集。會議結束后，南京、太倉、云南，全國陸續成立了若干個鄭和研究會，掀起了建國以后對鄭和文化研究的第一個高潮。交通部、外交部、文化部、農牧漁業部、國家海洋局、中國科協、海軍司令部、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海員工會、中國航海學會等十個單位，聯名向國務院和全國人大提出了將鄭和首次下西洋的日子——7月11日定為“航海節”的建議。

鄭和代表的航海文化在慢慢蘇醒。設立航海節的提議得到業內很多人士的響應和支持。首先是海軍史無前例命名軍艦“鄭和”號。1985年，海軍司令員劉華清、海軍副司令員張序三中將、海軍裝備技術部部長鄭明少將倡議并組織建造一艘訓練艦，正式命名為“鄭和”號。在此之前，中國人民海軍軍艦從未以人名命名，“鄭和”號的問世，意味著中國對鄭和這位民族英雄的肯定，與對他這種航海精神的敬仰。另一個史無前例則是繪制了鄭和下西洋古今對照航海圖。據鄭明將軍介紹，原來流傳的鄭和航海圖只是一張對景圖，不具體分東西南北。當時，交通部主管的中國航海史研究會與海軍司令部航海保障部測繪研究所共同對鄭和航海圖進行研究，把這種具有歷史價值的航海圖按照經緯度標識出來，并且把圖中地名進行了翻譯。鄭和下西洋的航海足跡580年后第一次被賦予了現代含義。這標志著鄭和文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1985年以后，航海界、造船界、歷史學術界等似乎有了一種默契，每一周年都舉辦一場中、小型紀念活動，逢五、逢十舉辦較大型活動。

來自海外的震撼

“航海節”的申請提交上去之后，進程緩慢而平靜。然而，國外對這一節日直接而強烈的震撼，卻不斷喚醒著中華民族對于海洋的熱情。越來越多的業內人士開始強烈呼吁建立屬于自己的“航海節”。曾親身經歷過1992年英國倫敦航海節的中國海事局原副局長劉德洪告訴記者，那種震撼至今都難以忘懷，英國全民的熱情參與，駐倫敦外國機構以及游客的支持，讓整個倫敦都沸騰了。活動中，幾艘航母與艦船對公眾開放，很多人親自登上駕駛室、甲板，特別是青少年、兒童對于航海、海洋、軍事有了新的認識，一些直升機進行現場救助表演，讓人覺得，原來大海就在我們身邊。活動中還有形式多樣展覽，如英國航海史、一些著名海軍戰將、重大歷史事件等。正是因為倫敦海洋節的激情澎湃，讓許多參與其中的海外華僑深有感觸，希望中國有一天也能傾注這樣的熱情“愛戀”海洋。

如果說倫敦海洋節點燃了業內人士的熱情，那么，葡萄牙申請1998年舉辦國際航海節，則進一步喚起更多海內外中華兒女對大海的感情。據業內人士介紹，這一年正是達伽瑪航海500周年，葡萄牙吸取此前美國向聯合國直接提出紀念哥倫布，但由于其航海目的帶有殖民、掠奪性質，遭到拉丁美洲人民反對的教訓，就以國際航海節的名義，站在世界的高度要求組織紀念活動，并得到聯合國的認可。葡萄牙主辦的這次國際航海節非常隆重，盡管國內人口只有幾百萬，但來參加航海節的國外觀眾數量卻相當可觀。此次航海節，中國建有專門的展館，并派出專門的代表團，他們在感受到別國濃重海洋文化氛圍的同時，也深深體會到這是一個宣傳國家形象、傳承歷史文化的好平臺，中國也應該有屬于自己的航海節。

葡萄牙的這一紀念活動引起海外華僑的強烈反響。他們認為，達伽瑪都能被紀念，比他航海歷史早98年的鄭和更應該被世界知道。這股浪潮就在這時開始醞釀。海峽兩岸學者會同海外華人共同呼吁，希望2005年舉辦一場更大規模、全球性的鄭和下西洋600周年紀念活動，最好由聯合國舉辦，全球華人一起參與。但是這一提議當即就被澆了一盆冷水。一些業內人士說：“中國連孔子都沒有舉行過全民性的紀念，在國際上紀念鄭和難度很大。

一路荊棘并沒有阻擋中國人紀念鄭和文化的決心。張序三中將、鄭明少將、原海洋局副局長陳炳鑫等為此從未停止過努力，1999～2000年期間，前后向有關部門互動匯報材料數十次，并聯絡到臺灣熱心人士劉達才、香港學者陳文興，合力推動。當時，還有熱心人士把海外關于研究與紀念鄭和文化的動態，特別是海外僑胞對于鄭和文化的動態寫成綜合簡報，通過上海國際關系學會報到中央。2000年初，關于2005年紀念鄭和下西洋600周年活動得到了中央高層的支持。江澤民總書記批示：“雖然距離鄭和下西洋600周年活動還有幾年，但是現在籌備還是必要的。”

“唯一”背后的努力

經歷了20年的漫長爭取，2005年4月，國務院批準7月11日為“航海日”，作為國家的重要節日固定下來，同時也作為“世界海事日”在我國的實施日期。

“航海日”獲批，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曾任鄭和下西洋600周年紀念活動籌備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現任道路運輸協會會長姚明德告訴記者，直到2005年4月25日，總理批示的時候，他的案頭還有81個其他類似的紀念節日在申請批準，其中包括當時中國宇航員首次上天成功引起世界轟動后，航天部門提出的設立中國“航天日”，申請都沒有獲批。據說，這也是2005年之前五年里國家批準設立的唯一一個國家紀念日，中央對“航海日”的重視程度可見一斑。然而，為了“航海日”的誕生，除了海內外航海人的執著努力外，也離不開國家各有關部門的支持與相關組織的鼎力相助。

時任鄭和下西洋600周年紀念活動籌備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的姚明德深有感觸，他滿懷激動地說，為了這一天，紀念鄭和下西洋600周年籌備領導小組（以下簡稱紀念活動籌備領導小組）做了很多工作，可以說，如果沒有這次紀念活動，2005年不可能設立航海日。在這次紀念活動中，紀念活動籌備領導小組接受社會各界要求設立航海節的反映，時任交通部部長張春賢具體組織策劃，徐祖遠副部長不辭辛勞、奔走呼吁，在申請航海日全過程做了大量牽頭、組織、協調工作。最終經部領導批準，由交通運輸部水運司代表交通部負責申請工作。最值得一提的是，這次紀念活動得到了江澤民與胡錦濤兩任總書記親自批示，這是所有節日中唯一一個在申辦過程中得到如此重視的。可見“航海日”的確立得到多大的支持。

在“航海日”的申辦過程中，時任交通部水運司司長蘇新剛在北京主持召開了“申請國家設立‘航海節（日）’專項研究》”課題專家評審會。來自各部門的14位評委對中遠集團研究發展中心課題組就《關于申請國家設立“航海節”的研究報告》進行評審。后經討論，一致通過課題研究報告。并在評審中認為：2005年是我國偉大航海家鄭和下西洋600周年，以此為契機開展“申請國家設立‘航海節’的課題研究”，立項及時，思路清晰，方法合理，資料翔實，論據充分，具有很強的操作性，可為有關單位向上級主管部門提出設立“航海節”的建議，提供全面的研究材料。

除此之外，交通運輸部的下屬單位，特別是遠洋運輸集團、海事局、船級社、救撈局、海員工會等，其他部外單位和人士也是給與大力支持。眾多全國人大代表、政協委員以及中國科學院、中國工程院的資深院士也對設立航海日呼聲不斷。2004年全國“兩會”期間，時任全國人大代表、中遠集團黨組書記張富生和全國政協委員方嘉德、劉德洪等11位代表委員分別提出了關于設立“航海節” 的建議案或提案。2005年，劉德洪再次在政協提出設立海事日的提案。他指出，應該對國民包括青少年加強海洋教育。21世紀是海洋世紀，應該改變中國以前以黃土地為基的想法。同年，全國政協委員，民革福建省副主委林嘉 也向全國政協十屆三次會議遞交提案，再次建議將7月11日定為“中國航海日”。中國科學院院士侯仁之、陳述彭和中國工程院院士劉濟舟、梁應辰致函籌備領導小組表示完全贊同設立中國“航海日”。

與此同時，中國海員建設工會發起105名船長聯合建議設立中國航海節的簽名活動，得到了中遠集團、中海集團、長航集團船長們的熱烈響應。他們在建議書中說：設立中國“航海節”，可以激發海員的榮譽感和責任心。當我們在異國他鄉作為“外國人”參加別國的航海節后，我們深感中國作為航海大國設立航海節的必要性，并更想親享自己的航海節。希望廣大海員期待已久的、體現我國藍色文化的節日成為現實。時任中國海員建設工會主席吳子恒曾說：中國海員工會已成立84周年，設立“航海節”，可以進一步增強中國海員的職業自豪感和使命感，吸引更多的人關注航海，關注海洋，積極從事海上職業。煙臺打撈局高級船長鄭健為中華民族歷史上有鄭和這樣如此偉大的航海家感到無比的驕傲和自豪。他說：設立國家“航海節”，讓公眾更深入了解航海與海洋，更深入了解鄭和這位偉大的航海家以及中國海洋文化，對推進航海事業和海洋開發事業大有好處。海軍原副司令員張序三中將、海軍裝備技術部原部長鄭明少將對于航海節的設立深感欣慰。他們認為，這既是全國涉海戰線各界群眾提升美好情操和培育豐富感情的熔爐，也是涉海戰線社會群體與全國人民和諧團結的紐帶，更是全體人民展示中華民族傳統海洋文明和表現當代中國現代海洋意識的舞臺。

從2000年到2005年，海內外籌備的大型國際和國內學術研究會不下50次，發表有1000余篇（部）作品，把紀念鄭和下西洋的活動及研究推向了新高潮。在明朝的兩大都城北京和南京以及鄭和下西洋的出發地太倉，在鄭和家鄉云南、在鄭和下西洋開洋地福建及沿途海港如廣東、上海、湖北、香港、臺灣等，以及在回族穆斯林的集居地寧夏和新疆等，都舉辦了專題活動或學術研討會。

對于設立航海日，海峽兩岸航運交流協會理事長胡漢湘有著獨特的見解。他認為，1956年臺灣當局把7月11日設為“航海節”，從3月到7月組織一系列慶祝、表彰和宣傳活動。多年來，臺灣地區民眾慶祝航海節的活動有聲有色，豐富而熱烈，參觀、拜祭鄭和廟宇、遺跡的民眾和游客絡繹不絕，體現了傳統中華文明對臺灣人民的深刻影響。大陸如果以紀念鄭和下西洋600周年活動為契機，把7月11日定為國家的“航海日”，將有利于增強海峽兩岸同胞對悠久傳統中華文明的認同感，增強祖國大陸對臺灣同胞的情感凝聚力，實現兩岸同胞同慶一個節日，對促進兩岸“三通”，推進祖國統一大業將產生重大影響。

“藍色文化”，猶如血液，應該流淌在每一位中國人的心中，點燃炎黃子孫的熱情。“航海日”的設立，為培育全民海洋意識提供理想的載體和依托，為傳承中華“藍色文明”點燃了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