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紅霞
香港學者曹本冶博士提出的一種以“信仰體系、儀式與儀式音樂”表述儀式音樂內外部關系的框架模式,其內容是:信仰體系呈現出一個民族對天、地、人、社會三者互動關系認知模式,儀式是信仰體系外向行為的展現,其演釋過程自始至終包含了“音聲”,而“音聲”便是儀式深層意義及靈驗性體現的重要媒介。①
筆者現在試運用“遠~近”、“內~外”、“定~活”這三個基本的兩級變量的境域作為方法學方面的思維方法來對河北任縣北定村“西頂圣母”慶典儀式進行幾點理論思考。
“西頂圣母”慶典儀式的特點之一便是其民俗性與宗教性兼具且對比鮮明同時相輔相成。在整個儀式過程中,大致可以把道教科儀部分劃分為“近宗教”,而其余則為“遠宗教”或“近民俗”(或稱“遠神”和“近人”)。
儀式中“近宗教”與“遠宗教”的兩個部分的關系是結合緊密同時又對比鮮明并且有相互排斥性的。
聯系緊密之表現:從儀式構成人員來看,道教科儀班代表了“近宗教”,村民和前來助興的民間表演隊代表了“遠宗教”,而他們共同構成了儀式的重要元素。從儀式內容來看,五天的儀式既包括了道教科儀班的道場(“近宗教”),又包括了如“沿街儀式”、“西頂圣母誕辰日兼善友表功”這些“遠宗教”的民俗活動,他們共同豐富了儀式的內容,并且從古流傳至今已然融合的相當自然,缺一不可。從儀式音聲來看,“近宗教”的音聲主要為道教樂班科儀法事時的音樂,“遠宗教”的音聲則主要包括穿插于各道場之間的民間吹打班助興性質的演奏以及村民們號佛的音調。兩者在風格上有鮮明的對比:總體上道教音樂莊重肅穆,民間吹打班的音樂熱鬧歡快;同時二者聯系又是相當緊密,在每一個道場的開始與結束之前都有民間吹打班的曲調響起,往往還伴隨著村民們的號佛聲,自然地形成了“宗教”向“民俗”的轉換與結合。
相互排斥之表現:儀式中“近宗教”與“遠宗教”并不只是完美的結合,筆者在這五天中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現象:正月十九日晚所進行的“西頂圣母慶典兼善友表功”這一環節并沒有道士參加。于是筆者采訪了郭硯奎道長,他向筆者表明“道士們不參與他們的封建迷信活動”。可見善友這個角色并不被道士們所接受,道士們認為善友就是“純粹的封建迷信活動者”,他們還認為村民們在不明白道教教義前提下的拜神和燒香等行為屬于“封建迷信”活動,并對此表示無奈。
對于整個儀式,筆者是局外人,而儀式構成人員(道士班、前來上香的村民、民間表演隊)則是局內人。而對于儀式中的道教法事活動,道士們是局內人,其他村民以及筆者都是局外人。因此局內人與局外人的概念是相對的。在此筆者主要探討筆者與儀式構成人員之間的關系。
局外人與局內人來自兩個完全不同文化氛圍圈,因此必然在對儀式內容的理解上有不同的側重點和看法。筆者在此試以分析局內人和局外人對儀式中音樂的看法為例來進行探討。
對于道士以及參與儀式的村民們來說,本來是沒有“道教音樂”或“儀式音樂”這一概念的,他們將他們展現在道教儀式中所進行的唱誦活動,稱之為“念經”。而“道教音樂”或“儀式音樂”則是音樂學工作者,即局外人給出的定義。對局內人來說,儀式的舉行和意義是因為它具有“有效性”的結果,音聲作為儀式中的重要有機因素,它必然也是“有效性”的,或至少是具特定意義的。②而對于局外人而言,我們在研究儀式中的音樂時,往往更看重的是其藝術性,而并非其宗教性和“有效性”,這便不可避免地造成很多儀式音樂研究中由于過分重視音樂而脫離了儀式這個大環境的現象,從而更加造成局外人與局內人對于整個儀式的不同理解,不利于局外人從更深的層次對局內人眼中的儀式進行分析。
然而筆者認為,這樣的問題并不是完全無法解決,這涉及到局外人在田野調查工作中如何以比較合適的方法取得局外和局內的平衡。以下是筆者的幾點心得:
1)豐富自身的知識層面,對要進行研究的儀式進行較全面的掌握,包括儀式的歷史背景、參與人員、儀式發生地的地理位置等等。
2)擺正心態,不要僅僅以局外人自居,而應該在儀式過程中抓住機會嘗試站在局內人的角度對儀式進行感受。
3)要與儀式參與者保持較深入的溝通,取得他們的信任,才能夠進行更多的交流從而了解局內人的想法。
由于在研究過程中所有出現在儀式中的聲音都屬于“音聲”的范圍之內,筆者在此運用“近~遠”兩級變量思維方法將進行劃分,可以一圖來表示:
在道教法事音樂中,經曲中非念白的部分、吹打曲中的吹管樂都屬于音樂性較強的音聲,道士們自己稱只有這兩種才能算做所謂的“音樂”,而其他的音聲如穿插在道場中的念白、靈咒等偏向語言性的音聲,或者吹打曲中的打擊樂,道士們則不認為其為音樂,這其實又涉及到局外和局內觀的問題,在我們局外人看來,念白、靈咒等同吹管樂一樣屬于音聲的范圍,只不過它們更加偏向語言性,屬于“近語言”的音聲。
儀式中除去道教法事的部分,村民們的號佛聲是最具代表性的“近語言”的音聲,但正如前文所述,雖然它是“遠音樂”,但它同樣具備音調上的韻律和節奏上的統一性。另外在善友表功時的唱段,筆者認為它是“近音樂”的,但村民們由于更加注重善友所唱的歌詞內容并不注意善友如何去“唱”,因此他們認為這是在“說話”,是“近語言”的。由此也能看出“音樂性”和“語言性”并非是兩個絕對的概念,局外人和局內人對其的理解也是不同的。
文化傳統的演變,實質上是其本身組成結構之固定與非固定因素的相輔相成關系之運作過程。③筆者在此以“定~活”的兩級變量思維方法分析“西頂圣母”慶典儀式中的“固定”與“非固定”因素。

1)信仰體系的綜合性
從表面來看,“西頂圣母”慶典儀式屬于以道教法事為主、并且是由道教協會參與承辦的活動,但事實上此儀式具有很強的綜合性,最明顯的表現便是穿插于每道場之間的村民們的號佛聲,“南無,阿彌陀佛”明顯是佛教的語匯,然而村民們對此并不敏感,道士們對筆者說,“改了多少年都改不了,隨他們去吧”。這是典型的佛道合一的體現。
2)儀式中女性的重要作用
五天的儀式中,筆者發現女性占了村民們的百分之九十之多。尤其是與神靈越接近的環節女性越多。這樣的現象引起筆者興趣,經了解,主要原因有三:一為“西頂圣母”是一位樂善好施的女性,她的信徒自古以來便以女性居多,這現象在全國的哪個省份都一樣;二為北定玉皇廟具有重要的女性代表意義,因此婦女對于玉皇廟的活動表現得更為虔誠;三為北定地區信奉神靈和宗教的多為女性。于是便構成了這樣一個以女性居多為特色的儀式。
注釋:
①關于對曹老師的理論模式的解釋,參考:楊民康:《論儀式音樂的系統結構及在傳統音樂中的核心地位》,中國音樂學(季刊),2005年第二期,第23頁。
②③出自曹本冶:《思想行為——儀式中的音聲研究》,上海:上海音樂出版社,2008年,第39頁、第40頁。
①曹本冶.思想行為——儀式中音聲的研究[M].上海:上海音樂出版社,2008.
②楊民康.論儀式音樂的系統結構及在傳統音樂中的核心地位[J].中國音樂學(季刊),2005,(2).
③劉紅.儀式環境中的道教音樂[J].中央音樂學院學報,2003,(1):19—27.
④薛藝兵.儀式音樂的符號特征[J].中國音樂學(季刊),2003,(2):5—15.
⑤錢建明.道教音樂及其科儀功能的演化[J].交響,2000,(6):20—24.
⑥曹本冶.“儀式音聲”的研究:從中國視野重審民族音樂學[J].中國音樂學(季刊),2009,(2):6—31.
⑦潘忠祿.巨鹿道教音樂[J].中國音樂,1990,(2):17—19.
⑧于立柱、鄭顏文.巨鹿道教音樂地方性特征芻議[J].中國音樂(季刊),2005,(3):65—73.
⑨于立柱、李濤、安娜.淺析巨鹿道教打醮法事科儀音樂的文化交融——巨鹿縣西佛寨村打醮法事活動考察[J].邢臺學院學報,2005,(12):17—19.
⑩袁靜芳.河北巨鹿道教法事音樂[M].臺北:新文藝出版公司,1998.
?于立柱.巨鹿道教打醮法事科儀音樂的考察與研究.同等學力申請中央音樂學院碩士學位論文,2003年11月.
?史新民.20世紀中國音樂史論研究文獻綜錄——宗教音樂卷——道教音樂[M].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