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宇丹
保爾·德爾沃1897年9月出生在比利時一個富裕的律師家庭,自幼受過良好的希臘、羅馬古典文化的教育,并愛好古典典樂、儒勒·凡爾納的科幻小說與荷馬史詩。這些少時的興趣對他日后的繪畫都有許多幫助。1916年他進入布魯塞爾藝術學院學習建筑,數年后他說服父母轉而主修美術,研究古典繪畫。德爾沃的大半生都是在比利時的布魯塞爾度過,屬于第二代超現實主義畫家。
德爾沃早期作品多為印象主義式的風景畫,1920年晚期轉向表現主義風格,創作了一批以自然風景為背景的裸體畫,1925年首次舉行個展,1935年后開始確立自己后半生的繪畫風格,1950年-1962年聘為布魯塞爾國立高等藝術及建筑學院教授,1965年-1966年擔任王立美術學院院長,1987年法國大使授予他文藝騎士團長勛章,晚年常受聘為布魯塞爾各處公共場所繪制壁畫。一生多次舉辦油畫、素描、石版、木版畫展,1982年創建德爾沃美術館,1994年在比利時西海岸的福尼斯與世長辭,享年97歲。
德爾沃在印象主義和表現主義里滯留了逾十年的時間,期間的風景畫與人物畫,都凸顯出粗重筆觸和色塊,或線條勾勒的濁色調人體。他不太喜歡過分激烈的畫法,如畢加索式的立體主義、恩斯特式的怪異或達利式的瘋狂。他喜歡秩序的、對稱的、明晰的,同時又是幽隱的、微妙的和靈韻的,并努力地探著自己的藝術道路。1935年后,受到許多因素的影響,包括兩位超現實主義畫家德·基里訶和馬格利特繪畫的雙重影響,以及1932年他參觀布魯塞爾博覽會中“斯皮茲納博物館”,一座以醫療與疾病為主題的博物館,那里展示著許多骷髏和表現疾病癥狀的蠟像,這些都對他的思想觸動很大。
可以說契里科的繪畫對德爾沃的啟發尤其明顯。契里科的繪畫具有抽象的理念和形而上的意味,其作品的“圖像意義”和畫面的新穎性,揭示出繪畫的關鍵不在于采用何種繪畫的手法,而在于具有何樣的繪畫意識。在契里科的影響下,德爾沃不再重視記錄外部世界的真實形象,而是發掘自身靈魂深處的意境。他常描繪一些身材修長精巧、皮膚白皙、體態相貌近似的婦女。她們睜著大大的黑眼睛,時而迷茫、時而恬靜、時而裸體、時而穿著鑲有花邊或樹葉的大褶長裙,在清冷的月光下,看上去像是一尊尊蠟像雕塑。在德爾沃的畫里,她們不再是具體的血肉之軀,而是一種抽象的存在,一種神秘的空曠空間與冷漠的疏離孤獨。契里科將夢境與人生、虛擬與真實,幻境與現實用超現實的手法完美地加以結合,創造出現實生活中的夢境人生。讓人仿佛置身于現實之外而又似乎可以觸摸的真實之中,給人以無限的時空遐想。
可以看出德爾沃把弗洛伊德關于潛意識的心理學理論應用于繪畫之中,將現實世界透過夢境的重構組合,突破了理性控制,使潛藏的沖動或意象獲得完全的解放,達到一種超越現實的人生情境,德爾沃確信夢境中的形式與物象間的關系,能夠表現另一種形式的真實,確信人類夢境的無限意義,有著漫無邊際的創造價值。
1965年后,德爾沃畫了許多穿著白紗的女人在空曠的希臘、羅馬廟宇,月亮城等古典建筑,或近代都市街道或公共廣場等場景中,場景和物件之間沒有比例、時間,正常的景深與情節。以此表現在超時空的透視下,人工建筑與女性神靈的對比,生命與非生命的對峙。此外,畫面還出現了一些衣冠齊整的男性,他們充滿疑惑與探究,他們對身邊的女性往往視而不見,好像永遠沉湎于某個無法找到答案的問題中。
德爾沃神秘夢幻的畫風,使其作品極具象征的意味,被視為超現實主義的一員,但其本人并不喜歡這種稱呼,也未正式參加法國超現實主義團體的活動,只與其中個別人物有過來往。除了這類作品,1950年,他也以火車站、骷髏為主題畫了一批畫。早年學習建筑的經歷使他在作品中對建筑街景做了大量細節的描繪,作品弱化了時間與空間、清晨與夜晚、古代與未來、室內與室外、燈光與月光等概念。畫面以冷色調營造夢境中的真實,造成了一種時間凍結、陰陽相隔的超現實效果,如作品《寧靜》和《智慧的貞女》等。
在1967年完成的《克麗西斯》里,德爾沃終于達到了成熟的巔峰。他用純粹理性的寫實主義手法為我們展示了一個天外世界:在明晰建筑線條的黑暗背景上,女人體纖細、迷離的眼神象夢游一樣注視著別處,那些不知名的奇怪植物枝蔓盤踞著她們的身體和靈魂。在她們身后來自不同時空交錯的廢墟,從古埃及祭壇直到現代廢棄的火車站,沒有人能抗拒在這一想象的詩意空間。德爾沃用這些元素把真實的存在和現實的時空隔離開來,獲取了這個世界非真實的視覺圖式。
德爾沃的作品是存在于理性之外的、沉浸在夢幻之中的,但又是具體的形象,每個細節都刻畫得十分逼真,它迫使我們去觀察它,去琢磨它、去理解它,他繪畫的象征意昧與超現實真實,使作品散發出一種幽冥的氛圍、冷凝的氣質。封閉的夢境與幻象的抒情在他的造景中,無限得仿佛沒有邊界,夢境中的沉睡卻帶來了另一層面的蘇醒。缺乏時代感的女性與火車站、古希臘神殿、遠古荒涼的山巒,以及太空的月球并置在一起,與其說是一種時空的穿越,不如說是時空本身在這一刻的同步。
德爾沃整體的色彩及精微的輪廓線,時常迷漫著死亡和宗教的氣息。畫面宗教性的超脫寧靜給人們帶來精神上的共鳴,美麗的維納斯身邊的骷髏,海邊月夜林地中裸體女子身邊的十字架和行走的骷髏,都使畫中的女性具有一種與神性共鳴的感覺,這種微妙性顯現了他內心的極度精細和敏感。這一切在神秘主義的月亮籠罩下顯得更加明顯,畫家豐富的幻想和詩意的語言詮釋了可感知的實體。同時預示著一定的美學信念和哲學理念。
德爾沃的繪畫表現了他對生命與存在的透視、對人類不變的欲念與命運的感悟。帶給觀者的是徘徊在真實與夢幻之間的幻想,以及人類心靈神秘的夢幻與原始想像。德爾沃的畫不是靜止的,從中可以看到畫中人走動的軌跡,鏡頭也似乎跟隨觀者觀畫的過程而運動,十分接近人的夢游過程。畫面時間跨度很大,光影的變換、時空的交錯、空寂的街道、清冷的夜晚,從古希臘時代厚重而遙遠的神殿到近代鋼鐵而疏離的工廠,空間構圖上的直線透視,往往使畫面顯得更加高遠,將我們的視線引向遙遠的未來。他的作畫時間跨度也很大,從1919年至1994年,約有七十多年的時間跨度真是令人驚異。
德爾沃晚期作品變得更為明晰和簡約,《對話》、《侍女們》、《克莉希斯》、《別墅》、《夜之海》等使作品把他對古典藝術的熱愛,對希臘建筑的崇拜,對月光和有軌電車的著迷,對女人的幻想和贊美,對生命和死亡的窺探,都深入地表現出來。完成了從歸附自我到超越自我的轉變。從筆觸混沌基調靈動的印象主義轉為筆觸精細基調清冷的超現實主義,并將這種風格固定下來,延續終生,直至1994年以97歲高齡去世。他的繪畫是夢幻與詩意的藝術,透過空想與幻想,創造出夢境的升華,將過去、現在與未來巧妙地結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