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 馬來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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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中國科學觀重建的著力點
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 馬來平
中國對科學的認識由淺入深,迄今已較全面、深刻,但也明顯存在若干缺陷:以技術代科學,或重技術輕科學;對科學活動的社會性缺乏足夠的認識;關于科學自主性的意識淡薄;夸大科學的可計劃性;對科學方法和科學精神的理解欠缺等等。當代中國科學觀重建的當務之急是:(1)端正科學與技術關系的認識,充分認識技術對科學的依賴性;(2)清醒認識科學的限度和局限性,讓公眾對于科學的認識更加客觀;(3)高度尊重科學的自主性,繼續推進我國的科技體制建設;(4)正確理解科技是第一生產力的觀點,縮小并恰當運用計劃科學手段;(5)掌握基本的科學方法,崇尚科學精神,著力普及現代科學觀。
科學觀 技術對科學的依賴性 科學的限度和局限性 科學的自主性 科學技術的局限性
建設一支高素質的科普隊伍和科普志愿者隊伍的任務涉及的內容很多,但不論內容有多少,提高科普隊伍和科普志愿者隊伍的科學觀,始終是一項中心任務。因為不論是科學方法、科學精神、科學思想,還是科學知識、科學素質的每一個方面,都與科學觀息息相關,抑或說,科學素質的本質和核心即是一個科學觀的問題。因此,對于全體科普工作者尤其是科普工作的領導者和組織者,隨著社會的發展,永不停頓地反思科學觀的時代本質及其變革問題,不論從理論上說還是從實踐上說都是一件相當重要的事情。
自從明末清初接觸實驗科學以后,中國人對科學的認識即科學觀先是經歷了一個由“格致”到“科學”的轉變,即經歷了一個由儒學主導到近代觀念主導的立場轉變、由視科學為“技”到視科學為“道”的價值觀轉變、由內省和直覺到實驗和邏輯的研究方法轉變,以及由倫常關系到外部世界的研究對象轉變等。此后,隨著中國科學體制化的實現和科學進一步發展,認識逐漸擴展。1949年以來,在中國占主導地位的科學觀主要表現為“科學是生產力”的觀點。其中大致經歷了三個主要階段:一是文化大革命以前的科學技術與生產力“直接聯系”論;二是20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科學技術是生產力”論;三是20世紀90年代以后的“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論。在第一、第二兩個階段之間,還穿插了一段文化大革命中“左”的勢力宣揚的“科學技術是上層建筑”論[1]。
較之過去,目前中國主流科學觀應該說是有了巨大進步。不過,缺陷也還是明顯存在的。目前中國主流科學觀主要有以下缺陷:
(1)以技術代科學或重技術輕科學。強調科學知識的實用性,相對忽視科學知識的真理性和系統性。在中國,以技術代科學或重技術輕科學的思想由來已久。著名美籍華人學者余英時曾說:“中國‘五四以來所向往的西方科學,如果細加分析即可見其中‘科學’的成分少而‘科技’的成分多,一直到今天仍然如此,甚至變本加厲。”[2]他說:“‘科技’這個含混名詞,在我的了解中不是指科學和技術,而是指科學性的技術。”[2]事實正是這樣,目前,特別是在社會基層或一些領導干部那里,一談到科學技術,首先想到的是技術,或者心目中根本就只有技術。不少人對科學在科學技術創新體系中的基礎地位以及它對生產力發展的先導性和引領作用缺乏充分的認識。
(2)對科學活動的社會性缺乏足夠的認識。在不少人看來,科學活動主要在實驗室內進行,是少數穿白大褂的科學家們的事,因此公眾對科學的關心、理解不夠,至于公眾對于科學的參與就更欠缺了。
(3)關于科學自主性的意識淡薄。在中國,科學的自主性具有先天性不足。古代,科學主要依附于儒學;近代,科學主要依附于政治,所謂“救亡壓倒啟蒙”,其中就包括壓倒“賽先生”;1949年以后,在相當一段時間內,科學主要依附于經濟生產。或許正是由于科學自主性的這種先天性不足的現實,導致了中國公眾關于科學自主性意識的淡薄。
(4)夸大科學的可計劃性。科學具有一定的可計劃性,尤其在大科學時代,基于國家目標的迫切需要,不論社會制度如何,各國普遍加大了計劃科學的成分。但是,作為一種探索未知的、具有一定社會性的創造性認識活動,科學的可計劃性是十分有限的。因此需要正確認識科學可計劃性的限度,不能任意夸大。中國在社會主義制度框架內,多年實行計劃經濟,直至目前,市場經濟的體制仍有待健全,致使在科學領域,計劃科學的成分仍然十分濃重。
(5)對科學方法和科學精神的理解欠缺。就科學而言,方法是核心。首先,科學發生的關鍵在方法。近代科學革命之所以發生,除了其他因素外,科學家的研究方法由經驗的和思辨的方法轉變為實驗方法和數學方法的結合是關鍵;其次,科學突破的關鍵在方法。在科學的發展過程中,方法的突破是關鍵性的突破。任何一次科學革命,都必定伴隨著一場科學方法的革命;第三,科學發生效用的關鍵在方法。知識的效力有限,而方法的威力無窮。
科學精神是科學方法的進一步提升,它是科學的靈魂和精髓。它既決定著科學之所以成為科學,也決定著科學之所以進步。然而,盡管科學方法和科學精神如此重要,但許多人對科學的認識僅只到達科學知識或科學活動的層面,而對于科學知識和科學活動背后的科學方法和科學精神則視而不見。即便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乃至科學家,在他的日常生活中或專業領域之外,也往往不懂得自覺運用科學方法或不能真正掌握科學精神的精髓。這一點已經成為制約公眾科學素質的瓶頸,也成為制約中國科技界帥才缺乏的重要因素。
20世紀下半葉以來,科技發展呈現出了一系列新的特點:從知識的角度說,科學技術不斷突破人類知識的極限,發展速度空前加快,而且,科學轉化為技術以及技術產業化的周期大大縮短了。尤其是具有重大意義的基礎研究迅速轉化為對于社會具有全局意義的高新技術開始大面積出現,令人鼓舞;從社會活動的角度說,大科學時代來臨,科學的社會化程度空前提高了。這不僅是指科技隊伍的擴大、科研儀器和設備的復雜,而且是指科技與大眾的距離空前縮小:科技成果向大眾普及的速度加快,大眾對于科技活動、科技決策和科技應用的參與意識和監督意識較之過去,也空前增強了;從社會體制的角度說,科學體制從粗疏走向精致,科學的體制化程度空前提高了。從世界科技的全局和主流上看,科學家行為規范更加明確、細化和完備,科學的自主性也更加突出。許多科技發達國家基本上能夠做到:一方面,科學界在從事以興趣為導向的基礎研究的同時盡可能地服務于國家目標;另一方面,國家則努力凈化學術環境,鼓勵和支持科學界遵守科學規范,盡可能地維護科學自主性。
基于上述情況,中國當代科學觀亟待進一步變革。大致說來,當代中國科學觀重建的當務之急至少應包括以下幾點:
從整體上看,新中國建立以來的主流科學觀,其核心思想乃是“技術生產力”觀點。這種觀點把技術捧到非常高的地位,而把科學僅僅看作是為技術服務的前期準備,相反,對技術依賴科學缺乏足夠認識。其實,技術對科學的依賴性不僅僅體現在,任何一項先進技術的自主誕生都是已有科學知識的綜合運用,而且,隨時都需要在已有科學知識的基礎上補充和發展新鮮的科學知識。就是說,技術和科學知識幾乎不存在一一對應的關系。單單依靠引進先進技術,首先會受到技術保密制度的制約,使得許多先進技術的及時引進成為不可能;其次,專利制度使得許多先進技術的引進費用昂貴,代價巨大。過度依賴技術引進,只能導致一個國家成為發達國家的資源供應地、商品出售市場、粗加工生產商和淘汰產品傾銷地;再次,依賴引進也意味著在知識獲得方面的延誤,并隨時產生一種危險:一旦引進渠道中斷,不僅會使進行中的有關生產線蒙受巨大損失,而且要形成本國的獨立研究能力,需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這一點決定了,必須下決心自主發展本國的先進技術,而要自主發展先進技術,科學上沒有自主的、領先的和扎實的根基,是難以實現的。
此外要充分認識和高度尊重科學獨立存在的價值:(1)科學能夠衍生技術,但科學并不僅僅衍生技術。科學萌生于人類的好奇心,也在不斷滿足人類好奇心的基礎上進步。科學最根本的存在價值是認識世界、解釋世界和預言世界的未來發展;它用精確明晰的知識充實人的大腦、純化人的心靈,影響和改變人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促進物我合一、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2)科學和技術不存在僵硬的、永恒的一一對應關系。任何具體的科學理論都可以在不同的條件下,在和其他科學理論隨機交叉、融合的情況下,成為產生新技術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源泉。科學具有重大獨立存在價值的情況決定了,我們應該給予科學獨立生存的空間,把科學作為公益事業,作為人類的重要精神家園,呵護它、滋養它,而不可只知向它索取技術的應用。
科學具有局限性,乃不爭事實,必須冷靜、客觀地予以面對。科學的局限性不僅表現在它轉化為技術后會對社會帶來一定的負面效應,而且還表現在:第一,科學認識不是自足的,它的形而上學前提需要靠其他認識形式提供。科學認識活動要順利進行,必須首先解決諸如自然界是否客觀存在的、自然界有無客觀規律、因果性是否存在、偶然性在事物發展中居何地位、現象背后是否存在本質等大量形而上學問題。這些問題科學本身不去研究它們,要靠哲學、宗教等提供。第二,可錯性是科學知識的本性。一般地,科學知識都是經驗證實了的并且和已有知識相一致的知識,為此,我們稱科學知識為真理。但是,科學知識的真理性并不是絕對的、永恒的和至上的,相反,它與錯誤難分難解。一種知識只要有所斷定、包含有經驗的內容,它就始終存在被無限多樣性和無限發展著的經驗事實否證的可能性。科學知識一旦被否證,并不是完全被拋棄,而是成為新知識產生的墊腳石。所以,科學知識被經驗否證不是壞事,相反卻為科學知識的發展提供了契機。把科學等同于正確,是對科學的濫用和糟蹋,必定會走到科學的反面。另外,非科學也有正確的思想,我們應當對常識、潛科學和地方知識,甚至宗教、神話等通常被認為錯誤成分較多的東西保持足夠的寬容。第三,科學知識包含一定的社會建構成分。科學知識并不像一些人所想象的那樣完全是客觀對象的反映。完全的客觀性只能是科學知識一種永恒的目標,而任何具體的科學知識都難免包含或多或少的社會成分和主觀成分。實際上,這也正是科學知識可錯性或可否證性的主要根源。第四,科學不能解決價值問題。從根本上說,科學旨在反映客體的本質和規律,價值旨在反映客體與主體需要的關系,因此,盡管科學中難免滲透某種價值因素,但從整體上說,科學無力解決價值問題。相反,它需要價值觀念的參與和導引。譬如,科學家從事研究活動的動力、科學研究方向的選擇以及科學應用的實施等,都離不開價值觀念的指引。科學所需要的價值觀念來自哪里?主要來自人文社會科學。這表明,科學的存在和發展離不開人文,科技與人文應當互相尊重和實現互補、攜手共進。
上述理念至關重要,但從目前的情況看,要使這些理念得以廣泛傳播,轉變為大眾意識,依然任重道遠。科學家、科技哲學家、科普工作者等應義不容辭,自覺擔當起這份社會責任,大張旗鼓地、堅持不懈地闡釋和傳播這些理念。
就科學的自主性而言,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中國理論界主要關注的是科學知識自身發展的內在邏輯。西方科學社會學引進后使我們認識到,科學自主性還有一層更為重要的含義,這就是和經濟、教育、宗教、家庭等一樣,科學也是一種相對獨立的而且越來越重要的社會體制。科學體制具有一套以“普遍主義”為核心的社會行為規范、一種以“同行承認”為基石的獎勵制度、一種以“精英統治”為特點的社會分層、一種以“無形學院”為核心的學術交流方式等等。科學的自主性作為科學所固有的本性和自發的發展趨向,是科學發展規律最重要、最突出的表現,是科學賴以生存和發展的根本。因此,對于科學的自主性只能因勢利導,合理利用,不能棄置不顧,甚至恣意妄為。漠視乃至踐踏科學的自主性無異于糟蹋和摧殘科學。令人遺憾的是,我國多年來在歷史唯物主義的框架下,物質生產對科學的動力作用得到強調,科學的自主性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遮蔽,進而造成了在科學發展的實踐中,人們對于科學自主性的輕視和違反現象時有發生。因此,完善各項科學具體制度,尤其是建立健全科學評價體系、從觀念和制度上真正做到愛護和尊重科學的自主性,對于保障和促進當前我國科學的健康發展是至關重要的。
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這個觀點旨在強調科學和技術在經濟和社會發展中的關鍵地位,但是,倘若據此就可以認為,科學只能充當生產力的工具和附庸,那就大錯而特錯了。即便從強調科學和技術在經濟和社會發展中的關鍵地位的意義上說,對于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的觀點也有一個正確理解的問題。生產力包含許多因素,可以轉化為生產力的因素也有許多。在一定的條件下,資金、人力和資源等都可以引領生產力的發展,因而可以“被”稱為“第一生產力”。但是,和資金、人力、資源等因素相比,科學和技術具有一系列其他因素都無可比擬的優點。如:投入上的一本萬利、使用價值的指數增長、自身存在的永恒性和對生產力水平無時不有的支撐、引領作用等。就是說,科學和技術不僅是第一生產力,而且是最根本的生產力。必須從科學觀上充分認識科技在經濟和社會發展中的基礎地位,把先進的科學技術成果及時而充分地應用到各項事業中去,讓經濟和社會的發展真正奠定在科學技術的基礎之上。那種為追求可視政績、追求GDP數字攀升而不惜變本加厲地消耗資源的做法,對于發展生產力,無疑是飲鴆止渴、有百害而無一利的。
從根本上說,讓公眾掌握基本的科學方法、崇尚科學精神,是當代中國科學觀重建的重中之重。這是因為缺乏科學方法和科學精神有力支撐的科學觀只能是膚淺的和落后的科學觀。科學方法尤其是科學精神十分抽象、復雜,要達到讓公眾掌握基本的科學方法、崇尚科學精神的目標并不容易。目前,在中國的科學傳播工作中,普遍存在著重科學知識傳播、輕科學方法和科學精神傳播的流弊。在一些領導干部那里,甚至流行著“取消論”和“代替論”兩種錯誤觀點。前者認為,對于公眾,科學方法和科學精神無用或用處不大,因此沒有必要進行傳播;后者認為,科學方法和科學精神寓于科學知識之中,只要做好科學知識傳播,科學方法和科學精神自然而然也就得到了傳播。不論“取消論”還是“代替論”,共同的一點就是否認科學方法和科學精神傳播的必要性。科學知識之中固然寓有科學方法和科學精神,但科學知識絕不等同于科學方法和科學精神。科學方法和科學精神不僅不會從科學知識中自動呈現出來,而且,它們也并不僅僅蘊含于科學知識之中,而是更經常、更大量地存在于科學家所從事的科學活動的實踐之中。不論是誰,要掌握科學方法和科學精神,必須進行專門而系統的學習,積極參與有關的、必要的科學實踐活動。中國政府和知識界應當下大功夫做好科學方法和科學精神傳播這篇大文章。原則上說,掌握基本科學方法的途徑主要是指一方面學會運用自然科學簡單易行的、某些常見的具體方法和搜集經驗事實、分析經驗事實的某些一般方法;另一方面,學會運用“發現問題——提出假設——經驗檢驗——發現新的問題”的工作方式和思維方式等。樹立科學精神的基本途徑是:參與科學實踐;反思科學知識;熟悉科學發展史;防范科學主義[3]。盡管讓公眾掌握基本的科學方法、崇尚科學精神的工作比較艱難,但只要方法得當,并且堅持不懈地去做,這項目標還是能夠逐步實現的。
[1] 馬來平.中國科技思想的創新[M].濟南:山東科學技術出版社,1995.
[2] 余英時.中國思想傳統的現代詮釋[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5.
[3] 馬來平. 中國現代科學主義核心命題芻議——兼論自然科學方法在人文、社會科學中應用的限度[J] ,文史哲,1998(2).
馬來平,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