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東、西部中小企業金融排斥狀況研究

夏維力，郭霖麟

(西北工業大學管理學院，西安 710729)

一、引言

金融是現代經濟的核心，金融系統的高效運轉及金融資源的有效分配，對經濟發展具有重要的促進作用。但是，出于競爭、利潤、風險等因素考慮，銀行等金融機構開始對客戶進行價值評價，這種評價客觀上會形成一種金融服務獲得上的壁壘，使得某些人或群體從正規的金融服務中被排除出去，導致金融排斥現象的產生。這一現象正普遍發生在我國中小企業身上，據統計，90%以上的中小企業無法正常從銀行獲得信貸，融資難的問題已經成為我國中小企業發展的主要阻力。目前，中國經濟正處于轉型的關鍵時期，中小企業作為促進市場競爭和市場經濟的基本力量，是我國經濟轉型的重要推力，隨著中小企業在社會經濟中的作用日益凸顯，解決中小企業融資難的問題刻不容緩。

國內學者對中小企業融資難的問題作了大量的研究，形成了各種理論，李揚等從企業規模的角度，認為中小企業規模小、經營活動不規范，以及與銀行信息不對稱程度高，導致了銀行對中小企業的惜貸問題[1];林毅夫等從銀行市場結構的角度，論述了銀行由于傳遞成本等因素“天生”不適合為中小企業服務[2];張杰等從公司體制的角度，認為中小企業大多屬于非國有經濟，國有企業和國有商業銀行的控制權在政府手中，使得國有銀行更愿意向國有大企業貸款[3]。本文認為，中小企業融資難最直接的表現是由于銀行等金融機構主動將其排斥在服務體系之外，即中小企業很難正常地從金融機構獲得所需的金融服務，因此，從金融排斥的角度對中小企業融資難的問題進行研究可以對現有理論進行補充。另一方面，綜觀國內的文獻，鮮有從空間的角度對該問題進行研究，我國地域遼闊，經濟、文化區域差別很大，中小企業融資難的問題可能具有區域化的特點。基于上述考慮，本文根據金融排斥的理論，對東、西部中小企業融資難的問題進行探究，希望能對該問題的研究提供新的視角。

二、理論綜述

金融排除(financial exclusion)的研究始于1990年初，Demirguc－Kunt認為金融排斥的核心特征是某些人群不能以正常、合理的方式獲得所需的金融服務[4]。這種現象首先在美國被發現，在英國得到了深入的研究，英國東南發展機構收集大量原始數據，計算出相應的金融排斥指數，描繪了英格蘭東南部區域的金融排斥程度和地理分布的全景。Leyshon、Thrift等人的研究也表明，金融機構會主動關閉低收入或偏遠地區的分支機構，表現出了金融排斥有明顯的地理傾向[5]。隨著研究的深入，研究的視角也從地理角度擴展到了社會、經濟、制度、文化等方面，Chantlink、Collard將金融排斥定義的外延擴展至涵蓋微觀企業的商業社群這一層次[6]。

在金融排斥定義研究基礎上，Kemspon、Whyley進一步將金融排斥擴展為以下五個維度:(1)可及性排斥(可分為地理排斥和評估排斥)，客戶接近金融資源的排斥性，通過風險評估程序和地理條件限制了客戶接近金融資源;(2)條件性排斥，即附加于金融產品的條件不適合某些人群;(3)價格排斥，即一些人支付不起獲得金融產品需要的價格;(4)營銷排斥，即一些人被排除在金融機構產品營銷目標市場之外;(5)自我排斥，即人們認為申請獲得金融產品的可能性很小，被拒絕的可能性很大，自動把自己排除在獲得金融服務的范圍之外[7]。金融排斥維度的劃分，促進了對金融排斥含義的理解，雖然有些學者認為這種劃分沒有關注個體金融知識或金融能力對金融排斥的影響，但金融排斥維度的擴展為金融排斥的衡量提供了方向，這種劃分方法也得到了國內外廣泛的運用。

目前，國內對金融排斥的研究還處于起步階段，田霖從金融資源的地理分布入手，分析了我國金融業的地理排斥，論證金融排斥對中原崛起的機遇和挑戰，并提出相關的政策建議[8]。何德旭和饒明從金融排斥的角度分析了我國農村金融市場的供求失衡，認為農村金融機構的風險評估程序、過于苛刻的貸款附加條件把農民排斥在金融系統之外[9]。李濤、王志芳等利用收集到的數據對我國城市居民金融排斥狀況作了深刻的研究，并對這種金融排斥狀況的影響因素作了分析[10]。目前國內已有的金融排斥研究文獻，大多是基于個人或區域層面，關注企業層面的還不多，也沒有進行深入的研究，Rosen等認為金融排斥的對象大到區域，小到個人或企業[11]，Collard等認為對于企業而言，未能獲得充分的、高質量的商業貸款支持，融資時金融服務的缺乏，使得一些企業尤其是中小企業面臨著嚴重的金融排斥問題[12]。

正如前文所述，我國中小企業的金融排斥現象可能更為嚴重，但如何對金融排斥程度進行衡量，目前學界還沒有統一、成熟的理論，Devlin認為金融排斥程度可以看成是多自變量的一個函數，既有用綜合指標，也有根據各金融產品/服務的類型進行分門別類的衡量[13]。Sinclar把金融排斥指標分為兩大類，第一類主要從擁有金融產品的數量與質量進行衡量，包括獲得能夠用于現金轉賬的基本銀行服務的水平、負債和負債支持水平。第二類主要是從影響金融產品獲得水平的因素進行衡量，包括長期儲蓄的水平獲得信貸的水平、金融知識水平、房屋的產權狀況[14]。國內學者王修華，馬柯等以金融排斥的六個維度(將可及性排斥分為了地理排斥和評估排斥)構建金融排斥程度的指標體系定量評價了我國31個省的金融排斥程度[15]，但該指標體系只是將各維度指標進行標準化處理，沒有考慮各個維度的權重以及維度間的相關性。

基于上述理論和研究現狀，本文從金融排斥的六個維度(地理排斥、評估排斥、條件排斥、價格排斥、營銷排斥、自我排斥)以擁有金融產品或服務的數量和質量方面為標準并結合我國國情，來選取各個維度的指標，構建東、西部中小企業金融排斥指數，通過區域對比研究我國中小企業金融排斥狀況。

三、指標選取和數據來源

1.地理排斥。金融排斥具有很強的地理性，銀行等金融結構出于降低成本、增加利潤等考慮，在擴大金融服務機構種類與金融產品以及服務范圍的同時，也將一些小城市、經濟欠發達地區的分支結構紛紛關閉，造成這些地區的群體或企業無法正常、方便地享受金融服務，由此產生地理排斥，對地理性排斥的衡量，國內學者王修華、馬柯用地區銀行類金融機構數/地區人口這一指標進行衡量[15]，筆者認為不同地區的金融機構的資本能力是不同的，授信額度也是不同的，因此本文選取各省市銀行類金融機構資產總額/各省市中小企業數量對地理排斥進行衡量。

2.評估排斥。商業票據是我國中小企業融資的重要渠道，融資面向中小企業比例很高。商業票據是信用性票據，直接反映了發行者的商業信用狀況，因此，可以認為商業票據的使用廣泛與否體現了該地區評估排斥的程度。本文選取銀行承兌匯票累計發生額/中小企業數量作為評估排斥的指標值。

3.價格排斥。對于我國中小企業來說，融資應付的“價格”及成本一般包括貸款利息、抵押物登記評估費、擔保費用和風險保證金利息。其中貸款利息為主要的成本。與大企業相比，中小企業不僅籌資渠道狹窄，而且借款成本也往往較高，在貸款利率上，存在所有制歧視，政府和銀行對國有企業給予較多的利率優惠，而對民營等中小企業則不實行。在實行浮動利率時，對中小企業的浮動幅度也比國有大企業高。因此，本文選取各省市中小企業貸款利率浮動比例作為價格排斥的衡量指標。

4.條件排斥。從中小企業信貸期限看，中小企業融資難主要表現在長期資金得不到滿足，中小企業一般只能借到短期貸款，若以固定資產投資或進行科技開發為目的申請中長期貸款，銀行則會給中小企業貸款的獲得設置很多附加條件。考慮到我國中小企業壽命一般為3年，因此本文選取2年期信貸缺口比例作為指標進行分析。

5.營銷排斥。銀行等金融機構作為市場經濟體制下經營貨幣這一特殊商品的特殊企業，隨著競爭的加劇以及追求利潤最大化的目標，其性質決定了其市場化經營過程中必然選擇市場營銷。結果是金融資源向市場營銷的目標市場發生轉移，那些在目標市場之外的群體不可避免地受到了金融排斥。因此，本文選取中小企業貸款余額/貸款總額這個指標對營銷排斥進行衡量。

6.自我排斥。自我排斥是中小企業在遭遇上述排斥之后，認為提出金融產品的申請后，獲批的可能性很小，同時在現實貸款中，中小企業貸款審批手續非常繁瑣，審批時間甚至需要一至兩個月，而貸款的需求方往往注重時效性，因此，相當一部分中小企業轉向非金融機構及民間金融機構，產生自我排斥。由于民間金融屬于地下金融，至今未得到法律的承認和保護，給數據的獲得也帶來了困難，中小企業貸款余額無法準確的統計，因此本文選取非金融機構融資規模與金融機構貸款余額之比進行測度。具體指標見表1。

表1 中小企業金融排斥指標體系

考慮到數據的可獲得性以及易于比較，東部選取山東省、安徽省、福建省、海南省、江蘇省、廣東省、浙江省、上海市。西部城市選取甘肅省、貴州省、寧夏回族自治區、青海省、陜西省、四川省、云南省、重慶市。

本文涉及的中小企業數量來自各省市中小企局統計報告，其余金融數據由2002年至2011年的中國區域金融運行報告和中國區域經濟統計年鑒。

四、金融排斥指數構建

考慮到金融排斥這五個維度存在一定的相關性，本文利用主成分分析法，分別對東、西部中小企業金融排斥的五個維度(可及性排斥可視為包含地理性排斥和評估性排斥)的各省相應指標取平均值后進行降維處理，從而構造東部、西部兩個包含6個變量的綜合金融排斥指數(EFEIN、WFEIN)。

首先，分別將東、西部各個省市的指標按照維度的不同取平均值:東部地區各個維度指標平均值:

西部地區各個維度指標平均值:

為了易于不同指標的比較，將東部6個指標變量 EVGE、EVEE、EVQE、EVPE、EVME、EVSE 和西部 6個指標變量 WVGE、WVEE、WVQE、WVPE、WVME、WVSE進行標準化處理，表2為處理后變量的統計特性描述。

表2 變量統計特性描述

利用SPSS17.0分別對東部和西部上述指標進行主成分分析，分析結果如表所示，其中東部第一、二主成分累計達到了86.62%，西部第一、二主成分累計方差達到了96.58%，嚴格遵守了累計方差解釋率至少達到85%的標準。如表3所示:

根據主成分分析結果，每次分別對東、西部第一、二主成分按照下面公式進行加權平均:

其中，FEIN1為第一主成分金融排斥指數值，FEIN2為第二主成分金融排斥指數值，Y1為第一主成分特征值，Y2為第二主成分特征值。其最終結果見公式:

東部金融排斥指數(EFEINt):

西部金融排斥指數(WFEINt)

根據上述公式，東、西部中小企業2002年至2011年金融排斥狀況如圖1所示。

表3 東、西部主成分分析結果

圖1 東、西部金融排斥對比圖

1.從2002年至2011年，東、西部中小企業金融排斥程度總體處于上升趨勢，除了2009年有過短暫的下降，這可能與2008年為應對金融危機，國家實施了積極的財政政策和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并對企業實施了寬松的信貸政策，在2008年下半年連續數次下降金融機構和類金融機構人民幣存款利率和準備金率，并通過回購債券、增發央行票據等措施向市場注入流動性，這些措施直接或間間接地減輕了中小企業金融排斥的程度。

2010年以后，從圖1中可以看出，中小企業金融排斥程度又開始上升，呈現兩個特征，一是金融排斥程度總體上升幅度加大;二是東、西部金融排斥程度差距加大。

2.僅2003年和2004年西部中小企業金融排斥程度弱于東部中小企業，其余年份，東部金融排斥程度都要強于西部地區，一般認為，東部地區經濟發達，金融資源匯集，且中小企業具有一定的資本積累，信用等級相對西部中小企業較高，因此東部地區中小企業融資狀況應該優于西部地區，受到金融排斥的程度理應較輕。但情況恰好相反，從圖1中可以看出東部地區中小企業受到更加嚴重的金融排斥。從圖2可以看出，除去地理排斥外，東部地區中小企業金融排斥各個維度的強度均強于西部地區中小企業。

圖2 東、西部中小企業各維度排斥比較圖

為什么會出現這種金融異象?本文認為目前我國國內資本市場沒有得到充分發展，銀行在金融機構中占壟斷地位，銀行體系的改革還在進行中，在這樣一個初級階段，銀行的風險管理水平還比較低。為了滿足利潤最大化的經營目標，銀行都會首選那些規模大、標準化、程度高的大企業作為重點發展對象，同時由于所有制的關系，銀行往往也會優先選擇由政府牽頭的大項目、大工程。據統計，東部地區的500強企業所占比例比高達73.5%、西部僅為10.4%。從銀行的角度，東部地區有更多的優質客戶資源相對于西部地區，因此東部地區銀行相對西部地區更加缺乏向中小企業放貸的動力。正是由于大企業和國有企業擠占了過多的信貸資源造成了中小企業不是銀行主要的市場目標，因此在融資的過程中，更容易受到銀行等金融機構的營銷等排斥，常常處于目標市場之外，自然也會受到銀行眾多條件的限制，不能或者必須付出更大代價才能完成所期望的融資目標。因此，東部地區中小企業與大企業和國有企業相比，金融排斥現象十分突出。

另外，西部地區地理排斥和評估排斥要強于東部地區，本文認為是由于金融資源從總量上更傾向于向經濟發達省份聚集，西部各省份無論從金融機構數量還是金融資本總量均遠遠低于東部城市，特別是國有商業銀行分支機構股份制改革后，從商業原則考慮，撤并了大量縣域分支結構，因此西部地區國有大商業銀行在縣級區域內分支結構較少，這些都加重了西部地區地理排斥。其次，西部城市中小企業本身規模相對較小、實力弱、附加值低，較東部地區中小企業更加難以通過銀行的評估，同時在現實經營中，銀行等金融機構也未有合理、科學的專門針對中小企業的評估標準，往往中小企業和大企業運用同樣的評估體系，而西部地區的中小企業很難完全符合這種評估標準，導致西部地區評估排斥嚴重。

五、結論及建議

本文主要是利用主成分分析法，將地理排斥、評估排斥、條件排斥、價格排斥、營銷排斥、自我排斥六個指標，以年為單位，選取2002年至2011年相關數據分別構建東、西部中小企業金融排斥綜合指數，在此基礎上，發現了東部中小企業金融排斥程度總體上要強于西部地區中小企業這個異象。本文認為產生這種異象的主要原因是東部地區有更多的大企業或國有企業等優質資源，相對于西部地區缺乏向中小企業放貸的動力。中小企業是我國經濟發展的重要力量，統計資料顯示，中小企業創造的GDP占到全國60%，納稅貢獻占到全部稅收的50%，并提供了近80%的城鎮就業崗位。但同時銀行等金融機構對中小企業的排斥嚴重阻礙了他們的發展。

因此，根據研究結果，結合東、西部中小企業金融排斥的特點，本文認為解決東部地區中小企業金融排斥的關鍵在于拓寬中小企業的融資渠道，就當前金融體系的主體銀行而言，大客戶貢獻了大部分的利潤，它們是沒有動力改變現有業務模式的，因此可以通過大力發展資本市場和鼓勵更多的非金融機構創新支持中小企業，形成與銀行金融系統競爭的壓力，在這種壓力之下形成銀行轉變業務模式并向中小企業提供服務的動力。發展資本市場重點是公司債券市場，債券沒有太多的運營成本，且流動性較強，較銀行信貸有很大的競爭優勢。公司債券市場發展起來之后，勢必會給銀行系統帶來競爭壓力，有助于緩解銀行對中小企業的排斥，另一方面非金融機構具有產品豐富，結構靈活的特點，國家應積極鼓勵非金融機構加大對中小企業投資力度，面向中小企業開展創新產品。通過以上措施有針對性地來解決東部地區中小企業金融排斥。

西部地區中小企業地理、評估排斥較為嚴重，同時西部地區中小企業實力、規模較弱，不具備進入資本市場的條件，很難通過發行股票和債券進行融資。在直接融資存在困難的條件下，銀行貸款成為西部地區企業最常用的融資手段，針對這種情況，本文建議首先要在政策上予以支持，加大對中小企業的支持力度，同時引導和推進銀行建立科學有效的中小企業信貸評估制度，從世界范圍來看，凡是政府支持力度比較大、政策體系比較完善的國家，其中小企業融資和發展問題往往解決得比較好。同時可以借鑒美國的做法，成立類似“社區銀行”的地方性專門服務中小企業的金融機構，在國有商業銀行對中小企業存在評估排斥的情況下，組建地方性中小企業的金融機構非常必要。一方面地方性中小金融機構目標群定位于中小企業，在掌握當地中小企業的經營特點、經營狀況等信息方面具有得天獨厚的地域優勢，可以直接弱化地理排斥和評估排斥。另一方面通過中小金融機構的進入產生鯰魚效應，加強銀行之間的競爭，促使國有商業銀行自主地進行中小企業金融業務的創新，形成良好的競爭局面，緩解西部中小企業受金融排斥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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