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添


2011年中澳雙邊貿易額已達1200億美元左右,中國已連續數年為澳大利亞的第一大貿易伙伴,而澳洲也已成為中國第八大貿易伙伴。中澳經貿關系已是世界經貿體系中最重要的雙邊關系之一。
在經歷快速發展的同時,中澳經貿關系中的一些矛盾和利益沖突也明顯地顯現出來。尤其是占據兩國貿易重要份額的鐵礦石價格近年來的大幅波動,已經成為影響雙邊經貿關系發展的主要矛盾。如何尋求其解決之道,至為關鍵。為此需重新認識中澳經貿關系的特點。
中澳經貿關系:互補性還是依賴性?
中澳經貿關系具有很強的互補性。由于資源稟賦等方面的差異,兩國以往在傳統貿易領域表現出明顯的互補性。近年來,由于各自經濟發展的路向不同,這種互補性進一步深化。經過30多年發展,中國已是世界上最大的制造業大國,號稱“世界工廠”。同時,中國又是資源稀缺的國家。其資源品的絕對量雖不小,但人均擁有量遠低于世界平均水平;中國每年從本土向世界源源不斷地輸出商品,使得本就十分嚴峻的資源匱乏更雪上加霜。而澳洲是世界上主要的資源大國。較高的絕對蘊藏量和極高的人均占有量以及較少的本國工業需求,使得它可以將各種資源大量出口。
一般認為,當某國的主要出口產品類別與另一國的主要進口產品類別相吻合時,兩國貿易的互補性就強。這種互補性在澳洲鐵礦和中國鋼鐵工業之間表現得似乎最明顯。
中國的鋼鐵工業已是全球規模最大。2011年中國生產粗鋼產量超過6.8億噸,已占世界粗鋼產量的45%左右。2012年,在經濟增長放緩的情況下,中國日均粗鋼產量仍達近200萬噸,年產量預計可達7.2億噸。由于中國鐵礦石數量相對不足,且品位較低,因而對進口鐵礦石有著巨大的需求。而澳洲鐵礦石品位高、產量大,且其國內需求小而主要供出口,其出口量占世界鐵礦石出口的40%以上,且其近年新增產量占世界新增產量的近60%。這就使得澳洲鐵礦和中國鋼廠之間,構成了世界鋼鐵產業鏈條上最主要的上下游環節,也使鐵礦石貿易成為中澳經貿關系中最重要的交易標的。2010年中澳雙邊貿易額突破1000億美元,其中僅澳對華出口的鐵礦石即高達494億美元。2011年中澳雙邊貿易額為1180.7億美元,增長30.9%。其中,澳大利亞對中國出口 745.6億美元,增長38.2%。
一般情況下,兩國間貿易的互補性越強,則貿易給雙方帶來的福利就越高。然而,在中澳鐵礦石貿易中,情況卻并非如此。
近十年來,澳洲出口中國的鐵礦石價格幾乎是年年瘋漲。其中,2004年環比上漲19%,2005年上漲70%以上,2006年上漲近10%,2007年上漲65%-71%,2008年上漲80%-100%。2009年因世界金融危機降價了約33%,但到2010、2011這兩年又大幅漲價。經過近十年的連續大幅漲價,鐵礦石價格從2002年25美元/噸左右,上漲到2011年下半年價格最高時達180美元/噸左右。
在價格瘋漲中,澳洲礦企大獲其利。如在2011年上半年,澳洲最大礦業巨頭必和必拓實現的凈利潤比上年同期幾乎倍增;力拓實現利潤同比增長30%。在當年產量并沒有大幅增長的情況下,如此高的利潤增長率只能來自于對產業鏈下游鋼廠利潤的侵蝕。
在上游礦企的不斷侵蝕下,中國鋼企的利潤急劇下降,已到了全行業虧損的邊緣。據中國鋼鐵工業協會的統計,2011年中國鋼企的噸鋼利潤只有人民幣1.68元。鐵礦石這樣供需狀況基本確定的大宗資源商品,其價格居然能連年大幅上漲,主要原因在于少數礦企對于資源的壟斷地位,以及利用這種地位對于壟斷高價的瘋狂追逐。
多年來,國際鐵礦石市場形成了三大礦山的寡頭壟斷。近年,中國鋼企對進口鐵礦石依存度已達60%左右。而在中國進口鐵礦石中,澳礦所占比例達40%左右,即中國鋼企所需鐵礦石的25%左右由澳礦提供。可見中國鋼企對澳礦資源產生了高度依賴。與此同時,澳大利亞對中國的鋼鐵產品卻少有需求。因此,僅就中澳鐵礦石貿易而言,其主要特點并非互補性,而是中國鋼企對澳礦資源的單向依賴性需求。正是由于這種依賴性,使得中國鋼企面對鐵礦石不斷漲價幾乎束手無策。
鐵礦石價格的不斷上漲給中國經濟造成的損害是顯而易見的。如果中國鋼企無法將因而增加的成本壓力向下游轉嫁,則勢必陷入全行業虧損,而龐大的鋼企是中國最重要的支柱產業之一,承受不起如此虧損;如果其向下游轉嫁,由于鋼材在經濟建設中的重要性,又勢必造成全社會范圍內的輸入型通脹。
可見,雖然從總體上看中澳貿易關系具有互補性,但在鐵礦石貿易這一領域,卻存在著澳洲礦企的資源壟斷和中國鋼企對澳礦資源的依賴。由于鐵礦石貿易在中澳貿易中占到50%-63%的極大比重,這種在單一重要領域形成的單向依賴性可以說已構成中澳貿易的基本特征之一。這種一方的壟斷性和另一方的依賴性特征顯然不能給雙方同時帶來福利。
如何化解中澳鐵礦石貿易中的矛盾?
中澳鐵礦石貿易中的矛盾和沖突,已是總體良好的中澳經貿關系中最主要的矛盾,如得不到較好的解決,不僅影響兩國間的經貿關系,還會影響到兩國間的其他關系。為此應當引起兩國間企業界和政界的重視。
化解這一矛盾和沖突,需要雙方共同努力。以中方的角度看,其所能采取的措施主要是控制產能,打破壟斷。
中國鋼鐵業產能增長是近十年來鐵礦石持續漲價的重要原因之一。2002年中國粗鋼產量為18237萬噸;2011年已達6.8億噸,十年間產量增加2.7倍以上。在鋼鐵產能成倍增長的同時,是鐵礦石進口量的成倍增長。
中國需求的成倍增長對國際市場鐵礦石漲價形成支撐,使得三大礦山有可能利用其壟斷地位對價格上漲推波助瀾。因此,要抑制鐵礦石漲價,中國鋼企就必須主動抑制產能。中國如此龐大且不斷增長的產量對于滿足內需來說,已是完全過剩。如果是為出口需要,那么在鋼鐵行業整體近乎虧損的情況下,則不啻“為他人作嫁衣裳”。以此觀之,中國鋼企擬實施的產能擴張,如報載已獲國家批準的寶鋼湛江項目和武鋼防城港項目,很可能將是中國鋼企的戰略性失誤。考慮到礦業巨頭對中國需求的依賴,考慮到澳大利亞等國經濟對鐵礦石出口的依賴,可以預期,如果中國鋼企在產能壓縮后,面對漲價反而會更加游刃有余,單個企業和全行業的經濟效益反而有可能提高。
為抑制鐵礦石價格瘋漲,更重要的是必須努力打破國際礦業巨頭的壟斷。為此,需要采取多方面的對策。
首先,中國鋼企必須加強團結,結成價格同盟,聯合行動。這些年來,在鐵礦石價格談判中,中國鋼企雖實行了某種性質的價格同盟,但因其組織化程度不高,內部控制力不夠,故所起的作用也不大。今后,如能在組織程度、貨源安排、行動策略、排他措施等方面作出進一步安排,中國鋼企應可以提高自身在價格博弈中的地位。
與價格同盟相比,建立鐵礦石現貨市場是一個更好更合乎市場化原則的方法。今年1月由中國鋼鐵工業協會等發起設立的“中國鐵礦石現貨交易平臺”在北京啟動。這必將使中國在國際市場鐵礦石定價上獲得一定的話語權。
其次,應當在價格抗衡中采取合理有效的策略和措施。比如,在自身結成比較牢固的價格聯盟前提下,基于“長協機制”不復存在的局面,應對礦山巨頭采取有所區別、不同對待的策略,以打破鐵板一塊的寡頭壟斷。
其三,中國鋼企也應當在必要的時候求助于政府的力量,或求助于WTO的爭端解決機制。前幾年有中國企業冀投資澳洲礦山以打破現有的資源壟斷時,西澳地方政府出面所作的設限行為就完全不符合貿易投資自由化原則,實質上是一種非市場化的投資壁壘。當時,中國企業本可以求助政府以啟動WTO的爭端解決機制。然而,中國企業卻沒有如此作為。
其四,還是要實施“走出去”的戰略,通過購并、直接投資等方法,打破礦企的寡頭壟斷。特別是要利用當前世界經濟不景氣的有利時機抓緊實施,為今后的長期增長儲備資源。考慮到礦業巨頭是上市公司和中國龐大的外匯存量,中國鋼企和其他各類投資公司通過逐步地分散地持有其股票,以分享其超額利潤也是可以設想的一個途徑。

鐵礦石跌價:中澳重建戰略合作的契機
在中澳鐵礦石價格博弈中,澳洲政府和公眾應看到,雖然澳方在短期內會因價格暴漲從中獲利,但這種失衡也會對澳大利亞的長期經濟發展帶來問題。
首先,鐵礦石貿易的畸形繁榮掩蓋了澳洲制造業和服務業增長乏力的事實,可能造成聯邦政府在宏觀決策上的失誤。2008年10月,因為突發世界金融危機,大宗商品價格崩盤,鐵礦石跌價,在短短幾周內,澳元即對美元貶值33%。因鐵礦石價格波動導致的澳幣匯率暴漲暴跌無疑增加了澳洲的經濟風險,同時也使澳洲政府對經濟的宏觀調控變得更加困難。
同時,澳大利亞的整體經濟發展已對其鐵礦石出口及高售價產生了很大的依賴性。目前澳洲鐵礦石出口已超過煤炭成為其最大的出口商品,幾乎占其出口總額的20%。一旦市場變化,鐵礦石泡沫破裂、價格下跌,對澳洲整體經濟的影響是巨大的。2011年9月以來,受中國經濟增長放緩的影響,鐵礦石價格已從最高時的180美元以上一路下滑到了目前(2012年9月)不到90美元。由于鐵礦石出口在澳對外貿易乃至整體經濟中的重要性,其泡沫的破裂對其整體經濟也會產生極大的影響。據報道,在前些年鐵礦石價格暴漲時,澳礦山內的熟練礦車司機的年薪可達25萬澳元(注:1澳元目前折合約6.46元人民幣)。而去年以來,某些礦企卻需要通過縮減項目,大幅裁員以應對鐵礦石價格下跌。這種狀況如持續,必然會使澳洲經濟面臨諸多問題。
今天回過頭去看,如果在以往鐵礦石價格不合理瘋漲的時候,有某種力量或有如“長協價”那樣的機制對之進行必要的約束,那么,它至少可以降低因鐵礦石價格大幅下降給澳洲經濟帶來的沖擊,熨平其經濟波動幅度。對澳洲來說,由于鐵礦石出口在其整體經濟中的極其重要性,抑制其價格泡沫或許是一個長期課題。
一時的價格暴漲暴跌只能使一方獲得短期利益,一個不健康的市場最終使得雙方的利益都遭受損害。因此作為世界鐵礦石貿易最主要的參與者,澳洲礦企和中國鋼企有必要重建某種戰略合作機制。2011年4月,中國副總理李克強對訪華的澳大利亞總理吉拉德建議,“推動兩國能源資源合作建立長期穩定的戰略關系。雙方應當超越簡單的買賣關系,創新合作方式,持續實現互利雙贏。”如果說,當時因處在價格上漲階段,建立中澳鐵礦石貿易的戰略合作機制比較困難的話,那么,當前利用價格大幅下跌的時機來推進此種合作,阻力應當會減少很多。
考慮到業界以往的慣例,鋼企和礦企間商定建立“長協機制”也許是一個相對可行的模式。但重建的“長協機制”不能像以往那樣,只有訂單數量的約定而沒有價格漲跌幅度的約定,結果導致鐵礦石價格年年大幅上漲。比較合理的辦法是,經雙方談判,對訂單數量和價格作雙重約定。不僅約定基準價格,同時也限定每年的價格漲跌幅度。這對于減少價格波動、防止惡意炒作,確保雙方利益,鎖定雙方風險,都將是有利的。
正視并設法解決中澳兩國間貿易中存在的突出問題,并非僅僅惠及一方,而是有利于雙邊經貿關系的長期健康發展。因此,需要中澳雙方業界、政府和有識之士共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