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培元
(作者系江蘇省泰興市洋思中學校長)
一名好校長就是一所好學校。好校長的標準是什么?一名好校長要有與時俱進、符合學校實際的辦學理念,能通過管理把自己的辦學理念轉變為每位老師的教學思想和自覺行為,并取得成效。蔡林森校長用他二十多年的洋思中學辦學經歷,印證了這個樸實無華的道理。
洋思中學創辦于1980年。學校當時僅有的固定資產是26間房子和5張舊辦公桌,沒有操場,沒有圍墻,就像農村的養豬場一樣,升國旗用的旗桿還是一位村干部贈送的毛竹。自建校以來,洋思中學連續三年每年只有一個初三畢業班,50多名學生參加中考,能考上高中的屈指可數。
1983年暑假,校長蔡林森組織全校12名老師開會討論,大家一致同意老蔡的看法:像洋思中學這樣一所典型的農村薄弱學校,如果沒有過硬的教學質量,不久就會倒閉。
老蔡特地去縣教育局把洋思中學近三年的中考成績單拿了回來。經過40多天的研討,大家認為中考的成績是真實的,而每天學生課堂作業幾乎人人滿分肯定是虛假的。
從這個現象出發,老蔡找準了提高教學質量的突破口,即要求課堂作業必須讓學生像考試一樣在課內完成,時間不少于15分鐘,老師講課時間不能超過半小時;上午4節課的作業,老師必須在中午放學前批改好,下午的作業必須在放晚學前批改好,否則老師不得回家。這樣壓縮了老師滿堂灌的時間,老師必須認真備課、精心講課,學生在課堂上認真聽講了,作業合格率就會大大提高。
但是,傳統的教學觀念束縛著老師的思維,慣性太大了。學校的中層領導極力反對老蔡,認為這樣搞,老師的講課不到位,學生掌握不了基礎知識。再說作業在課堂上完成了,學生課后干什么?這樣做會把學校搞垮的,到時候誰負責任?
老蔡傷心地對我說:“小秦,這所學校沒有希望了,我們還是回老家蔣華鎮教書吧。”老蔡找到了天星鄉黨委的朱書記,匯報了他的思想。朱書記和老蔡是初中同學,了解老蔡的個性,他極力支持老蔡的工作,并幫老蔡出主意,最終排除了干擾。
于是,從1983年秋季開始,洋思中學開展了“當堂完成作業”的第一輪課堂教學改革。老蔡提出從初一年級抓起,從學生進校的第一天抓起,從基礎知識抓起,從學生的行為習慣抓起。每天,他帶頭親自抓、親自查,要求老師要有作業批改記錄本,學生要有錯題集,為以后的教學和復習積累資料。同時,學校打破了傳統的班級排座位的做法,要求成績好的學生與基礎較為薄弱的學生同桌,結成師徒對子,以便“兵教兵”,徒弟進步了,師傅有獎勵。每周對基礎知識過不了關的學生搞一次“過電影”,即“周周清”。

>>蔡林森,原洋思中學校長,曾獲揚州市十佳教師、江蘇省中學特級教師、江蘇省首屆名校長、全國勞動模范和先進工作者、“鄉村教育家”、建設新泰州功臣等榮譽。

>>樸實的勵志型標語在洋思中學的校園里隨處可見
1985年下學期,初二2個班級的學生全部升上了初三,無一人輟學,學校因此破天荒地有了6個班,老蔡安排我教一個初三班的英語。原來教初三英語的老師有了想法,老蔡說平行班級之間就是要評比,要引入競爭機制,要拉開分配的檔次,要把水搞活。就這樣,老師們備課、講課、作業批改、輔導,便不再走過場了。
那個時候,幾乎所有中小學都有這樣的做法:下午兩節課后打掃衛生。但是洋思中學教室的地面全是沙土,只要學生走快一點就會塵土飛揚,更不用說掃地了。每天下午掃地后,整個校園就像刮起沙塵暴一樣。實在沒有辦法,每個班只好買一個洗臉盆,讓學生到洋思港端水,灑到地面上,然后再掃。
剛擔任初二年級班主任的我則認為,最好的打掃辦法就是不掃地。我要求班上所有學生不隨便扔垃圾,每人備一只方便袋放雜物,課后送到指定的地點,把教室的地面包干到每個人,目標是爭取一周不掃地。結果,學生們做到了。接著,我提出了第二步目標,爭取一個月不掃地,學生們又做到了。
老蔡把其他4個班的班主任、班干部拉到我們班召開現場會。當時買一把掃帚2毛錢,一般每周每個小組1把,1個月16把,3塊多錢。老蔡說小秦的班不僅僅是不掃地的問題,還為學校節約了辦公經費。上世紀八十年代,學校的辦公經費非常緊張,只能買粉筆、備課筆記本等辦公用品。
由于我的班級帶了好頭,老蔡于是要求全校師生人人講衛生,校園內不能有一根一寸以上的雜草,包干到班。有一次,學校衛生檢查發現一個班包干區里有雜草,老蔡堅持要扣分。該班班主任是一位50多歲的代課老師,他認為雜草沒有超過一寸,與老蔡據理力爭。老蔡親自拿了一把尺子量了量,超過了一寸,扣了1分,并在常規檢查欄向全校公布。這件事在全校師生中反響較大,從此,洋思中學的校園非常干凈、整潔,哪怕班級的菜園地,也總是有棱有角,方方整整,令人爽心悅目。
現在我回想起來,這不僅是不掃地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培養了學生一輩子受用的良好衛生習慣。現任泰興中學校長的孫鈥原在教育局基教科工作,20年前曾到洋思中學調研過,他故意在校園里扔了幾個紙團,把掃帚放在教室門口。他在暗處觀察,很快發現紙團被食堂的老奶奶撿走了,掃帚被第一個進班的學生放到了衛生角。
去年暑假,我的學生蔣巧龍找到了我,他有一個親戚的小孩想來洋思中學上學。進了我的辦公室,他就自豪地告訴我,現在他的企業產值有5個億,1000多名工人,但是沒有一個清潔工,工廠環境很優美。我問他是怎么管理的,他說:“我就用了你的辦法,不允許隨便扔雜物,不打掃衛生。”
1983年進洋思中學讀初一的學生,1986年參加中考,沒有一人成績不及格,最差的學生也考取了普通高中,考取中專、重點高中的學生比例在全縣處于領先位置。縣教育局在統計分析中考成績時,發現了洋思中學。局長問教研室主任:“洋思中學在哪兒?你們組織教研員去看看。”
1986年秋季開學不久,教研室一行5人乘公交車到大生鎮,步行5公里找到了洋思中學。他們聽課后發現,洋思中學的課堂與其他學校不一樣,不僅老師講得少,還讓學生當堂完成作業,效果好。
老蔡主動要求他們指導老師搞第二輪課改,進一步提高課堂效率。當時,我已經擔任初三班主任了,還兼學校團支部書記。有一天,數學教研員到我班搞調查,他要求學生把數學老師第二天要講的一道例題自學8分鐘,明確要求8分鐘后把書合起來,考一考這道題,結果63%的學生做對了。
老蔡立即召開全體教師大會,要求老師們解放思想,相信學生的能力,放手讓學生自學。
隨后,第二輪課改開始了,老蔡自己教一個初三班的語文,邊教邊改,給語文老師上示范課,要求語文老師不范讀,讓學生帶著問題讀書,借助工具書解決生字、生詞;數學老師不講例題,讓學生看例題,再模仿例題做習題,出現問題了老師再講;理化課重點問題,讓學生動手做實驗,然后引導學生根據實驗現象總結出規律。
通過不斷的課堂教學改革,學校的教學質量不斷提高,學區以外的家長千方百計把孩子送到洋思中學借讀,學校辦學規模逐步擴大。
1991年秋季,天星鄉進行了學校布局調整,撤并了鄉上的另一所初中,保留了洋思中學,還為洋思中學新建了一排平房,4個教室。此時全校共11個班級,500多名學生,其中有20多名學生住校。從那時起,老蔡和我就堅持住學生宿舍。
當時,老蔡根據多年工作的體會和他的三個孩子的成長經歷,大膽地提出了“沒有教不好的學生”的口號,要求老師相信每個學生都能學好,不唯生源,不唯基礎,從最后一名學生抓起。老蔡帶領全體老師不斷創新,大膽探索,掀起了第三輪課改,重點探討學生自學后老師教什么、如何教的問題。隨后,老蔡在全縣教學工作會議上作了《改革課堂教學,提高教學質量》的專題發言,重點介紹了“先學后教,當堂訓練”的教學方法,洋思中學的課改經驗在全縣引起轟動。
1994年9月,江蘇教育報刊社的領導到洋思中學調研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撰寫的長篇通訊《洋思之路》發表在了《江蘇教育報》上,接著《中國教育報》作了轉載。洋思中學終于沖出江蘇,走向了全國。
同年,學校大膽申報“江蘇省模范學校”。說實話,論硬件我們還沒有達到標準,專家評審時完全是看軟件水平和學校的知名度。結果申報成功了。老蔡捧著“江蘇省模范學校”的牌子,站在板凳上召開全校師生大會,號召大家居安思危,以此作為新的起點,向更高的目標邁進。
老蔡當校長24年,學校及個人都獲得了許多榮譽,但他每次都是這樣不斷向自己和老師們提出更高的要求,從不沾沾自喜,這也是他成功的一個重要因素吧。
1995年秋季學期,原江蘇省教育委員會分管基礎教育的副主任周德藩(現任江蘇省教育學會會長)對洋思中學的課改非常感興趣,派省教研室一行35人到我校聽了整整一個星期時間的課,指點我們繼續深化課堂教學改革,還贈送了20多臺教學投影儀給我們,這對洋思人是極大的鼓舞和鞭策。
學校規模一直在不斷擴大,到1998年已有18個班級,每年新進10多名老師。為了使剛進校的老師盡快融入洋思中學,老蔡和已是副校長的我白天連續聽課,晚上組織老師評課,經反復指導后沒有進步的新老師就不讓上講臺。
老師是學校可持續發展的支柱。學校地處偏僻的農村,部分年輕老師不安心,想到生活環境較好的城區學校工作,這也正是學校規模大了以后老蔡擔心的問題。
2004年春季學期開學后,學校規模已擴大到54個班級。我和老蔡到市長辦公室請示工作,看到了泰興市新區規劃圖。老蔡問市長新區規劃中有沒有學校,市長說學校就在政府大樓對面,你們想來嗎?老蔡立即表態:“我們搬到新區來,政府不投資我們就自籌資金。”就這樣,洋思中學決定進城了。
回校后老蔡立即召開了全體老師會議,一是穩定人心,二是要老師借錢給學校,領取208畝地的土地證書。其實,早在2001年招聘老師時老蔡就承諾學校要進城了,但是當時學校在老校區投入8000多萬元,還差銀行200多萬元。
為了規劃新校區,老蔡工作之余就構思草圖,他的想法是要方便管理、實用、注重效果,不是僅圖形式上的美。這就是老蔡的風格。
他常對我說,將來學校是你們的,你要多思考,拿主意。所以,與老蔡一起討論新校區規劃方案至深夜是常事。只要是雙休日,我們就到省內新建學校參觀,從學校整體規劃、教室的規格、窗戶的數量、教學樓的層數、樓與樓之間的距離、走廊的寬度等方面一一比對,前后走了幾十所學校。
2005年3月,新校區建設即將動工。市委書記、市長組織召開洋思中學新校區規劃圖評審會,政府領導和同濟大學的規劃都被老蔡否定了,他認為我們自己的規劃最實在。結果大家接受了老蔡的意見。
4月8日,新校區動工了,12個建筑工程隊全部墊資施工,日夜兼程。當時我在老校區負責教學,老蔡在新校區抓工程。為了趕進度,保證秋季學期開學,老蔡每天睡眠時間不到6小時,跑壞了幾雙鞋子,處理各種矛盾,其中最大的矛盾是沒有啟動資金。銀行不放貸款,政府無資金投入,融資沒有成功,改為民辦政府領導又不同意,老蔡能想的辦法都想了。洋思中學新校區建設完全是唱了一出“空城計”,靠的是學校知名度,建筑工程公司老板認為替洋思中學蓋房子,錢少不了。就這樣,8月19日全體師生搬進了新校區,全部工程造價近1.3億元。
老蔡出生于1942年,2002年就應該退休了,但當時正值學校規模迅速擴大的時候,有關領導要求老蔡繼續干幾年。直到2006年,政府領導才終于同意他的退休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