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永鋒
有意也是無意,最近遇上與環保有關的官員,都會問他們對空氣污染的觀點。當然,首先問的,是他們是否準備監測PM2.5,接下來問的,必然就是如何改善當地的空氣質量。
我的問題往往會遭遇三種答案,這三種答案都是疑慮滿腹的,不約而同地顯示出了我們官員的一種心理:環境會繼續污染下去,公眾不得不繼續呼吸骯臟的空氣,因為中國當前需要的仍舊是大發展——大污染就是代價。
在寧夏一個地級市,環保局長抬頭看了看天空,說,你看我們這樣的天,有什么可監測的?有什么必要增加我們這樣一個經濟不算發達的地方的財政負擔,“提前幾十年”做這樣的事,又有什么必要?
這個地級市剛剛做了兩件大事,一是新建了一個城區——像全中國所有的縣級以上城市一樣,幾乎在一年之內就建設了一個新城區,拋棄了老城區。二是新創辦了一個開發區,這個開發區占有幾十平方公里,大量的高耗能、高耗資源的企業,正在魚貫而入。
按照道理,環保局長這個職位應當很知道“大發展”帶來的環境風險,即使當前的空氣還過得去,未來也可能很糟糕;假如現在不積累資料,未來也會欠缺相關的資料。可惜,這個環保局長追加了一句話,說:“PM2.5主要來源,是汽車尾氣,我們這地方,地塊這么大,車輛那么少,擴散條件那么好,怎么可能對人產生危害?”
按照國家的相關安排,這位局長所在的城市,應當在2012年底,開始啟動PM2.5的監測。但顯然,他認為,做這樣的空氣質量監測,完全是在浪費黨和政府的金錢。
在北京,也有負責環保的相關官員,信誓旦旦地對我說:測是容易的,關鍵是治理難。如果短期內無法治理,測出來的結果,除了羞辱我們自己,又有什么意義?
我的反問也簡單,如果空氣一直是骯臟的,你卻告訴我不骯臟,又是在羞辱誰呢?如實告訴公眾我們的空氣有多骯臟,然后大家一起想辦法治理,出臺提升空氣質量的環境政策,才有可能被公眾所接受。
然而,關于PM2.5的監測,關于中國上空經久不散的霧霾,關于中國提升空氣質量的必要性和具體方案,要么被看作是昂貴卻沒有實際用途的花瓶,要么被看作是逼不得已的外部壓力下的被動反應。很少有人相信,監測是改變的開始。
監測的本意有兩個,一是讓公眾及早知道真相,二是持續積累相關資料——即便空氣一直優質,也應該持續監測,因為空氣隨時有變壞的可能;如果你的空氣是骯臟的,更應當監測起來,因為也許某一天,也可能有變好的機會。
包括環保部門在內,中國許多大小官員一向相信,污染是經濟發展的必須代價,今天的公眾只能二選一,公開信息和環境治理都是“未來”的政策選項。中國的環境保護部門運行了幾十年,但你如果到這些部門去索要任何與公眾利益有關的環保資料,往往都會被拒絕——并非他們不掌握相關資料,而是這些資料都被以“商業機密”或“國家機密”的名義被深藏起來。
要改善中國的空氣質量,首先是要加強監測。空氣糟糕得無法入肺的地方要監測,空氣好得能夠養生保健的地方也需要監測。這是最基本的尊重環境和公眾的精神。如果連這些錢都想省,那么公眾根本無法相信其他的“藍天工程”措施有真心兌現的可能。
籠罩在中國上空的灰霾說明監測和治理都已經迫在眉睫。要改善中國的空氣質量,政府官員們當然要去除“被人逼迫上路”的那種委屈感。灰霾天氣,在當今的中國,已經不是一個技術問題,而似乎正在成為官員心理健康方面的問題。如果我們的官員面對環境治理,面對公眾環境健康服務,采用的是不健康的方式去應對,那么,中國的空氣質量將很難改善——這種壟斷信息、將環境治理的職責往“未來”一推了之的態度,才是中國最揮之不去的灰霾。
(作者為環境NGO“達爾問”創始人)